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就在遼人邊喫喝邊瞎琢磨的同時,位於艦長室內的張中琪和沙正明,也在溝通着意見。
在這之前,穿越者從荒僻之地起家,依仗領先時代的科技和軍事能力,但凡對上其餘勢力,事實上都是一路砸碎過去的——先開槍,再開槍,然後收編,從沒有勢力能在穿越者手中趟過三回合。
然而孔有德輩和之前穿越勢力之前接觸過的其他勢力都不一樣。
由於距離太遠力量投放不足,再加上北方還有朝廷在側,所以穿越者沒辦法強行收編這夥軍閥。
所以只能採取自家並不願意,也並不熟悉的“共存”模式。
這就給實際操作的張中琪帶來了巨大壓力:難唸的經。
不過總得來說,根據這2天打交道的結果來看,登州上下各勢力對於穿越者的態度,大致上和預先評估的差別不大。
這樣一來,張中琪就打算試探着走下一步棋了:約見孔有德,探討合作事宜。
只不過這項工作在張中琪看來,畢竟還是很有難度,輕重不好掌握,所以他始終擔心拿捏不好。
第588章 艙房夜話
入夜後,由一艘炮艦和兩艘小型護衛艦組成的編隊,開始了夜間演習。
這時候,原本心中有事的東江諸將也只好先放下情緒,專心觀摩主人的“夜間海戰能力”。
話說,所謂的夜間作戰演習對孔有德輩來講,其實是一件蠻新奇的事兒。
在這之前,包括整個遼東半島的制海權,都是在東江鎮手中的。生長於白山黑水之間的滿人是半漁獵半農耕民族,和大海沒什麼關係。
然而擁有制海權,並不等同於擁有了高超的航海技藝。
除了能“力壓”乾脆不下水的滿人之外,東江鎮並沒有正規水上力量。
所謂的“海軍”平日裏雖說業務繁忙……南下山東哐a給,北上朝鮮做私貿。可那都是白天搖着民船乘順風去的,一不小心還會被吹到日本,和海軍這兩個字實在沒什麼關係。
事實上,哪怕在大明最強盛的年代,囿於科學技術的不發達,水軍也只能說是能打仗,遠遠達不到夜戰能力。
所以當孔有德一干人用夜視儀看到了全套的艦隊夜間隊形變換+炮擊等常規訓練科目後,會產生“驚恐”情緒也就不足爲奇了。
“大哥,此物果真能於夜間視人!?”
哪怕當初在旅順城外被後金白甲兵包圍時,孔有德也沒有如此失態過。但他畢竟纔是個剛過30歲的年輕將領,所以當鄰船甲板上的士兵清晰出現在鏡頭中後,孔有德還是沒能忍住情緒的衝擊,最終驚叫一聲。
一旁結拜大哥耿仲明雖說年長,但同樣也被手中的夜視儀嚇了一大跳。此刻身處艦橋外的冰冷海風中,耿仲明習慣性倒吸一口涼氣:“嘶……此物奇妙,幾近鬼神……如此,何人能敵?”
只有真正帶兵上過陣的人,才知道夜視的厲害之處。在士兵充斥着夜盲症,動不動就會發生營嘯導致大軍一夜崩潰的古代,夜視能力實在是個太過玄幻的技能。
“只是此物精貴,怕是有甚關節也未可知。”
驚懼之後,孔有德到底是領兵的,很快就從不正常的心態中擺脫過來。於是他想到一個可能的原因:這玩意弄不好有什麼使用限制纔對?
耿仲明聞言一笑:“呵……無需猜度,咱們大可一問而知。”
未幾,在燈火通明的作戰室內,耿仲明大大方方提出了有關於夜視的疑問:此物可能用於陸戰?有什麼講究?
沙正明聞言哈哈大笑:“沒講究,陸戰有何不可?各位有所不知,當初收復三屯營一戰,便是我軍精銳夜入其城,驟起偷襲,將城內韃子殺了個乾乾淨淨,不使一人得脫,這纔有了碩託部被蒙在鼓中一案。”
沙正明說到這裏,扭頭示意正在悠閒喝咖啡的張中琪:“吶,這可是問對人了。當日一戰,張大人正是領軍人物。”
當初那場“勤王自衛反擊戰”,事後經過穿越者“加工”的內容過程,現在早已被大明舉國上下熟知,各地酒樓的說書先生已經不知道編了多少部系列評書出來作爲自家的壓軸戲目。
所以聞聽“偷襲三屯營”這個被說書先生公認的高潮小段子,其中主角人物居然就是面前這位張百戶時,孔有德等人看向張中琪的目光頓時變得鄭重了許多。
這是真沒想到,貌似一個不起眼的親隨百戶,居然是做下好大事的宿將!
