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15章

作者:素罗汉

接下來一路無話。無論是車隊還是後方的身影,都在低頭趕路。

下晌,車隊順利進入官道旁有名的扈莊大門。

而那兩個遠方尾隨的騎影,在觀察到商隊進莊後,便悄然不知蹤影了。

由於掌握的情報太少,所以車隊中的少數知情人士也不好下什麼判斷。爲了避免恐慌情緒,吳掌櫃除了多安排人手值夜之外,一切外鬆內緊,貌似平安無事。

第二日一早,車隊按時從扈莊出發,目標正西四十里的易縣。

俗話說得好,好的不靈壞的靈。

就在車隊出行五里後,陰魂不散的兩個騎士又突兀出現,綴在了後方裏許外,一路跟隨。

而這一次,沒了拒馬河的阻隔,車隊終於可以做點什麼了。

簡單商量幾句,吳遷和另外一個稱做老傅的護衛,便留在了官道正中。

沒過多久,隨着“噠噠”的馬蹄聲,吳遷終於將尾隨的兩個騎馬人堵在了官道上。

沒有什麼西部片的冷酷拔刀對沖。畢竟大明朝也沒有規定,不帶行李的騎馬人都是死罪,可以當街斬殺。

吳遷是防禦性質的商隊護衛。即便他篤定對方就是某股勢力派出的探馬,也不可能主動挑起衝突……殺探馬鳥用沒有,還激化了雙方矛盾。

對於商隊來說,任何時候肯定是以和爲貴,交涉爲上。

看着二十步外這兩個頭戴氈帽,身穿羊皮遥荒橊灏櫍瑴喩砩舷峦缸欧藲獾摹奥谜摺保瑓沁w提繮引馬緩緩前出兩步。

接下來,他按照江湖規矩,先抱拳施禮,再自報家門,最後拿出兩錠五十兩大銀:“道左相逢,都是緣分,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請二位兄弟喝碗水酒。”

這就是試探了。對方接下來的反應,會暴露一些信息。

當然,最好的結局,就是這二位同樣報上自家山門,然後雙方再討價返價一番。最終商隊多破費一點銀兩買匪夥滾遠,大家自此再無瓜葛。

然而世上事,從來都是艱難。

在吳遷拋出正規套路後,對面兩個騎馬人,默不作聲候了幾個呼吸,竟齊齊打馬回繮,返身揚長而去……

在原地默默看着對方背影的吳遷,臉色難看至極。

吳大掌櫃自從帶着車隊和吳遷分手後,往前走了二里地便下令停車打尖。

過了一會,吳遷追了上來。

特意在僻靜處點了爐子烤火的吳掌櫃,很快得知了方纔的交涉結果。

吳大掌櫃的臉色同樣垮了下來。

能拒絕如此大額銀兩的探子,一定不是因爲品德高尚。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二人背後,有着大股匪夥在伺機而動,所以他們不敢造次。

雖然雙方從頭到尾都沒有進行過信息交流,但從結果來看,已經透露出了最壞的信息:匪夥確鑿盯上了義鑫隆的商隊,並且不打算和談,要見真章。

然而,這還不是最壞的消息。

兩個頭目分析完畢之後,全程一直默不作聲扮演透明人的老傅,先是扯下自己臉上擋風的布巾,然後緩緩說道:“該是兩路人馬,並了夥!”

“啊!”旁聽的吳少爺都震精了。

之所以吳遷帶這個叫做老傅的中老年護衛去和探子打交道,就是因爲老傅早年間在匪夥待過。平日裏老傅在商行中的角色定位,本來就是負責收集情報的。

現在到老傅發揮價值的時候了:“這二人,一個叫顧老成,是太行大盜顧鳴的本家。我識得他,他卻不識得我。”

“另一個頰側有黃鬚。若我猜得沒錯,此人叫黃狗兒,是宣化馬戒那一夥。”

“宣化馬戒?”吳遷吳隊長聞言低呼一聲:“這下知道正主了。馬戒和咱們有仇,五六年前,咱們的馬隊在口外宰了馬戒的兩個兄長。”

“亂七八糟!”

吳大掌櫃心頭煩悶,狠狠將一柄切肉小刀甩進了腳下的土地:“宣化的馬伲绾闻c太行山俟创钌狭耍俊�

老傅也不是萬能的,聞言說了一句:“這個就不清楚了……”

壓下煩躁的情緒,吳掌櫃起身:“走,快走,今日先到易縣再說。”

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說到底,其餘情報都是推論。這麼大型的商隊,總不能被兩個探子嚇破膽不趕路了。

吳掌櫃知道,無論如何,都要先趕到易縣再說,不能在半路耽擱。商隊此刻距離易縣還有至少三十多里路,今天必須要加緊趕路。

至於說盜匪有可能的襲擊……其實商隊有經驗的人士心中都清楚,真要是有戰鬥,那就一定會發生在易縣過後。

易縣就在太行山腳下。過了易縣,地形從平坦開始變得崎嶇,以至於逐漸山多林茂,那裏纔是盜匪出沒之地。

第684章 北歸(九)

