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18章

作者:素罗汉

另外,深諳明軍內情的吳掌櫃,情知關節所在:山內關卡的守將,在墩臺連續施放號炮報警的情況下,也就最多裝糊塗拖延一天。

如果明日他還不派兵驅散匪夥,那事後就要擔責:義鑫隆也不是泥捏的,屆時兵部必定有一本彈劾摺子等着該員。

總而言之,商隊能不能挺過今天,確切地說,是今天下午匪夥的攻勢,是一切的關鍵。

而根據匪夥之前的調度組織能力,吳掌櫃確信,他們最多再組織兩次攻勢,也就到頭了。

就在吳掌櫃推演盤算的同時,墩臺對面的土坡上,三位大哥也同樣做着最後的戰前協調。

坐在一副卸下來的馬鞍上,哈六哈大掌櫃面前是架在火堆上的一個大號綠色鐵皮罐頭。只見他尖刀一紮,便從中挑起了一塊金黃色的豬肉蛋卷,塞入嘴中,香甜地咀嚼起來。

與此同時,哈掌櫃含混地對一旁馬戒說道:“上午弟兄們不錯,下晌就看馬兄弟你的人了。”

戴着氈帽的馬戒面容冷硬,貌似沒心情喫飯。聞言,他用一口摻雜着濃重蒙古口音的漢話回道:“說好的定然做到。下晌第一撥,我的人就上。只好你們撞開門,我的人勢必壓進去。”

聽馬戒確認了自家的承諾,哈六笑嘻嘻地將面孔轉向了右手邊的顧鳴顧老大。

顧老大就沒有那麼好說話了。看到對面兩位眼光掃過來,他同樣用小刀插了一塊肉,這才皮笑肉不笑地講道:“按章程,我的人已然衝了兩陣。午後這一陣,該哈大爺你亮亮相了吧?”

哈六搖頭:“說好的我打最後一陣,太行好漢打頭二陣,這第一陣屁都沒放就跑回來了,也能算?”

顧當家大約是心疼損失的緣故,這時候硬是耍起了死狗:“怎得也算兩陣。再要弟兄們上,沒好處,我也說不動。”

哈六頂着顧掌櫃的的眼睛想了想,不知是何原因,下一秒,他那張黑黑的大餅臉上又綻放開了笑容,果斷說道:“那就老規矩,出花紅。銀子我先墊着。”

事實上,對於匪夥來說,真正拼命的攻勢,也就免費打一陣——這算是給老大交的稅。

像今天這種硬茬子,真要再往後打,按規矩,每一撥攻勢,都是要老大承諾從戰利品中放花紅出來的。

而哈掌櫃大方的承諾墊付花紅,則徹底堵住了顧大當家的嘴。

於是,具有土匪特色的招工模式開始了:太行弟兄們聽好了,撞門的現銀三兩,打和聲一兩,先登衝門五兩!來來來,有卵的好漢都來領銀子……

有了現銀花紅,那自然就有了充足的好漢。

午後,準備完畢,第三撥攻勢開始了。

這一撥攻勢,打頭當肉盾的,是懷裏揣着銀子的太行好漢。在而太行方陣後方,則是幾十號揹着箭壺,羅圈腿,身材粗壯的氈袍馬匪。

第687章 北歸(十二)

第三撥攻勢甫一接觸,城上的人就喫了虧。

穿着氈袍的蒙古馬偕浼趾萦值蟆_@邊牆頭有人剛露出半邊身子,就被兩支箭同時射中脖頸,一聲未吭地從牆頭栽下來,眼見着不活了。

常年與馬俳皇值纳剃犠o衛,見狀急忙躲在了盾牌後邊。而城頭上的夥計空有熱血,卻少了經驗。短短几息時間,就有三四個夥計,被羽箭從各種刁鑽角度射中。

在城頭指揮的吳掌櫃見勢不妙,急忙敲一聲響鑼,大聲呼喝手下隱蔽。後知後覺的夥計們這才紛紛將身子躲在了各種盾牌和木板後邊。

這一下,專注於火力壓制的蒙古馬匪,終於沒了目標。

城頭的危險貌似解決了,然而城下的危險隨之劇增。沒了城頭的火力壓制,原本呈青蟲狀,躲在木板下方蠕動的太行攻堅隊員,頓時來了精神。那一根不知被扔在地上幾次的樹幹,又被喊着號子扛上了肩頭。

這一次,樹幹結結實實撞了三下關門。

早就搖搖晃晃的關門,隨着最後一下撞擊,“轟”得一聲後,兩扇門板同時倒下。

面積狹小的墩臺,根本沒有城門洞一說。門前腳倒下,後腳,墩臺內部就被一覽無遺。

隔着一道城牆,太行羣俠首先看到的,是幾個躲在破爛堆後的護衛。之後,眼神穿過護衛,掃到了牆根下整整齊齊堆放的貨箱。

見到貨物那一刻,所有人眼都紅了。出發前老大爲了提振士氣,早已將義鑫隆商隊中的貴重貨物給大夥透了底。所以那些箱子到底代表着多少銀子,俠客們是很清楚的。

“往裏灌啊~~~~老規矩,先登分三份!”

