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19章

作者:素罗汉

要知道,多數時間混跡草原的馬戒一夥,這次之所以願意來太行山做買賣,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爲馬戒想要報義鑫隆的私仇。

所有肉票都歸馬偬幚恚彩鞘孪日労玫摹�

可現在廣義幫明顯不打算認賬了……雖說爾虞我詐見風使舵屬於匪幫之間的日常,但今天這種有大收穫的局面下,還對總價值最低的肉票盯着不放,這就令在場包括看熱鬧的太行羣俠都對廣義幫產生鄙視了。

當事人馬戒一夥更是憤怒,當即全數拔出了刀:“哈六何在?出來說個公道!”

哈六哈幫主自然是在場的。馬戒扭頭尋過去時,發現哈幫主帶着幾騎人,穩穩站在破碎的墩臺門前,正一臉冷漠地看向這邊。

第一個發現情況不對的,是太行頭子顧鳴。

能領導幾百號山匪,顧大頭領自然是有戰略眼光的。原本一旁看熱鬧的他,眼角不經意掃過城牆,突然間臉色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穿着黃色軍大衣的廣義幫校呀浀巧狭藸濐^,看似稀稀拉拉,實則繞牆站了一圈。

緊接着,顧鳴眼神一凝,發現了另一處不對勁的地方:墩臺內看似雜亂的場面,在每一堆馬匪附近,卻都出現了穿着黃大衣的身影。

只這一眼,顧頭領便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正在進行的爭吵,並不是臨時發生的常見吵鬧,而是某方刻意挑起的。

下一刻,顧鳴伸手拉過一個身材寬大的手下,擋在了自家面前,低聲喝道:“要火併,抄傢伙,後退!”

與此同時,端坐在馬背上的哈六,冷冷劈下了手。

剎那間,轟鳴聲四起。一股股白煙從分散在各處的廣義幫惺种袊姵觯瑢⑺麄冊缫寻抵蟹峙浜玫哪繕艘灰淮虻埂�

緊隨其後的,是牆外傳來的一連串轟鳴聲和馬嘶聲。這是安排在外面的人聽到動靜後也動手了。

中槍的絕大部分都是馬佟.斎唬绱嘶靵y的場面,被誤傷的太行俠也很是有幾個。

還以爲是正常的分贓糾紛,壓根沒有想到對方是蓄意謿⒌鸟R戒一夥,第一時間遭到了來自四周的多枚鉛彈打擊。

被瞄準最多的馬戒瞬間身重三槍,胸口都被打爛了,死前連哼一聲都沒來得及。

另外三個馬戒身旁的心腹也紛紛中槍。有那中彈位置不致命的,隨後就遭到馬刀劈砍,頓時了賬。

原本馬戒的手下就不多,幾十騎人馬算是這次合作的三股中數量最少的。這點人手,又經歷了之前的戰損,突然間遭到優勢數量的火槍近距離偷襲,當即傷亡慘重,壓根沒有還手之力。

全程最爲冷靜的依舊是太行老大顧鳴。從一開始就判斷出廣義幫要黑喫黑的顧鳴,在槍手發動之時,就已經帶着心腹退到了牆角。

發現果如自家所料,廣義幫惺轻槍︸R匪之後,長出一口大氣的顧老大伸出雙臂,阻止了自家人的騷動,徹底帶着人看起了熱鬧。

之所以是這個心態,也是沒辦法的事。顧老大雖說是太行山的土包子,但不代表他看不出熱兵器的厲害。尤其是那驚天動地的一炸後,顧鳴就精準判斷出了參與三方的實力對比。

面上沒有表露出來,但手下人數佔據優勢的顧老大,此刻實實在在是心理弱勢一方。

所以廣義幫和馬匪黑喫黑,只要不牽扯到他,那麼顧鳴是很樂意看熱鬧的。

槍聲、慘叫聲、馬叫聲、驚叫聲連綿響起。出手之人毫不留情,槍射刀砍,短短功夫,墩臺內外的蒙古馬匪便全數躺倒在地,將四周的太行俠們震得目瞪口呆。

來得快,去得也快。短短几十息功夫,熱兵器對冷兵器的戰鬥就結束了。除了地面上多出來的一堆屍體外,時間彷彿還停留在前一刻,什麼都沒有發生。

“呔!哈六!你意欲何如?”

