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最終,義鑫隆的車隊在午夜時分,趕到了燈火通明的天津城。
點着煤油的鐵桿街燈,一路引導着車隊回到了熟悉的碼頭區。這裏的倉儲系統,每當船隊到來時,原本就是晝夜不停在裝卸物資的,所以貨物很快入了庫。
二更時分,終於領到一張回執的吳掌櫃,渾身疲累,心下歡喜,招呼着大夥先回商行休息。
第二天一早,吳掌櫃興奮地招呼吳少爺,坐着商行用來撐門面的四輪馬車,去了港務局。
到了地頭,先是憑着單據結算了昨夜的哔M。接下來,一番交涉折衝後,吳掌櫃好好費了一番口舌,最終才得以用高價,買到了一盒處於管控狀態的緊俏物資皇安散。
坐在回程的馬車裏,吳法正細細端詳了這一盒吳掌櫃視若生命的寶貝。
盒子是馬口鐵做成的,梳妝盒大小,外觀呈銀白色,有點像吳法正在江南見到的高檔點心盒子。
盒子頂部,貼着一張細膩的白紙,其上印着黑色的簡體字:醫用皇安粉。
下面是一串串小字,標明瞭其產地、功效、用法用量、副作用等一系列內容。
秀才文憑的吳法正,對於簡體字閱讀毫無壓力。這些盒子上的信息格式,他最近一段日子裏,已經多次見過了……事實上,幾乎所有南方出產的商品,都會在不起眼處有這樣一個信息標籤。
吳法正十分喜歡這種一目瞭然的商品標籤,他在自己的筆記裏,對這種標籤以及背後所代表的體系,都有一些思考。
“一百包,儉省些,能從閻王爺那裏撈六七十條命回來!”
就在吳法正凝視看字的時候,吳掌櫃“啪嗒”一聲,扭開了鐵盒的鼻扣。翻開盒蓋,裏邊整整齊齊疊放着一百個小紙包。
伸手從盒中拿出一包,在手心抖了抖,吳掌櫃這一刻目光流動:“受了外傷,先用烈酒衝了,再敷一份這個。要保險的話,再內服一劑,庶幾,命就保住了……傷口不化膿,真個神妙!”
吳法正聞言,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此物神效我亦有耳聞。既是這般,那咱們自家人也要備些,不好全數賣了。”
“呵呵,善財難捨啊!”
吳掌櫃抖着手心裏的小紙包,有點無奈又有點自嘲:“只要出了關牆,便是十兩的足赤金錠方纔換得一劑。至於更遠些的地界,嘿嘿,那就沒數了。”
皇安散那輕飄飄的小體積和十兩重的金錠之間的物理差距,令吳法正有了深刻的直觀感受。
“呼……還是命值錢那!”饒是吳法正見過世面,也被這種利潤驚到了。
……
有了這一匣皇安散,義鑫隆今年的返程車隊,就算是備貨圓滿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吳掌櫃開始撿選人手,編組隊伍,進行一系列遠行前的準備。
到了11月21日這天,正是農曆的小雪節氣。吳掌櫃感覺諸事齊備,便下令關了商行大門。
與此同時,從燕喜樓定下的席面,也擺在了商行院內。
這一頓席面,既有年終團拜的意思,同時,也是爲即將啓程的商隊踐行——現在出發,一切順利的話,商隊可以趕在大年之前回到山西老家過年。等到年後,就會有另外一支商隊,載着天津貨物,出口外去做邊貿。
有了席面,當天的團拜氣氛就肯定是非常熱烈的。大多數年輕的夥計們,一年到頭,也只能喫一頓這樣的超級大餐,所以個個都在埋頭猛喫。他們集火對象都是特意點的硬菜:肘子、蹄膀這些。
而位於上首的吳少爺這一桌領導層,那喫相就文雅多了……大家集火對象都是特意點的時蔬,就和尖沙咀四位大哥一樣。
話說,早在唐代,聰明的漢族先輩,就有了“溫湯監”這種利用地熱來種植反季節蔬菜的原始農業機構。
而在這個位面,中央鍋爐供熱系統+磚房+玻璃頂棚三位一體標準化蒸汽大棚,給京津兩地的富貴人家,帶來了穩定供應的無上冬季美食享受。
像今天的吳法正,就致力於桌面上的一盤糖漬西紅柿頻頻下筷。旁邊的吳掌櫃,也是不停夾着一盤清炒油菜猛喫,對紅彤彤的紅燒肉塊不屑一顧。
熱鬧的宴會期間,吳掌櫃作爲天津行話事人,自然少不了發年終獎、表彰先進等既有套路。
而吳法正作爲少東家,全程也是微笑參與,並且即興發表了幾句熱情講話,用以凝聚士氣。
宴後,義鑫隆正式關張,結束了今年的生意。
第二天,既定的商隊成員們,開始做最後的準備。這時候,吳法正作爲同行的少東家,也換了一身短袍,隨着吳掌櫃,最後一遍檢查人員車馬。
在馬房,吳少爺見到了一個他有印象的夥計:此人叫火貴,之前賣力做事還被少爺給過賞錢。
今天的火貴,正賣力磨着一把短刀。見掌櫃和東家進門,火貴急忙起身行禮。
吳法正饒有興趣地要過來這把怪異的短刀看了看。發現這把刀的刀刃和尋常短刀一樣,只是刀柄呈圓柱形,略感怪異。
“不錯,看着蠻爽利!”
