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第二天一早,艦隊進登州水門,回港下錨。
而東江諸將在拜別主人後,騎上早已等候在碼頭的親兵牽來的坐騎,咯噔噔出城,不一刻回到城外軍營。
到了這裏,那就是孔有德輩的地盤了。所以各人下馬後很快入內進了營官宅子,去到最裏頭的小房子後,孔有德揮退所有親兵下人,然後反手閂上了門。
路上就已經得到孔有德暗示的耿仲明,這時看到自家兄弟如臨大敵一般的舉動,頓時就意識到這是和南人接上頭了。於是他眉眼間全是興奮,急切地張口問道:“賢弟,可是有眉目了?”
“眉目?”
孔有德這時卻不興奮,而是一副氣力被抽乾的樣子,肩膀靠在門背,慘笑一聲後說道:“是有眉目,有大眉目。”
……半晌後,聽完孔有德敘述的幾個人,也和昨夜一般傻了眼,半天沒有人說一句話出來。
這個怎麼說呢,有點像某隻老虎被公推去捕獵,結果一不小心拖回來一頭恐龍,還是自己把自己烤熟了撒好鹽和芝麻躺在虎穴門口的恐龍……老虎一窩現在有些麻爪,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這幫東江暴走一族的將領,當年在東江鎮內部的地位,基本上是按照毛文龍認下的“子侄輩”這樣來劃分的。
像孔有德和耿仲明,那都是毛文龍義子,而李九成則是義孫,所以輩分和地位在那時候就定下來了。
孔有德由於是當年最受毛文龍器重的義子之一,所以這一路傳承下來,他如今也是暴走一族名義上的話事人。
現在話事人需要大家提供意見。
最終,對聯絡南人這件事最爲熱心的耿仲明,在深思許久後,緩緩盯着孔有德說道:“此事理當慎重!我等好不容易在登州安頓下來,緣何要爲那位大人火中取栗?”
大家聽到這裏皆是一愣:誰也沒想到,原本表現最熱烈的耿仲明,這時反倒唱起了冷調。
不想下一刻,有人卻哈哈乾笑兩聲:“雲臺兄,莫要給自家臉上貼金了。人家有成船的大炮火槍糧食銀子,還用得着咱們這些喪家犬火中取粟?”
“依我看。”那個聲音冷冷地再次響起:“姓曹的無非是步一着閒子而已,和養條狗沒甚區別。”
第590章 上俅虏粊�
近些年隨着北虜威脅日趨嚴重,位於戰場側後方,能通過海咧С智熬�的山東戰區也就愈發重要。那麼登州作爲戰區司令、登萊巡撫駐地,自然而然就成了軍事重鎮。
如此一來,環登州城的軍事建築也就多了起來。拋開年久失修的衛所城不說,光新起的營盤/校場就有好幾處。這些營盤大都是孫元化上臺後這兩年修建的,其目的就是爲了容納登州左衛、登州右衛、登州後衛等新軍。
說到新軍,歷史上滿清在快完蛋之際,貌似也操練過新軍——北洋新軍。結果新軍並沒有保住朝廷的花花江山,主子們反而被袁大總統抄了後路。
此刻,入了基督教,擁有西方軍事思想的孫元化,在登州操練的這支新軍,在未來不但沒有替大明殺敵,同樣反手捅了大明一刀,最終還孵化出了三順王。和北洋新軍一樣,都給自家朝廷釘上了棺材板。
所以說,新軍沒事不要亂練,這玩意妨主。
時間:孔有德船艙夜話三日後。
地點:登州城外,左衛營盤。
登州左衛的營盤已經算得上是永久性建築了。營盤外牆是夯土包磚,佔地面積廣大,內有校場軍營以及專設的火器靶場。
話說,既然是兄弟單位,那就沒有單方面交流一說。所以在孔有德回營三日後,遠來登州的客軍將領便接到了主人邀請。於是張中琪和沙正明等人,便於今早帶着一批參周姽賮淼搅说侵葑笮l。
張中琪坐在一張黑漆核桃木官帽椅上,手捂一缸熱茶。此刻的他,一邊和身旁陪坐的李九成說話,不時還掃一眼將臺下方正在拼力操演的左衛營兵。