這一次,孔有德幾人恭敬拱手,擺出一副重新認識的架勢:“見過張大人。”
張中琪呵呵一笑,長身而起,卻一個咖啡杯緩緩走了過來。面對面後,他對孔有德點點頭:“大約是投緣,我一見好漢就心中歡喜。孔將軍,今日月色不錯,不如稍稍移步,與兄弟我來一場煮咖啡,論英雄如何?”
咖啡這玩意,今天客人倒是有幸在午飯時隨大流喝了一杯。老實說,這種舶來的“苦茶”並不對土著胃口。不過在場都是聰明人,知道這位張百戶刻意邀請孔有德,那肯定有話要說,所以略一沉吟後,孔有德便點頭隨張中琪去了船長室。
即便是船長室,對於800噸級的炮艦來說,那也是狹窄的,更不要提什麼賞月煮酒了。
好在艦長室內的煤油燈明光大亮。張中琪進門後,招呼孔有德坐定,然後笑呵呵用一個鐵皮暖水壺衝了杯熱茶遞過去:“剛纔我是開玩笑來着,知道你不習慣,咱們還是都喝茶吧。”
孔有德雙手接過綠茶缸。他這會已經感覺出一點異樣,只是還猜不透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所以他只是笑笑沒吭聲。
“瑞圖老弟,正式介紹一下。”張中琪這時伸出右手:“鄙人是我家大帥派駐於北方,專責華北地區一應情報事項的負責人。”
大概是怕對方聽不明白,張中琪一邊和孔有德握手,一邊笑着補充一句:“廠衛。”
“鎮撫司坐堂千戶?好大的膽子!”笨拙地和對方握握手,反應過來的孔有德雖說心中有點驚懼,但他還是連聲回道:“原來是張大人當面,這個,兄弟明白,明白!”
原本心中隱隱有猜測的孔有德,這時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而令他有點驚懼的原因,則是對方的肆無忌憚:自比廠衛,目無王法。
不過這第一個回合交流完,當他坐回椅中後,卻莫名地感到氣氛有點放鬆……大概是對方自揭其“短”的緣故?抑或是彼此都有對朝廷不滿的心思?
接下來張中琪爲了繼續緩和氣氛,便沒有再說什麼敏感話題,而是天南地北和對方聊了起來。
意識到談話節奏後,孔有德這種聰明人很快就適應了。而當房間裏的氣氛更加融洽後,孔有德終於逮到機會問出了之前就想打問的一個問題:曹伯爺是南人還是北人?
現實中的曹川,穿越前的身份證上表明,這貨是河北南部某縣級市出來的屌絲人氏。所以張中琪此刻並沒有什麼可掩蓋的,他大大方方告訴孔有德:曹川曹大人是地地道道的北人。如果按照古地圖來分的話,那麼曹大人就是燕國人氏。
孔有德聞言當即一拍大腿:“着啊,兄弟料中了!”
當張中琪有點驚訝地聽孔有德解釋完後,他呵呵又笑了起來。笑畢,張中琪告訴對方:猜的沒錯。當初隨曹大人出海建立基業的老弟兄中,至少有一半都是北人,包括張中琪自己和沙正明在內,都是北人。
張中琪還告訴孔有德:他們之中同樣也有遼東出身的,所以某些時候口音聽起來是有一些遼東味道……
和後世不一樣,在古代,地域紐帶是人際關係、家族關係、師徒關係、朝堂關係等等一切關係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曹大人是北人,其麾下的大員中甚至還有遼人這個消息,對於孔有德來說,毫無疑問是天大的好消息。至少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日後雙方打交道就會方便許多。
這一刻,孔有德頓時感到和對方親近了許多。
於是他主動起身,笑嘻嘻拿起暖壺,給張中琪缸子裏添滿了開水。
下一刻,孔有德咂一口茶水後,摸摸嘴正色問道:“不知大人今趟喚兄弟前來,可有什麼吩咐的地方?”
張中琪毫不意外地點點頭:“呵呵,孔老弟是聰明人,如今大家又認了遠親,那我就直說了。”
“艦隊這次到登州,明面上嘛,自然是救朝廷的急,救祖大壽的急。不過嘛,這其中關節,想必老弟已是知道嘍?”