吳法正甩了幾下後,把刀還給了火貴。
火貴珍惜地用衣服擦了擦刀刃:“這刀用着趁手,是小的跟碼頭上海員換來的!攢了兩月伙食銀子呢!”
吳法正看了火貴一眼,似笑非笑地問道:“有了刀,遇到盜匪,敢上去拼命嗎?”
火貴聞言漲紅了臉:“東家哪裏話來!火貴能有今日,全靠掌櫃收留看顧!您瞧好嘍,回頭上路要是遇到盜匪,火貴與偃硕ㄊ遣凰啦恍荩 �
“好好好!”吳法正心下歡喜,伸手從袖恢谐槌鲆幻娣脚羴恚骸暗侗线@個,吸汗,不滑手。”
這快男士款純棉灰色蘇格蘭格子機織大手帕,是吳法正喜歡的樣式。他當日在蘇州刺繡店,一口氣買了一打,平日裏用做汗巾。
“謝東家賞!”下一刻,火貴欣喜地接過手帕,將其纏到了圓柱型的刀柄上。
第681章 北歸(六)
北風蕭瑟,碎雪飄飛。
對於小冰河時期的大明來說,小雪節氣是不折不扣要下雪的……而且今年的小雪前後,已經下了不止一場雪。
小雪前,最後一批護衛隊員從張家口總號趕到了天津。之後,小雪過後第四天,商隊啓程出發。
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誓師儀式。跑慣了長途的隊伍都是熟手,不需要花架子。也就是商隊總負責人吳九吳掌櫃,在出發前敬了大夥一碗壯行酒。
喝完湝一碗酒,夥計用厚厚的棉倚渥幽ㄒ话炎欤会徇汉葥P鞭,啓動牲口,商隊這就算是開拔了。
隨着天津的逐年興盛,這次商隊中的四輪大車,總數達到了十三輛,是義鑫隆分號有史以來發車最多的一次。負責拉車的牲口也是這個時代北方所能達到的最高配置:清一色山東產高頭大騾,每車兩匹。
出門後沒多久,“嘚嘚”的清脆蹄聲就開始恆定下來。產自山東的青毛大叫騾,晃盪着滾圓的肚皮,拖動着車廂,走在鋪了一層雪粉的瀝青路面上,毫不費力。
從天津城最富裕的沿河碼頭區開始鋪設的瀝青路工程,已經持續了一年多時間。
這是北中國第一條瀝青馬路。如今,這條雙車道的“高速”工程,已經鋪出了城外,朝着北方不斷延伸。
行走在瀝青路面上的時候,無論是人、馬抑或車輛本身,都是輕鬆低損耗的。這種明人從未見過的“柏油”路面,光滑整潔,堅硬無痕,風雨不侵,每每給初臨寶地的商人帶來驚訝和讚歎,給天津土著帶來臉上的榮光。
商隊清晨從總號出發,跟在第一撥開城門的人流末尾,順序通過了北城門。
接下來,馬車繼續沿着瀝青路,穿過了熱鬧繁華的城郭區。
城郭區如今的面積早已超過了主城區,有大批外來者在此地安家生息。另外,本地有錢人同樣也在採購城郭地產……飛虎營強大的戰鬥力給土著帶來了在城外置業的信心。
用了足足一個時辰,車隊緩緩穿過了人流密集的城郭區。接下來,在古老的鼓河橋頭,“五里鋪”驛站門前,車隊和護衛匯合了。
義鑫隆號這一次攜帶的商貨,都是高估值的工業品,整個車隊價值不菲。基於此,配套的人員也相應增多了。
首先,每輛大車,在常例基礎上,由兩名負責輪流趕車和裝卸貨物的夥計變成了四名。另外,車隊專職護衛的數量也隨之增加,總數是四十人。
五十多名配備武器,具有戰鬥力的夥計;四十人的專業護衛隊伍;外加一些掌櫃之類的閒雜人等,整個商隊中成年男子總數超過了一百,足夠應對一般的盜匪馬匪山匪團伙了。
事實上,真實歷史中,大部分的盜匪其實都是穿着一身破爛,提着破刀的“鬣狗”式團伙,根本無法與裝備精良的商隊護衛正面硬剛。
真要是兵甲精良的武裝團伙,那也不會去當盜匪了,去哪裏都有勢力收留。
“大掌櫃,弟兄們都備齊了,候您半晌!”