經過一番觀摩,在客人眼裏,以孔有德爲主將的左衛營兵……精神面貌算得上齊整,軍伍行列一應基本功也還到位,整個營區稱得上刁斗森嚴,方方面面貌似都還行。
至於說這一套是不是爲了應付“上級檢查”而特意擺出的場面,穿越衼K不在意,穿越幸氖菓B度。
明末主要是比爛。左右這些軍閥和官兵都是一丘之貉,大哥不說二哥。窩裏鬥起來都狠,在後金鐵騎面前瞬間原形畢露。
在一系列傳統的軍陣變換、冷兵器科目以及騎兵科目表演過後,今天觀摩的重頭戲來了:鳥銃射擊和炮兵實彈射擊。
孫元化是著名西學家徐光啓的高徒。這次組建的登州軍,是孫元化有意採用西式武器,以及西式訓練方式來做新軍事實驗的新軍。
之前接收了孔有德等人後,孫元化便利用基督教的關係,不但從澳門聘請了30個葡萄牙軍人做教官,還購買了紅衣大炮和鳥銃,組建出了十七世紀,中國第一支純火器部隊。
有了相對先進的孫元化西學派系支持,今天孔有德的炮兵和鳥銃兵科目,可以說是除了穿越勢力之外的大明最強炮兵了。
然而這沒什麼卵用。
登州左衛的火器表演或許能令大明其他部隊耳目一新,但是在穿越者面前,只能說屬於小學生過家家。
已經見識過客軍那誇張火器系統的李九成,這時候當然不敢顯擺什麼。在自家的弗郎機炮隊開火完畢後,他臉上堆着笑,用自嘲的語氣說道:“張大人,弟兄這法式須入不了法眼,呵呵,貽笑方家了。”
“公繼兄,無需煩憂。”
張中琪現在對這位面容方正憨厚,實則卻賭性極重的土著將領很感興趣:“今日一過,大家就都是自己人了。像這些火炮火銃,包括相應的士兵培訓,我這邊都可以提供。”
“此話當真?”
張中琪的承諾,講真,李九成有點不相信。
在李九成看來,似船上那等大炮和相應的士兵培訓,都應該屬於“屠龍技”,是一個有志於問鼎天下的軍閥最最寶貴的東西,怎麼能拿出來與人分享?
“公繼兄,世道變了。”張中琪開始了慣常的忽悠模式:“方今世界,中西交匯,互通有無,變革日新月異,再不是關起門來爭皇帝的劇目了。”
說到這裏,張中琪目光變得諔┢饋恚骸肮^兄有勇有郑�是找機會去南邊看看吧。見過那邊的社會發展之後,老兄就會知曉大勢在誰……似火炮這等兵器,小道爾。”
李九成沒想到對方說出這樣一段話來。雖說其中有少數生僻詞語他聽不懂,但是對方的諔⿷B度還是感受到了。
而李九成隨即領悟到:這難道是他靠攏過來後的好處?
這之前在應對穿越者的遼東將領內部會議上,激進和保守兩派,一開始是爭執不下的。
而從來不大出頭的遊擊李九成,這次卻一反常態,和試圖保守觀望的耿仲明展開了激烈爭論。
所以說,性格決定命摺@罹懦蛇@種性格,天生帶有賭性成份比較多。
歷史上的李九成,在吳橋造反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花掉了公款卻沒有買到足夠馬匹,於是藉機煽動孔有德造反。
這一次,雖說沒有吳橋,但他依舊看到了機會:交通外藩,進可成事業搏天下,退能借外勢圖自保,何樂而不爲?
無論如何,私底下滿溢的對朝廷的不滿,令李九成沒有做什麼心理建設,就一力主張和穿越勢力結盟。
最終,孔有德權衡利弊後,還是採納了李九成的意見。因爲孔有德意識到一件事:其實從他和張中琪見面那一刻起,就已經踏上俅恕�
孔有德的理由很簡單:如此重大的“造反事宜”,人家既然話已出口,那就是喫定了大夥,大約不是一句“老子不上船”就能推脫掉的。
孔有德精準get到了穿越者的意思:大爺我既然紆尊降貴跑來張口了,還能允許你聽完後不上車?想什麼呢?
真不上車的話,之前大爺表露出的那些政治軍事方面的強橫實力,大概率就要用在你們頭上了,就問你扛得住嗎?
