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11章

作者:素罗汉

名爲平叔的老僕,聞言自無二話,尋了個籃子,隨着自家少爺下船改善伙食去也。

下船後沒過多久,主僕二人就根據“經驗”,在港口的商住區找到了食品一條街。

坐在麪館內,吳法正隔着窗戶,首先看到的,是站在土牆頭巡邏的“保安”。

講真,一開始,吳法正對於這些穿着黑衣,背後用白漆刷着保安兩個字的“私兵”,是很有一些懷疑的。

要知道,這是個盜匪橫行,官俨环值臅r代。吳法正生於山西,近居邊鎮,聽多了各種官俟唇Y洗劫村寨的故事。

而在他看來,曹氏在長江以北設立的這一串土圍子港口,再適合被人打劫不過了:既無高牆,又無強兵,內裏還聚囤着諸多財富。

這些都是真真的硬通貨,比金銀還實在……譬如倉庫裏的糧米,譬如倉庫裏的雜貨,譬如倉庫裏的罐頭。

然而這點看法,在一次無意間看到保安用後膛槍射殺盜匪後,就煙消雲散了:已經騎馬跑出圍子百五十步的偃耍煌翣澤系谋0玻p而易舉打死在了當場。

見識到後膛槍的威力沒幾天,吳法正不合又在海面上,看到了掛着曹字認旗,風馳電掣般航行的高速巡洋艦隊。

目瞪口呆之餘,望着前方瞬息變成黑點的艦艇,再結合之前的連珠快槍,吳法正不需要多高的軍事素質就能推斷出,那一串土圍子港口似危實安,根本不像表面上那般孤立無援。

下一刻,被夥計端放在桌上的削麪,將吳法正從回憶中喚醒了。

沉默地看着面前這碗堆積着碎魚塊、墨魚腕足、海帶海菜的“削麪”,再看一眼麪館門前掛着的“正宗山西削麪”的幌子,吳法正無奈之餘,和平叔相視苦笑一聲,拿起筷子,大口吃將起來。

飯畢,喝了一壺醇苦的毛尖茶水,吳法正主僕二人剃着牙,還算滿意地離開了削麪館。

接下來還是既定節目:洗澡。

要說吳法正這一趟下江南有什麼最令他滿意,那非洗澡莫屬了。要知道,在缺水的山西,即便他是族中佔據資源最多的那一等人,也不是想洗澡就能洗澡的。

而現如今,吳法正知道,只要衝着有煙囪和鍋爐的地方去,就大概率能找到澡堂。

沒過多久,吳少爺就開始享受國營公共澡堂提供的各種服務了。

就在少爺賴在澡堂的時間,老練的平叔已經提着籃子採購了一圈本地喫食。

主僕二人當天晚間就待在艙裏沒有下船。

第二天,船隊依舊駐泊在登州新港沒有大動作。毫不意外的吳法正,現在已經知道了船隊的流程:每到一處私港,都會有一到兩艘咻敶诋數匦断滤羞載的糧食。

之後,船隊纔會起航。

第二日一大早,川流不息的苦力,不停從船上扛下了一袋袋的糧食。

這些用帆布袋包裝的糧食,上面清楚地用墨字標明瞭其產地:臺南。品種:梗米。品級:三級。糧商:中糧臺南分公司。

坐在艙外,吹着冷風,喝着熱茶,無聊數了大半天糧袋,吳少爺最終等來了船艙的卸空。

接下來,少爺知道,船隊起航前的最後一步要來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一隊隊早已等候在碼頭的特殊乘客,陸續登船了。

