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大夥存身的這片野松林,背靠石嶺,面積並不大,也就將將能掩藏車隊而已。
而就在車隊進松林的時候,先行打馬入林的吳掌櫃,卻已經匯合了早已等候在林中的護衛隊頭目吳遷。
見面後,無視吳遷身後其他幾個護衛,吳掌櫃滿臉焦急地一把抓住吳遷小臂:“可能行?”
“能行!”
“好好,帶我去看!”
“這邊!”
下一刻,謎底揭開了:松林最深處,和石嶺交匯的地方,一處通道露了出來。
這是一處天然山隙,很窄,將將能通行一輛馬車,位置就在兩座石嶺中間。
原本的通道口,是被天然堆疊的黑色片狀石塊堵起來的。現如今,石塊已經被之前偷偷出發的吳遷帶人提前搬開,露出了一道探入石嶺背後的,曲曲折折的小路。
到得此時,原本壓力山大的吳掌櫃,終於露出了面上笑容:“呵呵,想不到啊,十五年咱們走過一回的‘金蟾道’,今趟居然要重蹈覆轍了。”
“那時咱們還都是夥計呢。”
吳遷望着眼前的通道,也是感慨:“這起子山匪,真當我蔚州吳家只在口外有根基?哼哼,待它日騰出手,須得好好宰幾夥雜碎出氣。”
“嗯,莫說了,還有緊要事要辦。”
這一條只有吳家本族高層知道的“金蟾道”,長約七八里路的樣子,是當年吳家走商時無意中發現的。多年來,金蟾道很少啓用,所以祕密才能保存下來。
這條祕密的山中小道,其實和外面的官道就只隔了一片石山,通往易縣縣城方向。
也就是說,順着密道走的話,車隊最終要回到之前的來路上。
現在,一切都清楚了:義鑫隆商隊壓根就沒打算去百多里外的京城。金蟬脫殼的最終目的,還是要走蒲陰陘山道,過飛狐徑,直接回蔚州。
光有一條密道是不行的。想要瞞天過海金蟬脫殼,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親身進了密道,探查完一小段路後,吳掌櫃返回了營地。旋即,他指派了五個夥計,要他們手腳都纏上厚布,帶上釘耙,進密道清理沿途碎石,以免等下扎到馬腳。
接下來,之前賣空貨物的兩輛馬車被掀開了篷布。
乍一看,這兩輛車也是用篷布蓋着底下的方型貨物,和其餘車輛沒區別。然而當篷布掀開後,除了幾個空箱子用來堆造型之外,餘下的,就只有一副備用車架,以及一個小口袋了。
備用車架,其實就是兩個車軲轆以及中間的連接軸。
在掌櫃命令下,夥計們很快把備用車架掛到了馬車後邊。這樣一來,兩輛馬車等於從四輪變成了六輪。
然後再往車上扔幾塊大石,冒充貨物的重量。
一切準備好後,吳遷伸手從車上的口袋裏抓了一把。掏出來的,是一把專門用來對付騎兵的三角形鐵蒺藜。
看了看鐵蒺藜的成色,吳遷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對身邊幾個護衛隊員說道:“就這兩小口袋,已然搜刮了易縣縣城,再沒有多的了,你們看着險要處再灑。”
“曉得!”
交待完後,吳遷和掌櫃對視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後,他一聲唿哨,示意周圍的隊員:“弟兄們出去轉一圈,看看有沒有老鼠。”
吳遷話音未落,二十幾騎護衛隊員紛紛上馬抽出兵器,呼喝聲中,呈扇形衝出了松林。
這是一個戰術動作,名爲戰場遮蔽。其目的,是爲了杜絕敵方可能的戰場偵查。
商隊此刻的位置,其實是很難被窺伺到的:小小的松林擋住了外圍目光,對面是一目瞭然的平坦河岸,背後是尖銳的石山羣,沒有人能爬上去。
但所謂的戰場遮蔽,就是要萬無一失,在短時間內營造出一個絕對安全的戰場盲點。
呈扇形出去的護衛隊員,開始搜索前方和側面。
計劃進行到這一步,可以說,義鑫隆商隊已經在戰略上取得了主動權。
匪夥這一次是真真是被牽着鼻子走了。原本埋伏在易縣山口的大部隊,並沒有猜到商隊會突然改變路線,所以被甩在了屁股後面,這會肯定正在朝這裏趕。
而等匪夥大部隊趕過來時,商隊卻又藉着密道掉頭回返,將匪夥玩弄於股掌之上。
一刻鐘後,前方和周邊都傳來了消息:四下無人,沒有匪夥探子。
唯獨後方沒有傳來消息。這是因爲吳遷並沒有派人去來路查探——誰都知道,就在後邊一里地外,跟着兩個探子。
得知前方安全後,吳遷這一次親自上了馬,抽出刀,帶着和尚和啞巴兩員悍將,殺氣騰騰地直奔來路而去。
沒過多久,大約也就是關公溫一盞酒的功夫,吳隊長回來了。
與他一同回來的,還有探子黃鬚兒的人頭。
“痛快!”將人頭“咕咚”一聲扔在車架上,吳遷大笑一聲:“留了個活口,回去給他家大王報信了。”
“嗯。”這邊廂吳掌櫃見一切都在計劃中,於是趕緊安排下一步:“既如此,你等就出發吧。記得路上無需節省馬力,石頭和釘子看着撒!”
