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17章

作者:素罗汉

其實在四更時分,就有隱約的人聲和蹄聲隨風傳來。察覺到這個跡象後,商隊更不敢輕舉妄動了。

清晨,伴隨着初升的朝陽,素未蒙面卻又苦苦尋覓的雙方,終於得以互相凝視。

擠在牆頭的商隊人物,視線穿過中間湝的山溪和土路,落在了對面土丘上。

以土丘爲中心的匪夥,總數大約有四五百人。這些人馬毫無顧忌,大搖大擺鋪開在了官道兩側。

從裝束上看,匪徒明顯分成了三夥。

位於土丘頂部,佔據了C位的大漢,身材高大,寬眉細眼,有着一張明顯帶有蒙古血統的大餅臉。此人騎一匹黃驃馬,身穿一件油膩的黃色軍大衣,歪戴着皮帽,背後是同樣裝束的百十騎黃衣大漢。

餅臉大漢身後,是一面二尺寬,四尺長的白旗,其上繡着一個黑色的“義”字。

餅臉大漢左手,是一個身材瘦高,刀條臉的中年漢子。這人穿着土布夾遥b束簡單,騎一匹駑馬。

雖說看上去不起眼,但刀條臉漢子身後的小弟數量,卻是匪夥中最多的。不過這些穿着土布服飾的匪夥,大多都是手持刀兵的無馬人士。

刀條臉背後也有一面認旗,上繡一個“顧”字。

餅臉大漢右手邊,則是一個身材勻稱,長着一雙鷹眼的黃臉漢子。此人騎着一匹上好的蒙古馬,身穿氈袍,頭戴氈帽。與他同來的幾十騎,清一色都是這種裝束。

這夥騎馬的悍賮K沒有旗幟,大多數人臉上,有着坑坑窪窪的印記,明顯是常年在風沙之地行走的馬匪。

就在雙方安靜對視的過程中,伴隨着一聲響亮的喝罵,聚在關前的匪夥,突然間大聲鼓譟起來。隨即,各種喝罵聲,怪笑聲,乃至污言穢語,響徹了山谷,在山間不停迴盪。

見此情形,城牆上並沒有多少騷動……好歹也是走南闖北的老車隊,匪夥這種湴椎目謬槪瑖槻蛔∪恕�

果然,見城頭上拿着刀兵的防守方並沒有慌亂,匪夥很快安靜了下來。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的開始。

見鼓譟沒效果,刀條臉大哥與C位大哥點頭示意後,一揮手,從他身旁便竄出了一位騎士,打着馬,不緊不慢地向關下行去。

伴隨着“咯噔咯噔”的蹄聲,牆頭上吳遷很快認出了來人:之前被他特意放走的太行探子顧老成。

這時候的顧老成,再不是之前倉惶跑路的姿態了。只見他懶懶散散,不疾不徐,享受着緊張的氣氛,感受着關上關下無數雙眼睛的注視,緩緩將馬兒停在了關前。

掃視關上一眼,顧老成臉上先是露出一絲獰笑,然後揚聲開氣,大喝道:“牆頭上的聽好嘍,今日廣義幫哈大當家,太行山顧大當家,宣化馬爺三旗並流,要尋你等發一場利市。”

“識相的,就老老實實開門迎客,可保小命。若是勞廢大爺動了手,那就是雞犬不留!~”

喊完後一句後,顧老成揚了揚手,最後喊道:“老規矩,一柱香功夫,取捨自便。”

看着顧老成打馬返回的身影,牆頭上一時陷入了沉默。儘管昨夜到現在,無數次幻想到了眼下的險惡狀況,但是事情真走到這一步時,很多人一時還是無法接受。

這種時刻,別人可以發呆,但決策者是無法發呆的。迅速將心中的負面情緒壓下來,吳掌櫃定了定心神,開口問道:“太行顧鳴和宣化馬戒都是咱們知道的,可那居中的廣義幫,又是何來頭?”