眼看着場面又安靜了,顧大當家終於一聲大喝,抽出了刀。伴隨着他的動作,後知後覺的太行羣俠們也紛紛抽出了刀斧。

“哈哈哈,和馬戒這廝一時說岔了。私人恩怨,不幹太行弟兄們的事。”

對於顧大當家這時候才“想起來”擺出的戒備架勢,領會到對方隱藏好意的哈六,大笑着從馬上下來,揮退手下,獨自一人穿過幾把利刃,走到顧大當家面前,拱手抱拳行禮:“衝撞了老哥哥,是哈六莽撞了,賠禮賠禮!”。

哈六這一手應對,頓時化解了場上的緊張氣氛。顧大當家於是就驢下坡,喝令手下收了刀斧,然後用過來人老哥哥的語氣,埋怨了哈六幾句,貌似事情也就過去了。

接下來,心情有點複雜,態度有點防備的太行羣俠,加快了打掃戰場的速度。而廣義幫人手則乾脆退出了清點事宜,全體出了墩臺。

這裏就顯示出人手卸嗟暮锰幜恕装偬柼泻脻h迅速將墩臺內外搜刮一空,所有戰利品都打包裝車,所有俘虜全數捆綁,列隊行進。

至於傷員,輕傷腿腳好的帶走,其餘的則扔在了墩臺,和那八個從頭到尾沒有參加過戰鬥的官兵一起,留在風中凌亂。

收穫滿滿的大隊伍出發時,天色已然黑了,但這絲毫不影響隊伍的行進……山匪大多是本地人,熟悉地形,翻山趕夜路根本不在話下。

事實上,匪夥大隊伍也必須連夜撤退。

今天武火墩鬧出了這麼大動靜,明日一早,山外和山內的官軍勢必都會派兵查探。不走的話,會被夾擊。

索性武火墩並沒有深入太行,只是山口內的一處墩臺。所以大部隊出來後只摸黑走了一個來時辰,便原路退出了山口。

四通八達的山口,又可以遙望到遠處尚有燈火的易縣縣城。到了此地,所有人算是鬆了一口氣,顧大當家也就地分流了一批手下。

一部分在山口附近村落,以及縣城周邊活動的匪人,領了銀子後便就此散夥了。

精簡了隊伍後,剩下的人手和廣義幫馬隊一起,改道向南,沿着太行山麓走了整整一夜。一路上,不時還有零散山匪就地消失在了山林中。

直到天方破曉,大隊伍隊伍這才拐進了山脈腳下一處無名村落。

這處村落地形隱蔽,面積還不小,毫無疑問,就是太行幫的預設落腳點了。

到站之後,經歷了連番趕路、戰鬥、夜行的大隊伍早已人困馬乏。兩股勢力此刻再也沒了其他心思,雙方都是安排好值哨,將肉票鎖進空屋,便一頭倒在老鄉家的土坑上呼呼大睡起來。

這一覺睡得紮實。直到晚飯時分,終於滿血復活的兩家首領,這才精神滿滿地在村落正中的大木屋中碰面了。

順利幹了一票大買賣,心情極度好的兩家首領,見面後哈哈大笑着拍肩打背一番,然後互相挽着手臂,帶着心腹小弟,分坐在了幾張粗木桌拼起來的長桌兩旁。

聞着屋外大鍋中濃濃的羊肉味道,掃一眼旁邊早已備好的鐵桶二鍋頭,滿面笑容的顧大當家毫不見外地揉了揉肚子,急切地說道:“他孃的,饞死老子個逑了。哈兄弟,放快放快,老哥哥我等不及和你碰幾碗威士忌了!”

“好好好,那就抓緊。”

同樣滿面笑容的哈六,對身旁一個不起眼的圓臉年輕人點頭說道:“抓緊整,整完咱們開席。”

在兩夥匪幫高層的注目下,圓臉年輕人不緊不慢從身上斜掛的一個牛皮公文包裏,掏出了墨水瓶,鐵尖蘸水筆,袖珍算盤,以及一摞福州產高檔商務白紙。

而在年輕人對面,之前早已等候在村落的一個戴着時尚玳瑁老花鏡的老頭賬房,面前放着傳統的筆墨紙硯,業已準備好了。

下一刻,分贓覈算正式開始。

兩位賬房先是交換覈對了本次收穫物資的清單,確認無誤後,年輕人咳嗽一聲,用一口略帶南方口音的官話,將清單上劃歸己方的收穫一條條唸了下去。

雙方收穫的數量,大多都是事先談好的。現在唸一遍,要是無人有異議的話,就要按這個比例進行下一步了。

這個時候,原本還有雜音的屋內變得鴉雀無聲,包括兩位當家臉上都露出了認真傾聽的神色。

由於廣義幫單獨火拼掉了馬匪,所以按道上的規矩,之前答應馬匪的肉票,以及少量物資和銀兩,就都被劃分到了廣義幫的收穫中。

待到年輕人將所有物資、銀兩、肉票的分配比例都念完後,對面的老頭也低聲給自家掌櫃報了比例,大差不差。

“好,就如此!”