“掌櫃的您就放心吧!”
駕駛着“六輪車”的隊員,一抖繮繩,趕着馬兒緩緩出了松林。
這兩輛車,以及隨行的兩人四馬,就是誘餌車隊了。他們會在沿途留下迷惑性的車輪蹄印,並在險要地段撒下鐵蒺藜,扔下石塊用來遲滯追兵。
目送誘餌車隊遠去後,回過神來的吳掌櫃,環視了一番林中餘下的所有人,臉色漸漸變得狠毒,一字一頓說道:“人銜枚,馬裹蹄,嚼子都給我套好。”
“下面的路,哪個要是敢出聲,那就是奸細,莫怪老子心狠手辣!”
夥計們聞言頓時變得戰戰兢兢,紛紛賣力收拾起來。
沒過多久,車隊所有的行裝都被打理清楚,騾馬的蹄子上也都裹上了厚布,嘴上戴好了活^。
接下來,十一輛貨車魚貫進入了密道。留在外面的吳遷等人,手持樹枝,將車隊進入密道的痕跡清掃一空。
最後,當夥計們重新堆疊好堵路的石塊,吳遷最後一個跳下了石堆。
從此刻開始,車隊開始沿着一條與世隔絕的山隙,緩緩向來路折返而去。
而就在車隊進入“金蟾道”一個時辰後,寂靜的石嶺中,漸漸傳來了一陣迴響。
再往後,能清晰地聽出來,一山之隔的官道上,有着密集的馬蹄聲和嘈雜的人聲。
匪夥大隊來了。
“停馬,噤聲!”
下一刻,吳遷跳上車頂抽出刀,做出了全體停止的手勢。
其實不用吳遷示意,夥計們也已經勒停了車輛——經過石嶺之間來回傳遞放大,匪夥發出的聲響彷彿就在身邊,令躲在暗處的人們不寒而慄。
匪夥來得快,去得也快。大約是心急和惱羞成怒的緣故,馬蹄聲一陣緊似一陣,伴隨着大批密集的腳步聲、混亂的人聲,呼嘯而去。
約莫半盞茶功夫,密道中又變得寂靜下來。
這一刻,心放在嗓子眼的商隊,終於喘口大氣,開始拉馬前行。
最大的危險過去後,接下來的行程,可以說是波瀾不驚。除了因爲要清理山道而降低速度外,其餘再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就這樣,到後晌時分,車隊悄然鑽出了密道,出現在了一處遠離官道的林間坡地上。
在商隊眼下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左前方的易縣縣城。
也就是說,只要沿着山麓往右手方向繼續走,就能進太行山口。
吳掌櫃於是下令護衛前出探路,同時車隊就地修整。
一盞茶功夫後,車隊再次起行。傍晚時分,迎着夕陽最後的餘光,車隊順利來到太行山口,鑽進了武火墩的大門。
朝廷在太行要隘設有多座關卡。
這些關卡規模大小不一,功能各異。
義鑫隆車隊臨時入住的武火墩,並不是用來屯兵的關城,只是一座方方正正,平時負責報警傳遞烽火消息的大型墩臺。
武火墩位置就在入山口,距離真正屯有官兵的關卡還有十七八里山路。
墩臺中連着仕長馬有布以下,應冊人員十人,實駐八人。
理論上,武火墩這樣的專業軍事哨站,是不可能用來接待商隊的。然而吳家在各處商路縱橫多年,自然有其深厚的人脈根基做支撐。
這一次,負責把守武火墩的仕長馬有布,一看關下是義鑫隆的熟人叫門,便立刻下令開門,迎客人進來。
小小的武火墩,突兀湧進來百十號人手,十幾輛大車外加騾馬,自然是擁擠不堪。
於是直到繁星漸出,月上枝頭之時,商隊才終於安頓整齊。
即便如此,用來供這麼多人畜飲用的儲備水量也是告急。但天黑後又按例不能開門,於是只好吊籃下人,去附近小河打水。
站在墩臺高高的城牆頭,吳掌櫃捻着頜下短短的鬍鬚,臉上終歸露出了一絲得色:這一次他呋I帷幄,聲東擊西,將大股敵人調動到了遠方,毫髮無損地保全了商隊,可謂功德圓滿。
同樣站在牆頭,背手做賞月狀的吳法正吳少爺,這一刻,彷彿看穿了吳掌櫃的想法:“九叔,此役你當居首功啊!”
