旅明 第320章

作者:素罗汉

接下來,哈六一臉鄭重地又從懷中掏出錢包,然後拉開拉鍊,從夾層中小心地拿出了一疊紙。

將這疊泛黃的紙張放在桌面上,哈六輕手輕腳展開後,大夥湊過來腦袋仔細一看,卻是一張臉盆大小的地圖。

“這是?”

掃一眼地圖,大致看到了城門、護牆、望臺等用墨筆描繪的圖形後,顧鳴頓時來了感覺:“莫不是哪家莊子的地形?”

吐一口煙,哈六盯着顧鳴看了半晌,這才下定決心,一字一頓地講道:“安國谷家集。”

顧鳴以及心腹三人聽到這句話,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好膽!竟是谷家集!”

安國縣就在保定南邊。自古以來,安國就是北中國最大的藥材集市。此地豪商卸啵橇鹘鹛抒y之所。而谷家集由於地理位置正好處於三岔口,又恰好距離安國一天行程,所以承擔了不少安國沿線的物流工作。

原本谷家集叫做谷家莊,只是一處普通莊子。可谷家這一代族長是個有眼光格局的,上位後大肆利用優越的地理位置開發各種商業活動,二十年下來,谷家莊硬生生做出了一個“小安國”的名聲,從莊子變成了集鎮。

如此富裕的集鎮,又缺乏官兵保護,自然是周邊各路人馬覬覦的焦點目標。然而谷家人也不是傻子,有了錢後,深溝高牆,土炮崗樓拔地而起,又從北邊的唐河引來活水修了護城河,端地是固若金湯。

之前就有不信邪的大股盜匪衝擊過谷家集,也有大股流民做過同樣的事。結果除了搶到外圍市集上一些雜物外,真正核心的谷家圍子,匪夥打不進去不說,反而還折損了不少人手,得不償失。

所以今天得知這張紙是谷家集的地形圖後,顧鳴第一反應,是咬到了鐵核桃。可隨後他猛然間意識到:不對,哈六這廝有絕活,能破門!

瞬間反應過來的顧鳴,心頭一片熱烈:谷家圍子在江湖上名頭響了幾十年,那裏面的金銀財貨,可是遠超一支義鑫隆商隊的。

如此一來,只需哈六開了圍子大門……這不就是武火墩的翻版嗎?

想通這一點的顧鳴,一邊用熱切的眼光逡巡着地形圖,一邊口中追問道:“兄弟,怎麼個章程?”

哈六早有準備,胸有成竹地伸指在圖上幾處點了點,先是一番利誘:“我手下兄弟,在谷家莊子已然做了一年半的馬伕,這幾處大約就是大小銀窖了。”

說到這,哈六猛地一拳砸在地圖上的正門處:“老規矩,我的人用撼地雷炸開谷家圍子大門。”

“之後嘛……”哈六無奈地看向了顧鳴:“兄弟人手不夠,只好勞煩哥哥你了!”

“哈哈哈!”顧鳴這一刻笑得自然舒爽。

類似於廣義幫這種馬幫,講究的是高速機動,來去如風。這種作戰模式固然高精尖,但有個缺點:只能喫快餐,譬如搶個自帶馬車的商隊。

可這一次面對的,是擁有巨量財物的小型市鎮。這裏的財物,不但包括金銀,還包括糧食、商貨、傢俱,乃至女人,肉票在內的各種“戰利品”。

這種屬於菜式繁多的正餐,沒有足夠的牙口,喫不飽,還全給浪費了。

廣義幫人手稀少,哪怕攻破了大門,後續還有很多需要限時的節目:巷戰、挖掘銀兩、四下搜刮財物,裝車挑擔撤退等等需要大量人手的工作要做。

顧鳴現在心頭跟明鏡一樣。之所以哈六一直都在釋放善意,怕是就着落在這筆買賣上了。

“事後怎麼說?”