有心結好廣義幫的顧大當家,聽到大體上就是之前自家應得的分配比例,再不願追究細節,首先表示了同意。

這邊哈六見顧大當家爽快,扭頭和圓臉青年耳語兩句後,也緩緩點頭:“認了!”

哈大幫主這兩個字一吐口,滿屋的豪俠頓時一聲叫好:分贓大協議達成。

“上酒,切肉,快快快!”

不一時,隨着兩排酒碗的碰撞,滿屋好漢齊齊仰頭,然後齊齊長出一口大氣:“好酒,不愧是威士忌原漿!”

勝利酒席就此開始。

等到酒過三碗,羊過五塊,大夥填了肚子,有了些許醉意,這纔在融洽歡樂的氣氛中,開始了第二輪談判。

第二輪談判,是互通有無交換物資。

之前第一輪最關鍵,主要是確定雙方對總收穫各自的分配比例。而實際上,對於太行山匪來說,按比例分配到的貨物中,有很多都是不需要的,譬如易碎的高檔暖瓶。

這時候,就需要第二輪談判了。雙方各自把收穫中不需要的一部分拿出來交換,然後討價還價多退少補。

當然,這第二輪屬於軟談判,非強制性的,談不攏可以不賣,所以留在酒宴間進行。

這一次,顧大當家還是很好說話。最終,就在酒碗碰撞中,雙方很快達成了最終協議。

協議中,太行幫留下了商隊中大部分的酒和食品,少量傷藥,還有一些耐用日用品。而太行幫分到的所有精細物資,以及馬匹和馬車,都按照三成的銷贓行價,出給了廣義幫。

這個價格太行幫自然是稍稍優惠了的。因爲很多高檔物資,其實在附近的窩主那裏,是能以超過三成的行價銷售掉的。

“痛快!老子好久沒有遇到老哥哥如許痛快的人物了!”

幾句話就談妥了全部生意的哈六,一張大餅臉紅得發漲,雙目圓睜,招膶嵰舛似鹁仆耄戳祟櫘敿乙煌搿�

“投桃報李,咱們年上還有一票大買賣要做!”喝完這一碗,酒氣上湧,豪情萬丈的哈幫主,狠狠拍着桌面,指示還在賣力算賬的圓臉青年:“所有顧老哥的貨,都給老子按四成收!我哈六走遍大漠南北,豈是不仗義的人!”

最終,在一番豪情謙讓過後,哈幫主按照三成半的價格,收購了太行幫手上大部分的貨物。

工業品的基礎價格非常高。這樣一來,哪怕是留下了商隊中所有劫掠來的現銀,最後一算賬,哈幫主這邊還是要給顧老哥補幾千兩銀子的差價。

下一刻,心款ヮブ拢䦷椭魃焓秩霊眩瑥狞S大衣裏掏出一款閃着鱗片光芒的豬婆龍皮男士商務錢包,再從中抽出一疊鈔票,拍在了桌面上:“數,不夠還有。”

留着山羊鬍子的老賬房,彎腰伸手端過鈔票,“唰”地抽出一張,先是熟練地捻了鈔票右下角的防僞凹印,然後引風一抖,聽聲辯紙的同時,迎着夕陽,看到了鈔票左邊曹大帥留着背頭穿着中山裝的暗記水印。

不久後。

“啪”的一聲,最後一張鈔票被拍在了顧大當家面前。老頭操着一口濃濃的土話說道:“大當家,十足真鈔。”

第689章 北歸(十四)

“南鈔”,是北人對印着曹大頭像的鈔紙的稱呼。

一直以來,考慮到信用問題,再加上大明寶鈔的惡例,導致北人對南鈔抱有顧慮。除了港口城市商業圈之外,其餘大明傳統地區,南鈔的發行非常緩慢,民薪邮艹潭炔桓摺�

無心插柳柳成蔭。行商,尤其是行商的分支行業,各路東奔西竄的“道上”人馬,對南鈔的態度卻是截然不同。

大哥們尤其喜歡這種方便隱祕攜帶的等價物。只要南鈔能在天津周邊換到各種物資,大哥們使用起來就毫無禁忌。

反正幹完活也是要放鬆消費一撥的。

至於信用問題……滾球,大哥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見明天的太陽,誰還在乎下個月南鈔貶不貶值這種國際金融課題,又不是美聯儲。