上前和吳掌櫃抱拳見禮的,是一個四十來歲,滿臉風霜,眼神中透着精悍的方臉漢子。此人是護衛隊頭目吳遷,同樣是吳家旁系出身,早年在邊兵做過百總,弓馬嫺熟,行四,人稱四爺。
和普通需要僱傭鏢師的商隊不同。義鑫隆起家就是靠着去口外跑物流,這些年下來,義鑫隆早已組建起了由自家人擔綱的專業護衛隊伍。
“好,好,弟兄們看着就精神!”
點頭示意,然後吳掌櫃帶着吳法正,挨個查看了護衛隊員的成色。
這一次由張家口總號調派來的護衛隊員,是義鑫隆的精英安保隊……他們中很多人吳掌櫃都認識,知道這些都是慣常在口外與馬俸兔晒彭^子廝殺的真好漢。
由族人和一些老人手組成的護衛隊,都是神情彪悍的精壯漢子。他們清一色穿着天津勞保商店買的綠色翻毛領軍大衣,頭戴雷峯帽,腳上蹬着天津皮革廠出品的高腰戰靴,一看就是家養的富貴狗,和野外那些流浪狗不在一個頻道。
和步行的夥計不一樣。護衛隊員是全數騎馬,弓刀槍銃等一應武備都配置得相當齊全。
事實證明,隨着天津方面貨物價值的急劇提高,總號的重視程度也隨之有了相應的提升。
沒辦法,工業品體積小价值高的特性,大大提高了貨哕囮牭目們r值。義鑫隆只需要大略計算一下車隊的貨品總值,就必須派出往年從塞外押送大型馬羣才值得派出的人手數量。
下一刻,隨着吳遷吳四爺一聲尖厲的口哨,護衛隊全體人員上馬,從左右兩邊護住了長長的馬車隊列。
車隊正式啓航。
……
穿過拱形的鼓河石橋,就算是走出廣義的十七世紀天津城區了。此刻,映入旅人眼簾的,是北方一望無際的田野、河流及樹林。
細碎的飛雪中,道路兩旁的大地已然鋪上了銀裝。
坐在隊伍末尾第十三輛馬車中,吳法正吳少爺看着厚玻璃窗外的風吹雪揚,眼神中一片蕭瑟之意。
這是唯一有篷蓋的一輛馬車,裏面只裝了半車貴重貨物……畢竟車隊要預備一點空間給臨時病號或者傷員使用。
自從離開家門之後,吳法正已經很久沒見過熟悉的北國冬日了。在他的記憶中,山西的冬天和天津的冬天,區別不大,都是光禿禿的田壟和青色的天空。
唯獨有一點區別的,大概就是腳下這條路了。
黑色,略微帶着弧線的瀝青馬路,在一片白雪中,通向視線盡頭,彷彿穿過了天際。
毫無疑問,車隊在瀝青路面上的行進速度非常快。傳統的土路官道,大車隊每天的行程大約是二三十里路,這還要路況比較好,沒有車軸折斷,以及翻漿、雨雪等等意外情況纔可以。
而在這條瀝青路面上,使用着南方機制車輪和軸套系統的標準貨叽筌嚕囮犆刻焐僬f也能行進五十里路。加緊趕路的話,再多一點也可以。
而且由於路面平穩的緣故,乘客在趕路後,並不會感到特別勞累,還可以保留一定的體力和精神。
所以這一次的出行,吳少爺無疑是享受到了“現代化”交通的好處。
當天後晌時分,車隊走了五十里路後,在沿途的黑古屯服務區歇馬過夜了。
說是服務區,其實是一處兼顧了兵站、後勤倉庫的半軍事化棱堡。
由於是進出天津的唯一一處大型服務區,所以黑古屯服務區的生意很好,在此地歇馬的客人很多。包括大車店、食肆、酒館、小賣部,洗腳房,澡堂在內的一應服務機構,這裏都很健全。
義鑫隆車隊在黑古屯歇馬後,老司機們都很放鬆,紛紛揣着銀子銅錢曹大頭還有紙鈔去各處店面消費。
而面對吳法正關於警惕性的疑問,老江湖九叔告訴他:黑古屯是曹大帥的產業,這裏時刻有私兵巡邏,外間還有飛虎營的巡兵,沒人敢在此處生事,讓他儘管放心。