當天剩下的時間,車隊全力趕路。至入夜時分,大夥終於到了易縣。

易縣縣城坐落在太行山隘口外,是通往飛狐陘古道的必經之路。

雖然歷史悠久,但易縣在這個時代,毫無疑問是一處偏僻貧瘠的大明七線縣城,俗稱老破小。

可即便是老破小,這個時間點,車隊也無法進城了。所幸縣城老少平日裏唯一的非農收入就是接待往來山道的客商,所以關廂還是有幾家大車店的,足以容納車隊。

一通折騰完,仔細安排好一應值夜事項,吳大掌櫃和吳遷吳隊長,順路巡查了夥計們住的大炕房。進屋宣佈明日起開始修整的消息後,吳掌櫃臨出門還不忘叮囑大夥,睡前要用熱水燙腳。

這之後,二人回到了租住的小院。

側面廂房都睡滿了人,唯獨正房,吳少爺已經擺好了桌上幾個家常菜,外加一小壺燙好的黃酒,就等着掌櫃他們了。

關上門,三人開始填肚子喫菜。

這頓難得的酒菜,喫起來並不輕鬆。因爲三個核心人士,今晚必須要商量好車隊下一步的行止。

眼下的困境在於:信息量太少,所以主事人很難做取捨。

如果能確定附近有無法抵禦的大型匪幫,商隊的選擇反而是最簡單的:原地等候老家來人救援,或者乾脆躲在易縣城內躺平,待到年後再出發……沒有匪夥會長期保持戰備狀態。枕戈待旦要耗費大量資源和精力,匪夥這種鬆散的團體根本堅持不到那時候。

然而,以上這些論斷,都是建立在僅僅兩個探子身上的,並沒有更多情報支撐。所以,這種推論很不靠譜,有很多種可能性,萬一就是個流竄到此地的小股匪夥呢?

最終,商量來商量去,三人的結論是,商隊還是要抓緊時間出發。

畢竟,堂堂一百多號人的大型商隊被兩個探子嚇住不走了,這是荒謬的,不符合常理,也沒辦法和總號那邊交待。

既然決定走,準備工作就是做充分。面臨城外大概率存在的匪夥,吳氏三人接下來細細商量到了半夜,纔算是將事情定了下來。

第二日一早,吳法正的貼身老僕平叔,從偏房被喊進了屋。

在屋裏,三人組鄭重交給平叔一項任務:先行出發,去蔚州喊人來接引。

這是萬全的應對。無論如何,哪怕蔚州方面來人白跑一趟,也比緩急時刻孤立無援來得好。

再說了,就眼下這支商隊的總貨值,出了狀況勞動老巢來人接應,一點毛病沒有。

能被族中安排到吳少爺身旁負責日常保護工作,平叔遠不是看上去那般樸實平凡。

事實上,平叔正是吳遷的上上一任,早年間擔任過族中的護衛頭目。如今主要是年紀大了,他這才被安排到吳大少爺身旁當個閒差。

問清楚事由,平叔二話不說就點頭應下了此事。

對於如今的平叔來說,這個任務不難。

他一個四十出頭的不起眼老男人,只需要準備一點日常雜貨,就可以冒充行腳商,混入某個零時商隊,穿過太行山提前去蔚州。

真要是附近有大股盜匪準備做“大買賣”,反而會對零散客商視而不見,以免造成恐慌,泄露消息,影響大局。

另外,和一般人想像的不一樣。其實真正穿越太行山的路程,還是比較安全的。

山西號稱表裏山河,關鍵原因是南北向的太行山脈,將山西和河北平原隔開了。

溝通兩地的山徑,從北到南,一共有八條,就是著名的太行八陘。這其中,懷來通往京城的軍都陘,蔚州通往易縣的飛狐陘+蒲陰陘,以及太原通往石家莊的井陘,是最重要的三條驛道。

這三條路,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明初大軍出塞,明末滿清取道蒙古入關劫掠,包括李自成入京,乃至於歷史上無數次牽扯到北方的大戰,三條山徑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如此重要的戰略通道,歷朝歷代都是有軍事駐紮的。