東江這夥人分析過後,徹底明白了過來,這就是標準的無妄之災:上當了,我沒得選,做不了好人,糟老頭子壞得很。
事已至此,發現沒得選後,以孔有德爲首的東江諸將最後也只能妥協。於是就有了邀請友軍前來交流觀摩的一幕:其實是藉機會盟來着。
於是乎,當張中琪一行人今天來到左衛營盤後,他很快就感覺出了新格局:負責接待示好的,是李九成。
這樣一來,優先拉攏誰也就明瞭化了。這也是張中琪對李九成發出邀請的原因:但凡去一趟南方,見識過初級工業社會的土著精英,就一定會醍醐灌頂,緊密團結在以曹XX爲核心的……以下略去三百字。
講真,李九成突然接到張中琪的邀請後,第一時間還是很意動的。然而他很快就清醒過來,畢竟再小的軍閥也是軍閥,以現如今的情況,李九成肯定不能丟下部谐鲞h門。
不過李九成畢竟是下注於穿越者身上的,所以他微微一思索後,很快拿出瞭解決方案:自家長子李應元可替父出行。
張中琪當即點頭同意。
對於李家父子,張中琪是有所瞭解的。李應元在歷史上也是隨同孔有德造反期間的一員將領,此君完全有資格有能力代其父去南方一遊。
於是就在將臺上,東江將領中最熱衷於和穿越勢力打交道的人,於寥寥幾句言語之間,便和穿越者達成了一項極其重要,足以影響到其父子未來大局走向的交流項目。
隨着私下約定達成,將臺上公開的觀摩活動也進行到了尾聲。
今天公開課的最後一項流程,是參演士兵集體拜見將主,並領賞。
發完了這個時代慣例該有的賞錢後,演習就算正式結束。下一步,早已預備好的宴席在等候貴客。大傢伙在小冰河時期的冬日裏吹了一早上寒風,是得好好修整一番。
宴席氣氛自然是好的。主人喝了客人帶來的精品二鍋頭,客人也品嚐了登州城內請來的大廚做出的燕翅席。席間大家互相恭維其樂融融,賓主盡歡。
酒足飯飽撤席看茶。這之後,將主孔有德出面,延請貴客去中軍一敘,商討出兵援救大淩河堡一事。
既然是雙方主將商討最重要的軍略,那麼無關閒雜人等肯定是要退散的。很快,隨着將主一聲令下,寬敞的中軍大堂內,主人就只剩下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而穿越勢力這邊,也只有張中琪和沙正明兩人。
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任何試探的必要,圖窮匕見的時候來了。下一刻,張中琪開門見山,一字一句地,正式將穿越勢力的有關於雙方“結盟”的條件細則講了出來。
關於這方面的條件,之前在船上時孔有德已經大致有所耳聞。
而今天張中琪所講的,則是更加細緻,更加關鍵,更加“大逆不道”的條款:除了應急糧草軍械之外,張中琪還承諾:在重鎮天津會時刻保持應急船隊和戰備物資,一旦登州這邊“有事”,那麼無論孔有德部處於什麼境地,都可以揚帆海上以圖後事。
另外,張中琪再次承諾了孔有德輩目前最缺乏的東西:政治保護。
以上種種好處,沒有年限,只要當前大明局勢不變,就永遠有效。
總之,無論是有形之物還是無形之物,張中琪這邊統統慷慨解囊毫不吝嗇,一派大家風範,令談判對手很尷尬:想到的沒想到的人家都承諾了,這還怎麼談判?
當然了,光付出不求回報的話,那也容易令合作方產生懷疑和懈怠情緒,不是健康的合作關係。
於是張中琪在中場休息後,提出了一個“小小的”合作方要求:據他所知,東江鎮目前尚有十萬軍民困餓不堪。正好,眼下天津和上海等地都缺勞工,希望盟友能借這次出海的機會,配合他“招募”一批去做工。
第591章 突至
時間:“兵營密約”三日後。地點,登州水城官碼頭。
這個時間點,位於山東半島的登萊巡撫衙門,已經收到了京城快馬加鞭送來的軍情戰報:大淩河之戰官軍一敗塗地,損兵數萬,逃回逯菡卟蛔惆霐怠�
接到軍情的孫元化除了一開始大喫一驚之外,也就僅止而此。畢竟這些年輸過太多,大家現在對東虜事都相當冷靜了。
當然,心中即便毫無波瀾,正常工作還是要繼續的,於是孫元化便緊急召集沙正明孔有德等武將軍議。
從大局上說,登州這一組側翼+南方海軍的偏師組合,其實私底下並不在意關外大敗,因爲主戰場本來就不干他們這些旁支派系的事。
即便是和東林黨過從甚密的孫元化,那也最多是替國家惋惜一下就到頭了。畢竟玩政治就要講派系,徐光啓-孫元化這一系,在朝中屬於基督小派系,根本無意也無力插手朝中任何大事。
而早就知道關外大敗的穿越者,這時候只能裝作喫驚的樣子大喊一聲:“軍門,我等當即刻出海往援關外!”