一旁護衛老傅臉色像喫了屎,慢吞吞地回道:“這廣義幫是近幾年才冒頭的匪夥,全員有馬,來去無蹤。聽說這夥人下手狠辣,出手往往不留活口,難纏得緊。彼輩頭目是哈六,據傳早年間在草原上做過馬匪,也做過幾日官兵。後來因隙反了上官,這幾年又出來做馬匪了。”

聽老傅這樣說,吳掌櫃反而放鬆了心態:“如此說來,咱們今日也是沒退路了。”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事情到了這一步,要是投降,那麼商隊這些人即便保住性命,回去後也會受到長期性的懲罰,還會牽連到家人。

所以對於吳掌櫃來說,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動員全體夥計,固守待援。

除此之外,別無它路。

而剛纔老傅的話語已經表明,對手是不會留活口的,所以這下吳掌櫃省事了。他無需費太多口舌去動員夥計,大家爲了自己的小命,是一定會和匪夥拼命的。

牆頭上很快達成了統一意見。

這之後,吳掌櫃尋到了在院內不知所措的老兵馬有布一夥。

由於只有八個人,所以原本的墩臺主人,夥長馬有布這一股官軍勢力,事實上已經失去了墩臺的主導權,變成了喫瓜羣小�

但這並不妨礙老馬同志行使他本身的官方職權:報警。

對於一處守員只有八人的墩臺來說,其所擔任的官方職責非常簡單:“有警舉煙爲號,寇至鳴炮以報訊。”

這也是吳掌櫃尋到老馬後,要求他做的事:鳴炮示警。

注意,不是放煙,而是鳴炮。

“舉煙爲號”,就是史書上最常見的“放狼煙”。

狼煙一放,左右不明情況的各處關隘也會隨之放煙,次第傳播。這時候,西至山西邊關,東至京城燕山,整個大明的北方軍事防禦體系都會緊張起來。因爲就大明朝眼下的局面,唯一值得放狼煙的,就是韃虜入寇了。

今天這局面,要是老馬放了狼煙,那倒是能立即召來大批官兵驅散匪夥……然而,等上官查明內情後,那等着老馬和商隊所有人的,則是誅九族的大罪……小民百姓敢裝周幽王的逼,分分鐘就被人抹平了,認識誰都沒用。

這個道理,吳掌櫃自然是懂的,所以他的要求很簡單:鳴號炮。

鳴炮是正規應對小股匪徒的程序。墩臺鳴炮,附近關卡的官兵會聽到,會派人前來查看。

當然了,如此大規模的匪夥,關卡值守武將到底會不會發兵,那就是個未知數了。

第686章 北歸(十一)

和馬有布爲代表的官方勢力談妥後,大掌櫃就地給八人組發了銀子。

這一下,事情就算成了。懷裏揣着銀子的老兵紛紛摩拳擦掌,這就打算上牆頭去放號炮。

然而他們被大掌櫃攔住了:先做好準備,什麼時候放炮,聽吆喝。

放號炮等於和匪夥徹底撕破臉。就現在的局勢而言,時間是商隊這一邊的。不說隨時有可能出現的商旅、巡邏官兵等變數,單從長遠來看,這邊還有自家援兵。

所以放號炮是萬不得已的最後一步,眼下還是要爭取交涉。能拖一時算一時。

一柱香後,顧老成又騎着馬,慢吞吞來到關下。

這一次,沒等顧老成開口,吳掌櫃便探出身子喊道:“既是三位當家當面,又埋伏了一手好探子,義鑫隆今日合該認栽!”

頓一頓後,吳掌櫃繼續喊道:“車隊中現下有現銀三千五百兩,原全數拿出來交過路錢。再奉上些許紅貨,算是給幾位當家拜個早年……來日方長,今日行個方便,咱們總有再會之日。”

吳掌櫃方纔說出的條件,已經是他所能承受的最大底線了。每年年底送往族中的現銀可以捨棄,但是貴重商貨無論如何不能丟的,這些是義鑫隆商號的基礎,是維護大客戶的信譽根本。

關下顧老成聞言,冷笑一聲:“吳大掌櫃橫是不曉得輕重!三股好漢今日不遠千里聚旗,靠銀子能打發咱爺們嗎?”

“也罷!”