隨着一聲怪叫響起,關門倒下後那一剎的定格被打碎了。

太行羣俠這一刻紛紛變身,從青蟲化爲大蟲,高舉刀斧,狂嚎着衝進了城門。

不是所有城市都叫做莫斯科,更何況那是熱兵器戰爭。

在冷兵器時代,一旦城池大門被攻破,絕大多數情況下,就屬於大局已定。

“城破了”這三個字,會瞬間瓦解防守方的鬥志。而數量必定佔據優勢的進攻方,沒了城牆的阻滯,所有兵力優勢都會發揮出來。即便防守方組織巷戰,也敵不過士氣瞬間滿檔的進攻方。

以上道理,所有參與過據點攻防,洗劫過村莊,囤圍,集市的積年老俣级�

於是,不光堵在門前的太行羣俠,就連身後原本負責壓陣的蒙古馬匪,也同樣抽出彎刀往前擠,打算去裏邊發一把利市。

與此同時,遠處觀戰的匪夥大隊也開始躁動了。衝在前方的,自然是有馬的馬匪,緊隨其後的則是太行大隊。而哈六的手下,不知爲什麼,卻慢了一步。

關門處,人流湧進,噴薄而出。

第一組衝進來的太行山匪,雙眼直盯着前方護衛,嘴裏發着怪叫,隔着地上一堆爛盔爛甲,將手中刀斧狠狠劈砍了下去。

有點超乎匪預料的,是護衛的抵抗力度。

幾面圓盾同一時間被舉起,擋住刀鋒。隨後,幾把刀穩穩反劈,當場了賬了兩個山匪。

見此情形,後面緊跟着的二組稍稍愣了一下……在大夥的慣常認知中,這時候護衛們應該早就喪失了鬥志,跪地求饒四下逃生纔是主流。沒成想這幾個鳥人卻齊齊整整擺出了困獸猶鬥的姿態,還砍翻了兩個弟兄。

這就不能放過了,完事要給這幾個鳥人熬熬油,點天燈!

勃然大怒的太行俠於是唿哨一聲,就打算展開雁形陣,分割包圍了再說。

回答這一聲唿哨的,是背後傳來的“噗噗”的刀刃入肉聲,利索又殘忍。

終於察覺到情況不對的人,愕然回首。

墩臺由於面積所限,關門並不寬大,最多允許三人並排進出。這也是前兩組總數爲六人的緣故。

可從第三組起,衝進門的人就沒有那麼順暢了:門兩側原本緊貼着城牆的兩個甲士,瞬間暴起,開始用長刀收割人頭。

這二人正是和尚和啞巴兩員悍將。

此刻的二人組,身穿三層拼湊出來的棉甲,頭戴鐵盔,手持邊軍長刀,一左一右,向衝進來的山匪狠狠掄刀。

看到前方有人被側面伸出的利刃砍翻,後續反應過來的山匪開始反擊。但由於關門狹窄,兵力是陸續添加的,這就在局部造成了添油戰術:衝進門的人,需要左右分散應敵,變成少數人持續面對甲士的局面。

防禦值爲零的無甲山倜鎸χ丶孜涫浚Y局是顯而易見的。甲士根本不理會對面劈來的長短鐵刃,只管用既厚且長的邊軍長刀招呼敵人要害,貌似以命換命,實則恃強凌弱。

伴隨着一連串沉悶的刀刃入肉聲、嘶吼聲、慘叫聲,原本噴湧而入的先登勇士,像宰雞一般被甲士砍倒在了原地。

之前衝過頭的幾位,看到身後慘像,再也沒了囂張模樣。其中身板最寬的小頭目黑虎哥發一聲喊,便指揮着大夥返身回沖,打算和門裏不斷湧出的人羣做個配合,先料理了這兩個披甲的王八蛋再說。