“老規矩,五五分賬!”

“唔……”

談到這裏,顧鳴摸着下巴,最後衡量了一番:雖說太行幫出人出力,但進去谷家集嗨皮的關鍵,卻是哈六手中的撼地雷。

用半根菸功夫最終想明白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這個大課題後,顧大當家也就不再糾結,同樣一拳砸在了地圖上:“就與兄弟做這一票!”

“哥哥豪氣!”

聞言大喜的哈幫主,當即將桌上的先遣圖……不是,是谷家集的地形圖往顧鳴面前一推:“此圖哥哥拿去,這就派人下山去查對。若有不妥之處,咱們也好及時調配。”

“當真?”

哪怕是知道對方手中有獨門撼地雷所以有恃無恐,顧當家這一刻也被哈幫主的豪氣整感動了。一把收起地圖,顧鳴堅定了決心:“兄弟,何時下手?”

“嗯……怕是要年後。”

哈幫主痛快道出了原委:“這撼地雷,一發一千二百兩銀子。我得趕在過年時,迴天津打通關節買一發回來使。”

顧鳴知道哈六在官兵那裏打過零工,沒想到這廝居然靠這個經歷,有了自家獨門的進貨渠道。想一想後,下山搶劫經驗豐富的顧鳴,提出了意見:“動手最遲不能拖過正月十五,否則商隊來往,護衛多了麻煩。”

“就依哥哥!”

協調到這一步,在通訊靠吼的十七世紀,已經屬於精確協作的戰術行動了。

接下來哈六安排了行程:他本人明天就出發去天津,最遲正月十五前,定會帶着撼地雷趕回來。他這邊會留下二當家圖二爺做聯絡官。

圖二爺隨即和太行這邊的聯絡官交流了幾句。雙方最終約定:聯絡官於正月初八前後,在某處靠近安國的聯絡點會面。到那時,雙方約定好集結時間和地點,大部隊在十五前完成集結。

商談到這一步,今晚酒宴的真正目的纔算是達到。時間,也已經是深夜時分。

如此,疲憊不堪的兩路人馬便草草散去休息。

……

第二日一早,吳法正吳少爺眯着眼,被透過門縫的陽光給照醒了。

眯縫着眼晃了幾下腦袋,吳法正終於想起來,自己已然成了土匪的肉票,在某一間沒有窗戶,只有門的昏暗柴房裏。

側頭一看,矮胖的吳掌櫃還未醒,正昏昏沉沉倒臥在草堆裏。

“唉。”

原本打算起身透過門縫看看情況的吳少爺,不再有動作。他怕吵醒了吳掌櫃。

吳掌櫃年紀大了,又連番作戰趕路,再加上從昨日起就水米未進,還是睡着的好,免得起來受煎熬。

剛想到這裏,吳少爺的肚子便不由自主地咕咕叫了起來。

沒辦法,忍着吧。門外就是兇殘的土匪,吳少爺這時候可不敢提人權抗議,否則被人割掉兩隻耳朵就不划算了。

昨天戰鬥,義鑫隆還剩下的活人,統統被土匪捆綁後變成了肉票。

走完夜路,大部分夥計都被關進了山間村落裏的驢棚牛棚。只有吳少爺和吳掌櫃,身爲“高檔”肉票,混到了商務單間柴房。

也就這樣了。土匪自打昨夜開始就貌似很忙,壓根沒人在乎肉票的人權和健康狀況。直到今晨,商務柴房裏都沒得到一滴水一粒米。

好在吳少爺知道程序,對於未來,對於自家的小命,倒不是十分擔憂。

既然費力綁了肉票而不是一刀砍了,那麼接下來土匪一定會聯絡商號贖人。商號那邊得知消息後,也一定會交夠足夠的銀子把人先弄回來。

至於報復,那都是後話了。

以上都是默認程序。義鑫隆這麼多年下來,商隊失手被俘人的狀況也有過不少,自然懂得怎麼應對。

只是眼下就需要先苦熬一段時間了。

就在吳少爺靠着牆,默唸春秋,試圖壓制腸胃抗議時,門上響起了嘩啦的鎖聲。

下一刻,破扇門被外間兩個拿着刀的健壯土匪一把推開,一個並不高大的身影,逆光出現在了吳少爺眼前。

“怎麼,不認得了嗎?”