孫元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這個時代訊息傳遞緩慢交通不便,按常理,南方勤王軍通常要幾個月時間才能趕到北方,所以朝廷根本不可能給登州偏師設定具體時間。
也就是說,今天所謂的緊張,其實與會各方都是裝出來的……總要講個政治正確。
然而從個人角度來講,現在出海也是必須的。
畢竟孫元化已經接到了軍情,穿越械拇犚惨呀浽诘侵菪拚藥滋欤@時候再不出海,容易在事後落下把柄。
所以沙正明一聲大吼,正好吼在了孫元化心頭:他就是怕這些軍頭鬧什麼幺蛾子。
見沙正明如此上道,老孫急忙捻鬚點頭:“嗯,關外逢遭大敗,如今祖大壽還在淩河苦苦支撐待援,局勢危急。幾位將軍即準備妥當,依本官之見,須宜早不宜遲。諸位將軍,還請速速發兵吧!”
“末將尊令!”
沙正明起身領命,已經被做通工作的東江諸將自然也隨同起身,齊齊應命。
如此,一場各方心照不宣的軍議就這樣結束了。
接下來就是標準流程:巡撫大人親切送別,大張旗鼓,碼頭斟酒,誓師出征。
這是必須要走的程序,稍後孫元化還會有奏摺發出,以便大張旗鼓告訴朝廷:我這邊開始行動了,登州臣僚們都很努力!
於是乎,滿載着糧食、日用雜貨的船隊就這樣出發了……哦對了,還有兵員:孔有德部1500精銳,比歷史上多了一倍士兵,少了800匹馬。
一切都在穿越杏媱澲小�
……
從登州出海的話,距離渤海灣對面的旅順、遼河口(盤澹┠酥翓|江鎮這些熱點地區都是非常近的。像是最近的東江鎮總兵駐地旅順,距離登州的直線海程還不到150公里,對於航速平均4節的船隊來說,一天一夜時間,就能看到海岸線。
然而孔有德這次坐着穿越者的船隊出海後,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往常不是這樣的。東江鎮的小船,很多時候挑一個風浪平靜的日子順風南下,靠目測就能飄到山東半島。
這次,徒一出海,船隊先是徑直東向,然後向北、向南、向東,七拐八拐之下,離開了海岸線參照物的土著,很快就不知道船隊在大海的什麼方位了。
不但方位迷失,土著現在連大概航速都預估不出來:船隊有時候會冒起黑煙,無視水流因素,忽快忽慢。
再加上這兩天海上天氣不好,時不時飄一些冬雨,天空濃雲密佈,於是孔有德驚訝地發現,他現在居然連船隊的大致方位都失去了……是在山東,還是高麗?
領教了厲害的孔有德一干人,只能像之前一樣,低下高昂的頭,跑去作戰室內學習先進經驗。
穿越芯瓦@一點好:從不藏私。
得知土著意圖後,沙正明呵呵笑着指派航海官臨時客串教官,給學生講解最先進的航海定位。
而當學生們終於弄懂海圖上那些線條和符號所代表的意義後,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這時候,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大腿:“如此說來,此地不就是廣鹿島嗎?”
“看來這位將軍畢業了啊!”
學生們瞬間一股腦從艙中跑了出去。再一看,嚯,目光所及處的那座島子,可不就是大家熟悉已極的廣鹿島嘛!
廣鹿島就在大連外海,後世屬於長海縣管轄。
長海縣是東北地區唯一的海島縣,國內唯一的海島邊境縣。此地與朝鮮半島相望,是東北距離日本、韓國最近的地區。
在十七世紀,長海縣下轄的五個大島,以及周邊的皮島(今朝鮮椴島)等地合起來,就是大名鼎鼎的東江鎮“本土”了。
此刻,位於廣鹿島外海的穿越船隊,已經陸陸續續開始下錨降帆,準備依次進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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