大明在這些要道上,同樣修建了關隘,佈置了兵馬駐防。有名的紫荊關,就位於飛狐陘和蒲陰陘的交接處,是著名天險,商隊之後也要路過。

這就是爲什麼山道反而安全的緣故:關鍵節點都有官兵駐守,平日裏往來巡邏,不可能放任大股盜匪出沒。

至於等閒三五個蟊佟@年頭的行商都不是喫素的,出門都是成堆聚夥,人少了,誰搶誰還不一定呢。

另外,在天下有數的險峻山道打劫,其實很難操作。羊腸道兩旁不是懸崖就是峭壁,想找一處埋伏的地點都很難……總不能從峭壁上飛下來吧。

真正對行商產生威脅的,反而是兩百里山路帶來的各種自然危險。好在平叔早年間來往於兩地,熟悉路況,正是完成任務的不二選擇。

接下任務後,平叔當即撿選了幾樣符合散戶身份的貨物,然後命人牽來一頭驢,在驢身上支好木架,將幾樣貨物捆紮牢實。

準備好貨物後,平叔換了身符合身份的土布棉遥俅魃弦豁敯肱f氈帽,用一塊粗布砂巾圍住臉。

最後,他就這樣孤零零一人牽着驢,走出大車店,消失在了進入縣城的城門洞裏。

消失的平叔只是開始,昨夜三人組商量好的應對路數不止有平叔這一路。

接下來兩天,吳掌櫃悄然進出了縣城幾次。

易縣是吳家出蔚州後的商路第一站,自然有本地常年打交道的商戶可供聯絡。

和下家談妥後,吳掌櫃立即出手了兩車相對價值不高的貨物。與此同時,也在本地採購了一些貨物。

購進購出的這些貨物,都是在天黑後,悄悄摸摸通過零散搬叩姆绞浇粨Q的,目的就是爲了保密。

而在這期間,不時有一兩騎護衛悄然離開了縣城區域,不知所蹤。

等這些工作做完,已經是車隊在易縣修整的第三天了。

第四日晨,一切準備就緒的義鑫隆商隊,準時在天光亮起那一刻,踏上了歸途。

依舊是十三輛馬車,依舊是百來號人。

如此規模的商隊啓行,自然瞞不了人。這一刻,縣城內外,城上城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目送着車隊,沿城北的官道緩緩而行。

嗯?怎麼是北上?……不對頭啊,不是應該走西邊嗎?

易縣的位置,就在太行山隘口外,和蒲陰陘驛道是平行的。

正常來說,商隊從易縣出發,應該向正西方向前進,走個二三十里路就進山了。

這二三十里海拔急劇升高的丘陵山林地形,正是公認的危險地段。

接下來,不出事的話,商隊順着蒲陰陘山徑繼續向西鑽山百里,就會遇到太行山中有名的紫荊關天險。

從紫荊關起,折向北方,下面的路就是飛狐陘。沿着飛狐陘再走百里路程,出飛狐口,就是終點站蔚州。

而今天商隊北行這一出,確實出了某些人意料:從易縣向北不進山的話,下一處穿過太行的驛道,可就是京城西北方向附近的軍都陘了。

從易縣到京城要多遠?

答案是一百六十里路。

也就是說,商隊放棄了三十里的危險進山路段,換成了一百六十里相對安全的官道。

“看來是不敢進山了。”某些從頭到尾註視着商隊的眼神,這一刻,露出了釋然之色。

然而,事情沒那麼簡單的。

從易縣到京城一百六十里路,除非繞個大彎向東,否則的話,依舊有不少地段要擦過太行山麓。

事實上,縣城以北本就是太行餘脈,出門走不多遠就要穿山。

最後,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某種程度上說,大家都已經在打名牌了……在這個野蠻殘酷的年代,真有安全道路嗎?

然而最終,義鑫隆車隊,還是義無反顧出縣城北行了。

就在車隊出發後不久,幾個似有似無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另一些身影——這裏特指之前尾行商隊的騎行二人組,卻再一次如鬼魅般出現在官道上,大搖大擺跟了上來。

……

身後出現的尾巴,早在掌櫃意料中。

此刻的吳掌櫃,騎着一匹駑馬,毫不理睬身後尾巴,只是一個勁地大聲吆喝隊伍加速前行。

商隊中絕大部分人,都是出發前才收到改道的命令。此刻,人們或多或少都感到了某種緊張氣氛。然而大商行規矩森嚴,夥計儘管有所猜疑,眼下也只能把疑問裝在肚子裏。

幾天的修整,令整個車隊的狀態恢復到了滿血,行動很快。

儘管腳下的路越來越有了起伏,四周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了丘陵、松林和石山,但將將中午時分,車隊還是跑出了將近十三四里的路程,來到了石楔嶺。

石楔嶺是一段長達二十餘里的太行支脈,屬於喀斯特地貌。

商隊一路行來,左手旁逐漸出現了一叢叢黑色的尖厲石峯,像一片倒立的三角形鐵釘一樣連綿不絕,不停往前方延伸下去……這也是石楔嶺得名的緣故所在。

坐在馬上的吳掌櫃,手搭涼棚,望了望左近的石嶺羣,再看一眼右手的無名河道。

最後,他扭頭望一眼身後遠遠的兩個小黑點,然後策馬跑到隊頭,大喝一聲:“前面松林打尖,仔細河中取水飲馬!”

汗流浹背的夥計們聞言頓時鬆了勁。他們喘着粗氣,將大車趕進了前方松林中。

接下來的動作不用說,夥計們早已熟練無比:河中取水飲馬,生火著飯烤乾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