唯一影響南鈔在各路非法組織之間流通的,就只有假鈔這個痼疾了。

不要小看明人。

能將一款假銀錠做出一二十種工藝流派的族羣,完全有能力搞出幾款假鈔用來流通的。

假鈔嘛,看上去有點像就行了。反正大多數外地人都是沒見識的土包子,哪天傻子不夠用了再說。

於是,天津本地的畫匠、繡師、古玩、丹青、銷金鋪等等行業迅速行動了起來,開始利用信息差賺起了快錢。

驟然而起的假鈔風潮不光令受害者罵娘,連穿越幸彩悄康煽诖簦瑢湃说膱绦辛τ辛烁羁痰恼J識。

這之後緊急啓動的“163X金融打假專項活動”,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總之,今天太行幫能熟練辨別南鈔,那都是之前交過學費,付出過代價的。

心款ヮブ拢罱K,負責驗鈔的師爺小弟舉起了大拇指。

看似醉酒,實則目不轉睛,眼神中露出一絲緊張的琛哥……錯了,是太行顧當家,於是露出了兄弟般的笑容,伸手摟住哈幫主的肩頭,大笑着幹掉了碗中酒。

從這一刻起,確定了彼此是真心打交道的兩夥人,終於心無芥蒂地搞起了慶功宴。

歡天酒地的場面持續了很久。直到入夜七分,酒幹盤盡之際,纔算是到了尾聲。最後,還能留在席上的人,很整齊,雙方各三位,都是各自大佬帶着兩個心腹。酒客之間,終於變成了自家人,知無不言的好兄弟。

在這種微妙氣氛下,顧鳴終於藉着酒勁,問出了一個他比較想知道的問題:爲何廣義幫之前要火併馬伲�

別說什麼分贓不勻。馬匪那點份額,根本不值得廣義幫壞規矩……要火併也應該聯合人少的馬匪火併太行幫纔有賺頭。顧鳴當時就在現場,他很清楚火併事件是廣義幫一開始就謩澓玫模菍iT做的局。

事實證明,兩幫人裏真正的核心人物,這會就沒一個醉的。

看到不約而同轉過來注視自己的腦袋,原本醉醺醺的哈六,眼中同樣透着清明。見問題來了,他不慌不忙,義正言辭地給出瞭解釋:內卷+私仇。

哈六的回答並沒有出顧鳴所料,跟他事先猜測的差不多。

相對於大部分人手都是“步兵”,機動能力弱的太行幫來說,全員擁有坐騎的廣義幫和馬匪,在“做買賣”的時候,確實存在一個功能重疊的問題。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不瞞哥哥,去歲在朵顏衛,馬戒夜襲了一個車隊。那裏面,有兄弟我的股子。”

“哦,怪不得。”

“江湖事江湖了。兄弟我當日既然打掉牙和血吞了,馬戒這廝就莫怪我今日無情。”

“該當,該當!”

這就對了。私仇是一定要有的,不然無法解釋那麼多馬匪,哈六爲何偏偏做局馬戒這一夥。

放下心頭最後一點疑慮,顧鳴抄起桌面上的硬盒捲菸發了一圈。然後,透過面前吐出的嫋嫋煙霧,顧鳴正色說道:“哈老弟,雖說是頭次合夥做買賣,但老哥就是覺得咱們有緣,願意交你這個兄弟。不多說了,日後但有用得到老哥的地方,兄弟你只管招呼!”

一直以來,從一開始三方分配任務時哈六的忍讓,到分贓時哈六的豪爽讓利,種種細節,令顧鳴有一個猜想:哈六很想和太行幫合作。

這個猜想在宴席開始不久就證實了。當時哈六有意無意說漏了嘴:年上還有大買賣。

而到了這時候,經過了一系列試探環節,顧鳴方纔這句話,纔算是真正表達出了合作的意向。

“着啊,等得就是哥哥這句話。”

哈六指頭夾着煙,同樣一臉正色:“無需日後,兄弟眼下就有一筆大買賣,想和哥哥再聯手做一場!”

“說來聽!”

下一刻,只聽得“嘩啦”一聲,卻是哈六伸臂將面前的所有東西都掃到了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