然而黑虎哥卻突然間遭重了:護衛隊長吳遷帶着兩個射術最好的護衛,就站在關門上方的牆頭,好整以暇地用弓箭射穿了黑虎的胸膛。

剩餘幾個也沒什麼好下場:不知什麼時候從垃圾堆後翻過來的護衛,從背後出手,砍死了這幾個。

從這一刻起,湧入墩臺內的人流,開始遭受三面+頭頂的立體式打擊。短短几十息,衝進門的盜匪統統被砍翻射穿在地,沒有遺漏。

沒人能承受這樣的傷亡,更何況是紀律散漫的山匪……錯了,之前衝進門的山匪已經全數了賬,現在承受傷亡的,是來自蒙古草原的馬匪。

在重甲武士面前,拿着彎刀的馬匪和拿着柴刀的山匪並沒有區別。很明顯,馬匪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江湖上少見的名場面終於出現了:湧入據點的人手,在傷亡率達到臨界點後,嚎叫着又退出了關門。

緊跟在後的,兩具裹着厚甲的人形坦克,仰着滴血長刀也從門內殺了出來。

這一刻,湧出來的馬匪被長刀從背後一一砍倒,尚存下的人在極度驚恐中慌不擇路,迎面衝向了自家人——仗着馬快,剛剛衝到關前的蒙古後續馬匪一臉懵逼,緊急勒住了繮。

和城門一樣,關前的土坡寬度同樣有限,最多容得下三匹馬並行。人流這樣迎面一衝,原本還在努力搭弓射敵的馬匪,頓時人仰馬翻,變成了踩踏事故的受害者。

就這樣,正欲上坡的土匪大隊,被自家人組成的泥石流來了個珍珠倒捲簾,衝得七仰八翻,陣型徹底崩潰。

好在商隊這邊終歸是硬實力不夠。兩個身上插滿了箭矢的武士,一路砍殺到小河邊也就住了腳,然後帶着其他護衛緩緩後退,最終消失在了城門後。

一等人都退回來,早已準備好的吳掌櫃,立即帶領着所有夥計開始清理城門。他們先是將屍體全部扔出了城門外,然後開始用青條石和石塊堵塞城門。

備份用來堵門和修補牆壁的石材,本來就是各處邊關據點的正規績效任務。在武火墩漫長的戍守歲月中,值守的戍卒用螞蟻啃大象的精神,儲備了足夠的石材。

沒過多久,洞開的關門就被三層青石條給堵了個嚴嚴實實。

和歡欣鼓舞,愉悅放鬆的對手不同。匪夥這邊現在真正是愁雲慘淡,目不忍睹。

看着遍地橫躺豎臥的傷號,耳聽着污穢的咒罵和痛苦的呻吟,再感受着遍及雲霄的濃濃的悲觀主義情緒,太行大佬顧鳴終於破防,狠聲對一旁正對着綠色軍用大水壺猛灌的哈六說道:“哈大爺,都這副模樣了,你倒是擺個章程出來?”

頓一頓後,顧鳴越說越氣,斜眼瞥着哈大爺,語氣不善地補充道:“哼,莫不是來看弟兄們笑話的?”

“哈哈,哪裏,哪裏。”

一氣灌足水,大聲打個嗝,哈大爺這才滿足地拍了拍肚子:“這不是看弟兄們受傷的多,怕騰不出人手攻堅,等一等嘛。”

“還要人手攻堅?”

顧鳴終於出離憤怒了。他抬頭看一眼對面的馬匪頭子馬戒,發現這位也是一臉陰冷要破防的模樣,於是顧鳴對着哈大爺十足怒喝道:“我兩家都死傷慘重,哪裏還有人手攻堅!姓哈的,這單生意是你張羅的,現在成這麼個龜孫模樣,你到底打還是不打,給爺一句準話!”

眼看着三家聯盟在向崩盤的局面發展,哈六倒是沉得住氣,依舊雲淡風輕般打了個哈哈,這才正色說道:“之前說好的章程,我上,你手下要有人打頭陣。也罷,現在打頭陣的人沒了,只好我自家動手。”

說到這裏,哈六也變了顏色,質問道:“既如此,還請顧當家交待下來,這打頭陣的使費,怎麼算?”

對於顧鳴來說,到了這時候,他第一在乎的是付出了巨大代價到底能不能拿下墩臺,第二在乎的,是實力此消彼長之下,哈六這廣義幫龍頭會不會翻臉黑喫黑……至於之前說好的打頭陣分成這點事,根本就不在顧大當家的考慮中。

所以他聞言立即斬釘截鐵地回道:“打頭陣的三份自然全數歸你。我在這裏再做個主:只好廣義幫的好漢拿下墩子,打頭陣的再多分一份!”