顧老成說到這裏,嘆一口氣:“不見棺材不落淚,今日就斷了爾等念想!”

話音剛落,顧老成探手從背後一抓,然後猛地一揚手,將一樣物事扔上了天。

黑乎乎的物事打着旋落了下來,無巧不巧,正好跌進了下意識張開雙臂的吳法正吳少爺手中。

下一刻,吳法正和手中物事四目相對,卻是極其熟稔的一張面孔:平叔。

看到平叔怒睜的雙眼和頸下血肉模糊的刀口,吳法正瞬間破防,他滿面悲憤地衝着關下喊道:“火貴,你不得好死!”

緊接着,吳法正扭頭大喝:“放炮!”

隨着“轟隆隆”的號炮聲在羣山之間傳播鼓盪,商匐p方徹底沒有了退路,交鋒隨即開始。

……

第一撥衝上來的,是太行雜匪。

這幫人都是顧大當家手下的底層匪徒,忙時山中務農,閒時下山打務工,屬於標準的氣氛組。

炮灰們也沒什麼裝備,一個個穿着破爛的土布短褐,手拿柴刀和火把,人羣中還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樹幹,這是用來撞門的。

到了關下,氣氛組成員一邊發出震耳欲聾的怪叫,一邊將燃燒着的火把用力扔了上去。與此同時,撞門組扛着樹幹衝向了關門。

面對這種立體攻勢,關上的應對也很簡單:及時滅火,射箭阻敵。

武火墩是介於烽火臺和關卡之間的大型墩臺,擁有後世大約三層半樓高的厚實牆體,算是一座迷你袖珍小城。

這種高度的墩臺,在防守方人手充足的情況下,很難在短時間內打下來。

所以匪夥的攻城方式很容易就被猜到了:無非是撞門+火攻。

至於最常見的蟻附攻城……匪夥是昨夜看到煙花信號後連夜趕來的,根本沒有攻打據點的思想準備,也沒有時間來打造攻城器械,譬如梯子。

第一撥的結局和預料中差不多:飛上天的火把,無論是落在牆頭還是院內,都被有準備的防守方第一時間撲滅。

而撞門組,僅僅只撞了兩下門,就被上方射下的利箭穿了三個人,然後就崩潰掉頭跑路了。

第一回 合短兵相接,短短三分鐘結束。進攻方風一般撤退之餘,在原地留下了幾個哀嚎中的傷員。

而防守方除了兩個被火燙傷手臂的倒黴蛋之外,全員無損。

見此情形,位於土坡上的三位大哥倒是沒什麼情緒波動:義鑫隆能在口內口外行商多年,勢必是扎手的硬點子,一碰就垮才不合理。

剛纔是試探,下面纔是正餐。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後,匪夥組織的第二撥衝擊開始了。