這些乘客無分男女老幼,統一颳着光頭。他們面色紅潤,表情平靜,身穿厚實的麻布工裝,揹着雙肩包,頭戴帆布平頂帽。

排着隊的乘客們很講秩序。他們以家庭爲單位,沉默地踏上了咻敶拇濉�

吳法正知道,這些都是“積壓”在登州私港的流民。

之前每到一處曹氏私港,最後總是會出現這樣一道壓軸節目,看來今次也不例外。

一個時辰後,旭日初昇,船隊起航拔錨。

在登州外海,不出吳法正所料,那一艘裝載了流民的貨船,三聲汽笛響後,便和船隊分道揚鑣,南向而去。

與此同時,端坐在上等艙裏的吳法正,伸出手,輕輕用毛筆蘸了蘸墨汁,專心地在面前的白紙上,寫下了《南域遊記》的最新一篇。

這一次,起航後的船隊再無保留。全體升起鍋爐,不用考慮燃料問題,全程滿負荷,只用了一天半的時間,就穿過渤海灣,來到了海河口。

在這裏,吳法正感受到了和上海港同樣的氛圍:大批的船隻在海河口進出,不時有鉅艦駛入外洋。

在海河口,同樣出現了帶有蒸汽吊車的大型口岸。

到了這裏,吳法正所在的船隊,等候到掛着彩旗的領航小艇後,再次分道揚鑣了……貨船就地在海河港卸載,而兩艘郵船則一頭扎進了海河,朔流而上。

當其時,天色已然擦黑。然而海河兩岸的燈火,以及河面上的燃油燈光浮標,卻引導着郵船一路不停,徑直奔向了遠方的燈火闌珊之地。

第二日一早,當吳法正從船艙走出後,看到的就是繁華的碼頭。

終點站,天津到了。

……

儘管平生沒有來過天津,但是吳法正既然出身山西大族,那他在天津肯定是有根腳的。

於是主僕二人到埠後,沒有拿行李,而是先就地僱了一輛馬車,報上一處地名。

沒過多久,車伕熟稔地將馬車停在了吳法正的目的地:泗水街,義鑫隆商號門前。

下一刻,當吳法正從馬車上下來後,還未等他進門,從風格古色古香的義鑫隆裏,便急急迎出來了一位掌櫃模樣的中年人:“哎呦呦,二少爺您終於到了啊,可讓老吳我一場好等!”

第678章 北歸(三)

在自家商行紮紮實實歇息了兩天,年輕體健的吳法正,從長途海航的勞累中緩了過來。

科技發展帶來的好處,很多時候是潤物細無聲的。換作以前,像吳法正這種“陸地人士”,敢貿然乘坐老式沙船從上海漂到天津,等不及靠岸人就顛散架了,哪裏是兩天能緩過來的。

正因爲有了如今的“大噸位”船隻,以及先進的船型和航海科技,才令郵船的顛晃幅度達到了普通人可以接受的程度。

一早在偏院裏散步的吳少爺,並不清楚這趟海航背後所蘊含的巨大科技含量。他現在對這種新型物流只有一個朦朧的看法:海路尚可,能託寄一二。

“二少爺!”

就在吳法正伸臂抬腿做晨練的時候,院門外吳掌櫃走進來了。

吳掌櫃本名吳印泉。其人身材矮胖,戴一頂六合一統帽,穿着灰色厚棉布袍子。

和大姓J知中的掌櫃沒什麼區別:吳印泉面貌和善,胖乎乎的臉龐隨時隨地堆着職業化的笑容。

“九叔,來了。”

吳家是山西蔚州大族。根據傳統的中式封建家族構造,吳家同樣在一個總戶頭下分了好幾房。

少年秀才的吳法正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隸屬大房,行二。而年屆四十的吳掌櫃,比吳法正高一輩,隸屬五房,行九,所以熟人便稱呼他吳九。