說到這裏,吳掌櫃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少爺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訴他……還是抓緊時間去御足堂連鎖洗個腳吧……明日起,就沒有這等舒服日子可過了。
第二日一早,義鑫隆的車隊準點在日出時踏上了征途。
一開始的時候,吳少爺並沒有感覺到和昨日有什麼不同。車隊依舊在絲滑前進,他懶懶靠在車內,望着充滿了詩和遠方氣息的田野,心潮翻滾,蠢蠢欲詩。
不想,下一刻,少爺的詩意被路邊一個大牌子給打斷了。探頭從窗外出去,發現那是一個足有人高的正方形白色大木牌,上面用紅色的大漆塗着一個“安”字。
瞬時間,吳少爺想到了遙遠的江南港口某處大工坊牆面上的那些大字。
果不其然。馬車再往前駛了十餘米後,一個紅色的“全”字出現在了吳法正眼中。
再往後,躺平翻着白眼的吳少爺,終於在五分鐘後,湊齊了這一句粗鄙,毫無文辭的俗體字口號:“安全你我他,連着千萬家”。
接下來,路旁口號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最終,在“百年大計質量第一”的紅字過後,吳少爺看到了高聳在路旁的工程介紹牌。
黑墨寫就的仿宋字體,第一行清楚標明瞭前方施工標段名稱:京津高速黑古屯第四標段。
建設單位:天津二建集團。
設計單位:中建建築設計總公司。
再往下,是工程土方量、乃至項目經理,開工日期等等信息。
這個時候,後知後覺的吳法正,才猛然間意識到一件事:腳下的路,怕是要斷了。
很快,吳法正的想法就得到了證實:標牌前方二里地處,車隊遇到了攔路的鐵柵欄。
吆喝着牲口從路旁的輔道下去後,商隊的夥計們,一邊開始費力趕車,一邊盯着正在施工的隊伍,心情複雜。
就在瀝青路的盡頭,一輛冒着黑煙,下邊有四個鐵輪的大鐵車,正在發出隆隆的吼聲。
車的後部,是一個醒目的圓形大鐵鍋,裏邊盛滿了黑色的膠泥,咕嘟咕嘟冒着氣泡,四周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與此同時,穿着棉液统壬R甲的工人,用長柄鐵勺撈起鍋中的黑漿,將其傾倒在平整的石子路面上。
“不想這柏油路,竟然真是用油泥鋪就!”
吳法正只一眼,就看懂了這鋪路的路數:“只是這油泥聞所未聞,不知何處而來?”
“據說是夷洲地脈所出,用大海船邅淼摹!�
吳掌櫃關心瀝青很久了,知道不少:“此物到埠時,堅硬似鐵,非得如此這般,用大鐵鍋煉化了,纔好鋪就。”
吳法正此刻臉色變得不大好:“如此照着北邊一寸寸鋪就下去,終有一日,就到了京城啊!”
九叔貌似猜到了少爺的心思,只見他乾笑一聲接話道:“也用不了三五年。我使人測算過,快馬一日夜可到京城,便是大軍……”
吳法正微動手指一算,便緊張地說道:“大軍急行,三日可達。就是穩健慢行,五日內也足以趕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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