依舊是太行顧老大的手下。只不過,這次上陣的都是精銳,俗稱積年老匪。

和之前的氣氛組不同。第二撥精銳,不光臨時製作一些了防箭的竹木牌,還配備了一些雜七雜八的獵弓和弩機。

衝到關下後,積年老匪們迅速完成了分工合作。頂着盾牌的撞門組第一時間扛起樹幹撞門,其餘拿着各種遠程兵器的,開始和牆頭對射。

這一刻起,戰鬥纔算是真正開始,進入了殘酷的消耗階段。

甫一交手,城上城下便有了傷亡,雙方都出現了被箭矢射穿面門和身體的傷員。另外,牆頭上突然扔下的灰瓶和石塊,也令頂着盾牌的撞門組出現了傷亡。

然而精銳畢竟是精銳。儘管被打倒打傷好幾個,但是不停有生力軍補充的撞門組,依舊在不停撞門。

作戰意志比氣氛組頑強了許多的精銳老匪,這一次在城下堅持了相當長的時間。直到關門被撞得搖搖欲墜後,老匪們才忍受不了傷亡開始撤退。

這一撥殘酷的攻防作戰,給雙方造成了十人以上的精銳減員。相比之下,匪夥損失得更多,超過了三十人。這個數字,對於商隊可以忍耐,但是對於匪夥來說,就很高昂了。

太行顧老大看似人手是三股匪夥中最多的,但精銳不是大白菜,都是團隊骨幹,死一個少一個。

第二撥戰鬥結束後,看看日頭已經到了頭頂,雙方都知道打不下去了,於是都默契地開始修整舔傷口,準備應對午後的第三撥攻擊。

全程提着一柄短刀在牆頭指揮的吳掌櫃,遠遠望見匪夥在起火燒水烤乾糧,終於鬆了口氣,開始安排善後。

他首先把牆頭上的人都換了下去,命令下邊待命的生力軍上來值守。

這就是防守方的優勢所在了:武火墩之所以當初選址在此地,就是因爲地勢三面陡峭,只有正面可以展開兵力。

這樣一來,總人數少的防守方,就可以專守一面牆壁,人力資源的劣勢得以彌補。

安頓好牆頭後,吳掌櫃沿着陡峭的階梯下到了院內。

爲了防備火攻,院落中心是空着的。所有的車輛和牲口,都被安置在了牆下。貴重貨物業已經被緊急搬進了房屋裏。吳掌櫃檢查了一番,發現都妥當後,這才進了營房。

官兵往日睡覺的營房,已經變成了傷兵營。

面無表情的吳法正少爺,正臨時客串衛生員,用鹽水和溼布給一處傷口消毒。一旁的通鋪上,還有好幾個受了傷的夥計和護衛在等待醫療救助,時不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冷哼。

幫着處理了兩處傷口,吳掌櫃臨出門時鼓勵了一番軍心:“都是櫃上的好漢,回頭一人賞十兩銀子。傷口但有發炎的,上皇安散!”

這一番說詞很管用。皇安散的神奇功效誰都清楚,吳掌櫃的承諾等於保了大夥一條命,所以傷號們的士氣頓時有了顯著提高。有那傷得不重的,還表態可以再戰一撥。

安頓好傷號,吳掌櫃終於得閒,去檢查了最關鍵的城門。

和高大的城牆不一樣。武火墩的城門,就是一扇普通木門,頂多厚實一些,也不存在城門洞,是防守薄弱點。

吳掌櫃檢查的時候,發現城門確實不行了,有半扇已經搖搖欲墜,能通過縫隙看穿對面。

“此處就是勝負手了。”

背手盯着城門,吳掌櫃對一旁的吳遷淡淡說道。

吳遷在戰鬥結束後,第一時間就到了城門這裏檢查。吳掌櫃過來的時候,他正陪着和尚和啞巴兩員哼哈二將,在地上的一堆裝備中挑挑揀揀。

這一堆包括棉甲、紙甲,刀斧盾牌在內的裝備,都是按條例儲存在墩臺庫房內的明軍武備。

裝備中能用的刀斧盾牌,之前都已經用在了牆頭。而因爲兴苤脑颍巯聟沁w他們在挑揀的盔甲,半數都已經腐壞朽爛,所以只能拼拼湊湊了。

“門口官府有預備條石,等午後再扛一撥,咱就用條石堵上門。”

吳遷提出解決方案後,順勢又黑了官兵一嘴:“就是見炮響後不發兵,真個孬種。”

吳掌櫃聽到這裏,不禁笑了:“都在意料中,何須管他。”

按照正規程序,這個時候距離武火墩最近的,有大批官兵駐守的山內關,肯定已經派人來偵查過了。

然而聽到有數量如此之多的匪夥,大約守將就慫了……

吳掌櫃和官兵打過太多交道,很清楚對方的想法,所以他今天只關注自身:“匪夥的脾性咱們都清楚,只好撐過今日,明日即便他們有膽子待着,那也不足爲患了。”

“是這話。”

……吳掌櫃的判斷沒有錯。

對於匪夥來說,像今天這樣強行攻打堅固據點的作戰模式,本來就不是常態。

行爲散亂,組織力度差的匪夥,是用來搶劫商旅的組織,根本做不到正規軍一樣,長期圍困城池據點,進行慘烈的攻防作戰。

更何況這次是三股天南地北的匪夥臨時合作,這種脆弱的聯盟,經不起連番減員所帶來的內部摩擦,分分鐘都可以因爲一件小事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