對於境內多山缺水、交通艱難、自古貧瘠的山西來說,聯結口外,溝通內地的各類貿易行爲,是重要的省內社會活動。

吳家也不例外。早在百年前,吳氏族中無地可種的閒餘子弟,就組織起商隊,提着腦袋邁出邊關,去大草原上收購牛馬和皮毛了。

時至今日,百年經營,總部設在張家口的義鑫隆商號,已然是口內外知名的大型商業鏈鎖機構,其分號遍佈河北、山西等地的主要城市。

話說,天津這裏的義鑫隆分號,原本只是用來出貨的普通分銷點,在吳家的商業版圖中並不拔尖。

然而世事無常。幾年前開始從海上登陸的各式南方工業品,令天津的重要性打着滾往上翻。

於是,原本坐鎮張家口的總號貳掌櫃,年富力強的吳九,就被調到了天津。

義鑫隆天津分號,坐落在緊鄰海河的泗水街。早先分號的規模不大,但自從吳九來天津後,首先做的,便是擴增固定資產表。

通過吳九持續不斷的投資,義鑫隆分號將四分之一的泗水街陸續變成了自家地盤,並且整修一新……這還不算城南小教場附近的騾馬店。

見面寒暄過後,吳九在院中候着二少爺進屋換了身衣服,然後便引着他去商行“看看”。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畢竟吳法正在族中的身份不尋常,有那麼點“欽差”的味道。這好不容易來一次天津,肯定要檢查商號日常工作的。

真實原因很簡單:吳法正是長房次子,其父正是這一界吳氏族長。

吳法正的長兄自打出了孃胎就體弱多病,所以在族人看來,吳法正將來有大概率接任族長。這也是吳掌櫃小心伺候的原因所在……族中年輕人有許多,但能讓九叔如此招呼的,一隻手就能數出來。

接下來,吳法正在掌櫃引領下,查看了商號日常咦鳌�

義鑫隆的貿易方式並不複雜:將自家商隊在口外收購的滿蒙特產叩教旖虬l賣,然後再收購天津本地“特產”,呷タ谕怃N售。

在這個貿易閉環中,由於接觸的都是批發商,所以明面上看,商號裏並沒有幾個客戶。

然而客戶少並不等於商號就冷清。

當吳法正穿過一道隔巷,再穿過一道鋪着踏板的寬大院門後,看到的就是一片忙碌景象了:脖子上掛着毛巾,肩上扛着藤條箱的力工;耳朵是掛着玳瑁框眼鏡,弄墨唱數的賬房;以及人數卸啵跅l案後襬弄貨物的夥計們。

“這甲三院是南貨庫。咱們這回要送到口外的貨,多數都存於此間。”

聽到九叔介紹,吳法正點點頭,揹着手來到了條案前。

條案對面,一個年輕壯實,臉上掛着憨厚像的濃眉夥計,正專注處理着手中的貨物。

反射着刺眼光線的貨物,霍然是一個後世常見的8磅暖瓶瓶膽。

手臂長的暖瓶瓶膽,尾部有着清晰的藍色噴印方型商標:上海保溫容器廠。

下一刻,夥計拿起一旁蘸了印泥的一枚小章,輕輕在商標旁滾印了義鑫隆的私記。

接下來,夥計扶起瓶膽,開始往壺口裏塞起毛線來。

一束束用硬紙條紮起來的機制彩色羊毛線,其上清晰地標明瞭產地:上海棉紡一廠。

眼尖的吳少爺看到棉紡一廠這幾個小字,不禁露出了些許微笑:他想起了那兩千女流湧出廠門的壯觀景象。

用毛線塞滿瓶膽後,濃眉夥計拿起軟布將瓶膽包裹,再細心用棉線扎住了壺口,全程特意避開了瓶膽尾部的真空封嘴。

吳法正看到這裏,扭頭和吳掌櫃對視,露出了嘉許的眼光。

下一道工序就是裝箱了。

特製的長方形軟木箱,剛好比瓶膽大一號,裏面已經墊了多半箱潔白的蘆葦絮。夥計將瓶膽放進去後,先是上下搖晃測試彈性,感覺到顛晃程度足以適應大車趕路後,夥計又將更多的蘆葦絮蓋在了瓶膽上。

所有這些工序完成後,就該封裝了。

用一把羊角榔頭和機制鐵釘輕巧地封死盒蓋後,夥計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火漆和封條。

“嗯,不錯。”

全程觀摩完瓶膽的包裝,二少爺滿意地點點頭,對面前這個做事認真的夥計問道:“多大了,叫什麼名字?”