“曉得曉得!”孔有德連連點頭:他之前就已經從孫元化那裏探明瞭消息,知道兩家兄弟單位此番都是來打醬油的。
“嗯,明處的事不談,這暗地裏嘛,實則是兄弟我收到了曹大人的消息:要藉此一事和孔兄弟搭上手,今後你我兩家互爲奧援。”
“啊!?”儘管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結果,但這一刻孔有德還是驚呆了。
“嗯!”張中琪點點頭表示肯定:“有個名目,叫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
兩人此刻在船艙中談論的話題,自然是不能見諸於紙端的。所以張中琪接下來開始一條條給孔兄弟解釋。
按照張中琪的說法,雙方“互爲奧援”後,登州孔有德(包括耿仲明等)部,就會在未來漫長的時間內,持續得到來自南方某位大人的暗中支援。
這種支援是全方位的。其中不光有資金、糧草、藥品等種種軍用物資,某些情況下甚至還會有軍火支援。
另外,張中琪重點提到:孔有德部,乃至整個東江系將領一直以來最缺乏的,其實並不是武器,而是政治集團的庇護。
而關於這一點,張中琪也承諾:一旦事成,那麼今後他孔有德就相當於加入了曹大人在朝中的派系——極其強大的派系,不但有當朝宰相+大太監的核心政治聯盟,還有更加廣泛的勳貴集團,以及抱有善意的士大夫集團。
張中琪最後真真肆無忌憚地說道:“差不多除了皇上,其餘滿朝文武,都是我家大人的好朋友!”
張中琪說到這裏時,不知什麼時候低下頭的孔有德,額頭上早已滿是冷汗。許久過後,這位年輕的土著將才抬起頭,緩緩問道:“曹大人這是要造反嗎?”
第589章 攤牌一刻
“哈哈哈哈!”
孔有德如此直白的說出“造反”這一關鍵詞後,張中琪仰頭大笑。逼仄的船艙中,一時間盡皆是笑聲,原本一臉驚懼的孔有德,這一下變得有點茫然了。
事實上,一直以來明眼人都曉得,穿越勢力的所作所爲,盡皆是傳統王權社會所熟知的“標準造反程序”。
除了朝廷之外,有哪個勢力會大規模聚攏流民訓練私兵?遠有黃巾,近有朱元璋、李自成。
換句話說,不奔着造反去的人,也不會做這種事。
這個道理,不需要學富五車飽讀詩書,但凡土著有聽懂評書的能力,就能聯想到穿越性谧鍪颤N。
之所以這個問題一直沒有爆出來,並不是穿越者手段精妙掩飾得當。
在早期的時候,沒有引起注意,那是因爲行動規模小,穿越者趁着社會混亂渾水摸魚。而在後期……幾年時間已經算是後期了,巨獸已經在一夜間成長起來,不但速度令人咋舌,而且藉助勤王一事顯露了獠牙和利爪。
到這個時候,朝野上下,包括崇禎和其智囊團,雖然嘴上不說,但私下裏勢必都有一個清醒的認識:不能把某個勢力逼反,否則危害遠超東虜。
有了這個認識,再結合當前“國內外”的糟糕局勢,那麼崇禎,以及一切對穿越勢力抱有惡意的人其實能做得並不多:“事有輕重緩急,且虛與委蛇,待朝廷喘過這口氣後再徐徐圖之。”
這個心態是朝廷目前狀態下的最優解,也是唯一解。
然而穿越者也是這樣想的。
對於一個正在野蠻生長的工業集團來說,時間每過去一天,集團的實力就會明顯增大一分,其成長速度遠不是傳統的農業社會所能比擬的。
更何況大明現在四處跑風,別說喘口氣,就差嚥氣了。
現如今的正牌穿越校伸都凑莆樟藲v史,又擁有電報、社會數據統計等信息化神器,所以他們很清楚自身實力和當下大明社會的差距。
更加明白一點的表述,就是這些人早已無法無天了,因爲他們清楚朝廷已經拿兄弟們沒辦法這個事實。
這種張狂的心態在南方的“實控區”內,如今已經不需要掩飾。也就是在遠離老巢的北方,大概還是要收斂一點。
這也正是張中琪今天連聲大笑的原因:他沒想到,自己還在儘量掩飾的問題,面前這個在大明體系內只算得上“卑微”的一員小小參將,居然就這麼光明正大講了出來。
孔有德的舉動,令張中琪即好笑又警醒。
好笑是因爲心思被揭穿。這令張中琪意識到,自己這種不融入時代的外來人,想做些什麼還是太明顯,一下就被土著看了出來,可笑自己之前還在掩飾。
警醒也是因爲同樣原因:他畢竟在北方“敵佔區”工作,看來今後還是要再收斂點,免得事事都被土著暗中看穿了。
想通問題後,張中琪停下笑聲。
下一刻,他饒有興趣地盯着孔有德,說出了後世一句很有味道的臺詞:“瑞圖老弟,我發現你很有感覺啊?”