吳掌櫃臉上的皺紋都沒了:“呵呵,二少爺說笑了。眼下尚未脫險,還要看匪夥被引到多遠。”
“十成十是趕不回來了”一旁默不作聲的吳遷吳隊長,這時候插了嘴。
儘管吳掌櫃嘴上謙虛,但誰都知道,匪夥在明早車隊進入正軍關卡前,肯定是回不來了……且不說誘餌車隊能將匪夥帶到什麼地步,即便匪夥反應過來,那也要回頭開始在沿路仔細搜索。
一來一返,這匪夥將這幾十上百里路搜索完畢,商隊怕是都到了紫荊關了。
然而,魯迅說過,真的猛士,裝完逼,大抵不要走。
就在此刻,商隊領導三人組突然齊齊瞪大了眼睛,表情呆滯,看向了前方。
第685章 北歸(十)
山隱峯現,玉盤當空。星光熠熠,月色町町。
夜空中,一道纖細的花火奔竄而上。藍色天幕下,拖着長長尾痕的銀白色花火璀璨奪目,彷彿要直入天宮,永不停歇。
然而,就在衝上羣山之巔那一刻,美麗的焰花炸開了,形成了一朵漂亮的鱷魚……斧頭……錯了,是銀色蒲公英圖案。
眼睜睜看着頭頂炸開一蓬銀光,武火墩內,有一個算一個,全被奇景震精到了。人們仰着頭,張大嘴,表情癡呆,發出了一片驚訝的“啊”“哦”聲。
最後一個出聲的,是反應過來的大掌櫃。他絲毫沒有看到免費焰火的喜悅,而是用驚恐到尖厲的嗓音大吼道:“旗花火箭,有奸細!”
第一個發出吼聲的,是掌櫃。第一個有動作的,卻是吳法正吳少爺。
不知爲何,這一瞬間,吳少爺突然於冥冥中有一個模糊的感覺:這道旗花和自己有關。
下一刻,吳法正抽出腰間短刀,隨手拎一盞防風煤油燈,急跑兩步,翻身跳進吊籃:“快,快,送我下去。”
於是吊籃開始晃晃悠悠往下降。
幾息後,未等吊籃落地,心急的吳少爺就跳了出去。
旗花是在墩臺正面飛上天的,所以剛纔施放的位置一定就在前方不遠處。而就在吊籃落地前的短短時間裏,吳法正心中亦有了推斷:放旗花的人,大概率就是方纔去小河邊取水的某個人。
預料的沒錯。繞過一堆亂石,吳法正看到了兩個提着帆布水桶的夥計。
他記得很清楚:去城下負責打水的,原本是三個夥計。
這兩個夥計明顯也被方纔的焰火嚇傻了,傻愣愣地站在一個土堆前,低頭看着什麼。
吳法正過來後,一挑油燈……果不其然,案發現場就在這裏。
低矮的土堆頂部,一根冒着嫋嫋餘煙的黑色管子,靜靜插在那裏。
彎腰伸手,吳法正將管子拔了出來。
黑色的管子精鐵打製,圓圓長長,握在手心粗細正好,很適合某樣物事的握把。
看到管子頂部獨特的螺絲擰口,吳法正面前出現了一幕夕陽下的笑臉:“這刀用着趁手,是小的跟碼頭上海員換來的,攢了兩月伙食銀子呢。”
……輕輕解開鐵管外部包裹的一層汗布,緩緩展開。
顯現在油燈光下的,是一款漂亮的灰色男士蘇格蘭格子純棉汗巾。
吳法正眼前又出現了一幕夕陽下的場景:“賞你了。刀柄裹上這個,吸汗,不滑手。”
“謝東家賞!”
想明白了前後因果,吳法正緩緩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問道:“與你兩個一同取水的,是叫火貴吧?”
“就是火貴。”兩個夥計這時候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回道:“方纔還在的,旗花一起就沒影了。”
吳法正這一刻,面對着前方夜色徽窒碌牧t山,喉嚨中發出了咯咯的響聲,悲憤滿腔。
未及,羣山中響起了一聲迴盪無窮的怒吼:“火貴,狗伲崾臍⑷辏⑷辏瑲ⅰ瓪ⅰ�
……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商隊已經把最後一着棋走完,再也沒有閃轉騰挪的餘地了。
眼下只能寄希望於那道旗花沒有產生效果,被動等待,走一步算一步了。
於是一夜無話。
次日晨,偃缂s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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