見吳少爺眯着眼沒反應,來人輕笑一聲:“說話還要把兄弟千刀萬剮,這就認不清面貌了啊?”

“火貴!原來是你!”

怒目圓睜的吳法正,瞬間明白了來人是誰。

第690章 北歸(十五)

“好你……火貴!”

吳少爺的怒火,僅僅持續了兩秒鐘。

飢寒交加的身體撐不住虛火。兩秒鐘,原本還想說點什麼的吳少爺,頹然意識到當下處境,嘆口氣,雙目無神又倒回了柴堆。

相貌平平的火貴,卻有着一雙精明的眼睛。見少爺躺平,他了然一笑,彎腰將手中零零碎碎的罐子、籃子和包袱都擱在了地上:“少爺喫點東西吧。招呼不周,想來也是餓了。”

“嗯?”

躺回去的吳少爺這下來精神了。迅速坐起,伸手從籃子裏摸出個雜糧窩頭大口吞嚥。結果沒兩口噎着了,趕緊又抄起地上的水罐狠灌一氣,纔將乾糧嚥下了肚。

這邊火貴不疾不徐,尋了堆乾草一屁股坐下:“少爺慢些喫,不急。”

“哼!”

口裏嚼着人家帶來的糧食,吳少爺卻毫不領情:“賣主求榮,奸邪之徒!”

“呵呵。”

火貴一點都不生氣,淡淡應道:“賣主怕是談不上……各爲其主罷了。”

吳少爺聞言住了嘴,開始埋頭啃乾糧。方纔他也是一時氣憤,忍不住噴一句。這會見火貴一副勝利者的姿態,他心知再撩撥對方,弄不好就有殺身之禍。

火貴其實也不在乎這個富家公子哥的態度。他和吳法正攏共沒打過兩次交道,沒什麼交情可言。

他來探望的,主要是吳掌櫃。雖說火貴一開始就是帶着組織任務去義鑫隆號潛伏的,但吳掌櫃長期以來委實對他不錯,這算是私人交情。

所以在不違背原則的情況下,火貴提前帶着乾糧來了。要知道,按規矩肉票到手後,至少要先狠狠餓兩三天,將精氣神都消磨完了,綁匪纔會給予食水。

就在這時候,幾聲輕微的咳嗽,吳掌櫃醒過來了。見掌櫃醒來,吳法正急忙提起水罐,先喂着喝了兩口水。

兩口水下肚,吳掌櫃頓時精神了,自己捧起水罐又喝了幾口。

短短几口水的功夫,屋中雖然沒人說話,但是吳掌櫃已然將場面看了個清楚。

和吳法正不一樣。在吳掌櫃這種日常處理實務的人眼中,並沒有那麼仇視火貴。

或者說,在吳掌櫃看來,這次主要是義鑫隆和幾股匪夥之間的公仇。

匪夥當初花了大心思大毅力來埋火貴這個釘子,自己即便沒有收留此人,那匪夥也一定會再想辦法派人。

說到底,還是自家籬笆沒有紮緊。至於火貴,普通一匪而已。見識過太多人間詭詐的吳掌櫃,對火貴有恨意,但沒有額外的恨意。

喝完水,抹把嘴,吳掌櫃表情平靜地道了謝:“多謝火兄弟送食水了。”

升級爲兄弟的火貴,面對些許嘲諷,臉上帶着淡笑,沒有在意而是伸出手,拿個窩頭遞過去:“掌櫃的喫點東西。”