“好!痛快!怨不得顧當家仗義的名聲在道上傳得緊,哈六今日領教了!”

談攏價錢的哈大爺,大餅臉上紅光滿面像是塗了臘。只見他伸手一抽,便從馬鞍旁抽出一杆鋸短了槍管的騎兵型火藥槍……十七世紀的噴子。

“轟”得一聲,哈大爺朝天放槍之餘,大喝道:“兒郎們,給老子上,砸開墩子揚我廣義幫的名聲!”

“得令!”

“駕~”

隨着哈六一聲令下,他手下將近一半的騎手紛紛下馬,抽出噴子和馬刀,擺了一個散亂的陣型,鬧哄哄開始往墩臺方向邉印�

位於城頭的商隊成員,雖然訝於對方這麼快就恢復了進攻波次,但也就這樣了,大夥都很淡定。

面對大門堵死,高度足有三層半樓高的墩牆,無論進攻者手持何等利器,只要沒有云梯和撞車這類攻城器械,就現在的防守方來說,還真是不用在意。

更何況,之前的戰況已經說明:進攻方即便打下牆頭,也不見得就能站住腳跟。

這一點,牆下累累的屍體可以作證。

然而義鑫隆的商務人士們終歸是忽略了一點:他們即將要面對的,是一支由馬列……錯,是曹川軍事戰略思想武裝起來的,具有高精尖戰術能力的,十七世紀的現代化匪幫。

接下來的戰鬥過程,自從穿越衼淼竭@個位面,就一直在發生,從未被超越。

此處無需細表,總之就是老一套:亂槍起,壓制好,一聲吼,集體撤。

屢試不爽的節目又開始了:牆頭鬧哄哄的嘲笑聲中,藥包的引線燒到了盡頭。

下一刻,驚天動地的巨響在山中迴盪,將蒙古人的馬匹紛紛炸得屁滾尿流。有驚馬當場拖了主人在亂石中奔跑,更多的馬兒則是趴了窩。

與此同時,大批太行好漢也被嚇得坐倒在地。

而伴隨着巨響而起的,則是黑色的大股煙塵……以及飛上天的城門、碎石和人體。

半柱香功夫後,心有餘悸的匪夥,小心翼翼跨過了早已消失的城門。

這一次,匪夥着實多慮了。據守在墩臺內的人,除了被炸上天的倒黴鬼之外,其餘有命活着的,無不被巨響震壞了神魂,一個個不是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滾,就是臉色通紅,搖搖晃晃走不穩路。

興奮的匪夥趑[着開始檢查戰利品和戰俘。

而在這其中最爲興奮的,莫過於馬匪頭子馬戒了。急匆匆帶着剩餘手下闖進墩臺的馬戒,終於幸福地找到了命大活下來的吳掌櫃和吳遷二人。

“山不轉水轉啊,有年頭沒見了。馬戒代我那死鬼兄長,給二位見禮了!”

眼中交織着興奮和危險光芒的馬戒,用彎刀輕輕拍了拍吳遷的臉頰:“咱們兩家的賬,總算能結了。不急,慢慢來,日子長着呢。”

就在馬當家志得意滿這一刻,從斜刺裏卻伸過來一柄馬刀,擋住了彎刀去路。

隨之,一聲冷冷的質問響起:“想拿人,問過我家幫主沒有?”

第688章 北歸(十三)

“想拿人,問過我家幫主沒有?”

用手中馬刀格住馬戒的,是一個身材魁梧,裹着件黃軍大衣的紅臉膛大漢。

這位之前也是頻繁出現在哈六身旁,人稱“圖二爺”,是廣義幫二當家。

不同匪夥間爲了戰利品爭搶打罵都是常事,但這不包括高層。

突然發生的高層爭吵,令原本熱火朝天的勝利場面驟然冷卻。反應快的及時扔下手中貨物觀察局勢,少數後知後覺的也很快發現冷了場,這才愕然抬頭四下張望。

最爲愕然的,當然是被窩了面子的馬戒。

不能置信地盯着圖二爺眨巴幾下眼睛,扭頭吐一口唾沫,馬兕^子馬戒這才尖着嗓子反問道:“事前說好的,一應肉票都歸我處置。怎麼,這麼快就忘了嗎?”

“狗屁!”

圖二爺分毫不退:“便是一隻雞,也得先過我家幫主的眼!”

這種明顯不把馬大爺放在眼裏的舉動,頓時激怒了馬戒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