濃眉夥計直到這時,才從專注狀態中解脫出來。伸出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年輕人憨厚地一咧嘴,有點羞澀地用一口山西土話回道:“回老爺,叫火貴,二十二了。”

一旁吳掌櫃見少爺比較滿意,於是也湊趣地解釋了一段:“是靈丘人。說來也巧,這孩子逃荒到天津,是櫃上從市面上撿的。”

吳家所在的山西蔚州,明代下轄了廣昌縣、廣靈縣、靈丘諸縣。吳家的本家在廣靈,和靈丘算是鄉黨,口音沒什麼區別。

聽到掌櫃解釋,吳少爺心中頓時明白了。這個時代鄉黨是重要的關係紐帶,眼前這個夥計要不是鄉黨,怕是再賣力也不會被義鑫隆收留打工。

“好好做事。勤力的,櫃上都看得到,不會虧了你。”

吳法正雖說有希望走科舉成道的路子,但他同樣有很大可能在未來掌管家業。所以他早早就接觸到了家族中的商業內容,對管理和採購這一套其實相當熟悉:“九叔,給放個賞。”

“傻小子,還不快謝過東家!”

聽到有紅包拿的火貴,傻乎乎反應過來後,這才笨拙地謝過了東家。

吳少爺這邊哈哈一笑,轉頭在九叔陪同下,繼續檢視了其餘正在包裝的暖瓶。

義鑫隆這一次在天津本地採購的暖瓶,總數是三十個。這其中帶有完整鐵殼包裝的只有三對紅雙喜,其餘都是瓶膽,只能像方纔一樣重新包裝。

沒辦法,雖說紅雙喜對瓶在兩年前就成爲了山西大戶人家嫁女的必備嫁妝,就像後世的縫紉機自行車三大件一樣。

但這種鐵殼包裝在長途大車咻斶^程中極易顛碎瓶膽,分開攜帶同樣容易變形,成本太高。所以現在的商隊大多隻承咂磕懀鹊搅说仡^,自然有傳統手藝人用藤條等材料編出土製外殼。

和九叔探討了一番暖水瓶的咻攩栴}後,在院裏另外一面的條案上,吳少爺看到了另外一批正在被重新包裝的商品:皮貨。

吳家是靠着口外的皮貨生意起家的,所以這方面是重中之重,絲毫馬虎不得。

面色凝重地拿起條案上的一雙皮靴,吳法正細細端詳起來。

映入眼簾的皮靴,淡黃色外皮,半腰馬丁靴造型,鞋墊上拓印着很對士紳胃口的品牌名:愛馬仕。

除了鞋底用多層牛皮軋製之外,吳少爺手上這雙靴子的其餘部位,包括鞋繩和穿眼處的金屬圈,乃至內裏的豬皮襯裏等等,都和後世的登山靴沒什麼區別。

伸手進鞋裏四下按壓一番,然後揭開鞋墊看了看,吳法正脫下自己腳上的軟鞋,伸腳,穿上靴子走了幾步。

最後,脫下靴子的吳少爺,撫摸着靴子表面,感受着毛皮般的奇怪觸感,不解地問道:“內裏倒是和舊貨差相彷彿,倒是這麪皮變了?”

“呵呵,少爺有所不知。此乃天津皮鞋廠新出的砂面靴,有個名目叫磨毛款。”

“哦……這倒是……有點貼切,索性欲蓋彌彰了,哈哈,巧思。”

吳法正很快想通了磨毛款的好處——常年在大漠荒野行走的商人牧民,其實更適合這種所謂的磨毛款式。

相比較,之前幾年大家已經習慣了的黑色、棕色皮鞋,那些光滑的皮面需要經常摸油保養不說,平時去野外也很難保證光亮度,反而不如這種。

“好,好,此等新款咱們進了多少?”

吳家的貨物,最終都要販賣去口外的,所以此刻躺在條案上的,大多都是半腰甚至高腰的翻毛皮靴。

吳少爺這邊檢查了從天津市面上採購的皮鞋、皮帶箱包等皮製品,再看着夥計一一在貨品表面和包裝上加蓋私章後,才離開了甲三號院。

接下來在甲二號院,推開了寫着“嚴禁煙火”四個白字的大門,吳少爺檢查了這次要呷タ谕獾牧硪豁椫匾唐罚壕啤�

用綠色馬口鐵盒灌裝的五十五度標準威士忌(實際就是二鍋頭),如今早已成爲了暢銷大漠域外,乃至大明九邊重鎮的真正硬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