讀聖賢書的吳少爺都沒有矯情,吳掌櫃更不會矯情了,接過窩頭就啃了起來。

大約是覺得距離良心滿足還差一些,火貴這時又透露了幾句寬慰話:“昨夜兩家大王講好了頭寸,義鑫隆的幾位頭面是跟着廣義幫走的。二位莫慌張,有我在,必不致受罪。”

火貴這麼一說,吳掌櫃馬上明白了接下來的遭遇:他們幾個會被廣義幫的人馬押送到廣義幫自己的據點,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了。什麼時候商號把贖銀通過中人交到廣義幫手中,什麼時候自家就能脫困。

以上這些操作,都是平常不過的流程,在吳掌櫃預料中。只不過,他沒想到,最終商號的人會被按階級分離成兩夥。

聽明白後,吳掌櫃停下了口中咀嚼,抬頭問道:“這麼說的話,夥計們是要留在這太行山過年了?”

“然也。”

火貴掉了一句書袋,然後抖開地上一個花皮包袱,有點獻功似的表白道:“細軟是沒了,不過其餘物什大多都在。”

抖開的包袱裏,是一堆零亂物件。

這些都是吳少爺和吳掌櫃的私人物品,包括私人印鑑、筆墨、紙張、書籍在內,全是不起眼的物件。那種看上去就值錢的,譬如打火機和皮靴,早就被人搜刮走了。

“唉……”

吳掌櫃嘆了口氣:“有心了。”

火貴這時候終於感覺自己功德圓滿良心不欠費了,於是笑吟吟撿起幾張文稿,一邊翻看,口中無意識地補充:“二位年上怕是要蹲幾天幹窯,有這點文字解悶也是好的。”

“哼。”

方纔又抽空啃了兩個窩頭的吳少爺,這會實在不想看二五仔的醜惡嘴臉。身子往柴堆上斜躺的同時,口中悠悠地呢喃道:“胸無點墨也翻書,仔細拿倒了。”

“我說大少爺,您老都這副模樣了,還端臭架子?”

火貴這一下真是被吳少爺的做派給氣笑了:“從頭到尾都在小看我。”

說話,火貴抖開一張文稿,咳嗽兩聲清清嗓子,念將起來:“上海棉紡一廠,佔地百五十畝,軋花、紡紗、織布一應器物俱全,以煤火之力御使,極盡機巧之能事。此工坊計有紗錠萬餘,青壯織工千餘,月產粗細坯布四千匹,立國之基也。”

唸到這裏,火貴悄然住了嘴。

躺在柴堆上的吳少爺硬忍着沒轉頭。

事實上他已經驚訝地張大了嘴。他壓根沒想到火貴這個粗鄙的二五仔居然是識字的……如果吳少爺是穿越的,他會問:這年頭匪夥的配置都這麼高端了嗎?有那麼卷嗎?

吳少爺不知道的是,被文稿遮住臉龐的火貴,同樣也是崩大了眼珠,一幅見了鬼的樣子。

一目十行往下掃幾眼,然後又換一張文稿看。另一張上,打頭幾行寫就的是:其艦長曰二十丈掛零,鐵骨木甲,配健勇三百。其內備有將軍巨炮七十餘門,三里之內洞金裂石。該艦以煤火大力推水而行,可日航百里,曰福建號,軍國之器也。

“咳……咳……”

屋裏突然響起了火貴的咳嗽聲。下一刻,漲紅了臉的火貴彎下腰,收起包袱,捂着胸口,急匆匆往外間走去:“後……後晌就走……包袱我先幫二位收着,免得被人又搶了。”

……

午後,村口。

廣義幫哈當家率領着弟兄,與太行泻脻h作別。

“好兄弟,一路保重,年後咱們再聚首!”

“定當赴約!只是年後一事點子硬扎,還望老哥哥仔細籌劃!”

“放心,這回我盡起山中兒郎,定不教兄弟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