沒等孔有德回答,張中琪又笑着擺了擺手:“這造反呢,咱們是不會造的,畢竟曹伯爺忠勇天下無人不知。這個……大夥對朝廷那是忠心的,大家都是忠心臣子,你說是吧?”
“老弟無需緊張。”張中琪繼續做工作:“今天咱們這事,主要談的,其實是兄弟單位之間,這個團結共建……根本就扯不上造反嘛。皇上是明君,還不興下面人拉個乾親認個老哥了?”
孔有德表情有點呆滯,他這時的思想是混亂的。
說破大天去,他畢竟只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土著青年,他的思維模式還都是“正常明人”式的。所以當孔有德發現,今天猝不及防參與的原來是一場“掉腦袋”密轴幔旧窠浘蛷氐拙o繃起來了。
可令他驚詫的,卻是對方的灑脫、大膽、無謂。
之前他以爲,這因該是燭影下的竊竊私語,是包含了仇怨、威脅、離間、拉攏等等負面情緒的一場陰旨覍υ挕�
可現實卻是,對方毫無顧忌地開門見山,將“兄弟”“團結”這些詞彙掛在嘴邊。什麼是兄弟團結認乾親?換成明人的說話方式,那就是“邊將私通勾連圖植卉墶保瑲v朝歷代,這都是明明白白的抄家滅族大罪。
不但如此,孔有德發現對方貌似真的沒意識到“私下交通勾連”這件事的嚴重性。彷彿在這位張百戶的嘴中,只要不是公開扯旗造反,“僅僅”給“友軍”供給一些軍資糧餉的行爲,也只是“認個乾親”的程度,不算造反?
最誇張的是,從對方略帶戲謔的話語和表情中,孔有德發現,這位是真沒有把皇上和朝廷放在眼裏,話裏話外視前者於無物。
通常來說,這種膽大包天的情緒只有傻子纔會有。那麼姓張的這位是不是傻子呢?明顯不是。
也就是說,人家是有底氣如此張狂的。
底氣在哪裏?4000顆真韃人頭?夜視神技?強炮硬銃?
所以孔有德這會表情有點呆滯。
過了許久,想通關節的孔有德這才消化完畢。然而當他想說點什麼的時候,張幾下嘴,卻又不知對面前這位“狂徒”說什麼好。
到最後,心如亂麻的孔有德只好一咬牙,雙手抱拳彎腰躬身,低頭說道:“有德蒙曹大人和諸位如此厚愛,不勝驚喜。”
“只有一處:此事幹系重大,有德恐一人做不得主,還望大人稍稍寬容則個。”
“好說好說。”
孔有德的反應早在張中琪預料。畢竟在登州將領中,孔有德只是東江聯盟首領,並不具備一錘定音的大哥段位。像這種大事,他至少是要回去和自己的真·結拜大哥耿仲明商量的。
下一刻,張中琪扶起孔有德臂膀,輕輕在他手背上拍兩下:“老弟回去後儘管與同僚相商,好好籌劃。”
“至於我這邊,那倒是不急,有沒有結果都無所謂,明兒起咱們一切照舊,大家總是朋友。”
說到這裏,張中琪又想起了什麼:“可有一條,老弟還需謹慎。”
孔有德這時看到對方溫和以待,一副理解萬歲的樣子,他的緊張情緒也放寬不少:“還請大人指教。”
“所謂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身。老弟此去綢繆,可千萬小心,不要走漏了消息。”
張中琪說到這裏,身子往椅背一靠,輕鬆拿過茶杯:“萬一事情出了差錯,老哥我坐船一走了之,曹大人那裏……皇上厚道大約也不會說什麼。只是兄弟你寄人籬下,那時候可就不好給朝廷交待了。”
“原來這廝心中明白!”孔有德深知自家已然半隻腳踏上俅玖说迩唷H欢腿鐚Ψ剿f,勢單力孤的他此刻面對任何勢力都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利,所以孔有德只能深深一揖後,轉身出了艙門。
當夜剩餘的時間裏,一路平靜。
艦隊下半夜的時候,又在登州外海演練了常規夜間科目,並請來客一同觀摩。而這時候的孔有德神思不屬,自然也沒心情看演習,早早便藉口不舒服回艙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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