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在遼將的想法中,船隊貌似應該直接進渤海灣,去遼河口嘗試登陸。再不濟也應該去旅順,聯絡東江鎮當下的總兵官黃龍,商討從旅順金州一線登陸事宜。
來廣鹿島是什麼鬼?
一干遼將自然不知道穿越泻J裏賣什麼藥,也不好直接張口問,於是他們在發現船隊來到廣鹿島後,便找到了正在艦樓上觀景談笑的沙正明二人,搭訕套路走起。
自從密約後明顯底氣粗了不少的李九成,見面便笑呵呵地先人開了口:“兩位大人,好興致啊!說起來這廣鹿島也算風景秀美,待上岸後,老李我是地主,定要引貴客盤桓一遭!”
“老鐵們來了啊!”自從密約簽訂後,兩家勢力愈發熟悉起來,稱呼也都改成家常型的了。
打一聲招呼後,張中琪指着距離此處東南方向,約有十幾華里的另一處島子,饒有興趣地問道:“老李,你可知那處是何地?”
李九成心想你這不是調笑老子嗎,屁大點地方,幾個島子,老子都待了多少年了,能不知道嗎?
於是他笑呵呵說道:“那處是獐子島,無甚出息,弟兄們平日裏也就是捕些海味過活。”
李九成這麼隨口一答,不想張中琪卻說出一段令他回去後百思不得其解的話來:“老李,雖說我們沒來過這兒,不過我可知道,此處有海味不簡單。”
“哦?不簡單?”
張中琪湊過臉來,神神祕祕地附耳說道:“此處扇貝有腳,當逢歲末,遂攜其家眷,遠赴倭國雲遊,至來年方歸!”
“哦……這樣啊……大人高見!”
李九成一臉懵逼,傻傻地應和着。
第592章 毛承祿
由破爛木板搭制的簡陋棧橋,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棧橋上的東江副總兵,廣鹿島守將毛承祿,望着緩緩接近的小船,迷茫中混合着一點興奮。
今天一早,正在老木屋裏烤火喝茶啃着粗麪餅的毛承祿,突然被闖進門的親兵告知:海上來了大船。
抄起一件袍子匆匆出門,發現海面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些從沒見過的巨舶。
毛承祿知道,“那活兒”來了。
在這之前,就有消息傳到廣鹿島:原本計劃出海參與關外戰事的孔有德部,因故改變了行程。
由於正處於混亂期,外加朝廷不重視,所以東江鎮這邊的消息傳遞一向是緩慢的,比別的軍鎮要慢一拍。
毛承祿當時接到的訊息比較簡單,他只知道大概是南邊有什麼援軍要來,所以登州方面改變了計劃。
再後來,隨着某支船隊到達登州,毛承祿才陸續得到了準確的消息——孔有德等人一直和毛承祿有密切聯繫。
和孔有德耿仲明這些毛文龍當年認下的乾兒子們不同,毛承祿此人,本身就是毛文龍具有血緣關係的侄兒,他一直是被毛文龍當做親子來養的。
所以當年毛文龍還活着的時候,毛承祿年紀輕輕便是內丁參將——統領毛文龍麾下由養子養孫組成的家丁親軍,位列諸子之首。
後來毛文龍被殺後,朝廷爲了安撫東江諸將,於是將毛文龍明顯內定的繼承人毛承祿留用,不但升任副將,還領了皮島軍一協。
再往後,袁崇煥死,毛承祿隨即上書爲毛文龍鳴冤。然而朝廷隨後便將毛承祿調派到了更加偏僻,更加遠離政治中心的廣鹿島駐防。
於是,毛承祿,曾經的東江鎮太子爺,終於淪落到了看門老大爺的地位。
這也是歷史上的毛承祿,在孔有德反叛後第一時間率兵響應的原因所在:心懷怨懟,見隙自起。
而在穿越者這個位面,歷史在關鍵時刻被改變了。
原本這個時間點已經起兵造反的毛承祿,由於孔有德部命叩母淖儯瑢е潞a生。毛承祿這次不但沒有起兵,反而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時刻,迎來了另一種轉機。
站在棧橋上,裹着一件髒兮兮粗布夾棉厚袍子的毛副將,見到了從未有過的景象:海面上漂浮着十幾艘怪異大船,其中一些還冒着淡淡黑煙。
很快,親兵來報:有小艇靠近。
不用親兵彙報,眼力極佳的毛承祿不但看到了小艇,而且看到了船頭幾個模糊的熟悉身影。
而這個時候,廣鹿島的海岸線,已經被聞訊趕來的東江鎮軍民填滿。
這些漸漸聚集起來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這寒冷的小冰河冬季,其人無一例外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其中很多人身上還裹着稻草。
他們中大部分人面帶菜色。唯一能證明戰士身份的,或許只剩下了掛在青壯腰間的鐵刀。
不久後,落魄兄弟重相逢,份外親切。未等小船停穩,激動不已的孔有德一步跨上碼頭:“老哥哥,一向可好?”
“好好好!”身材消瘦不少的毛承祿,大步迎上,一把抱住老兄弟哈哈大笑:“原是不好的,看到弟兄們,就都好了!”
在毛文龍諸子中,有血緣關係的毛承祿和明顯被毛文龍看好的孔有德,此二人一向關係緊密,屬於嫡系中的嫡系。他們兩人再加上耿仲明,以及現任旅順副將陳有時等,就是當年東江鎮最有實力的小團體核心。
如今雖說東江鎮四分五裂,但是小團體內部反而更加緊密……外部壓力巨大,連生存都成了問題,可不得抱團過冬嘛。
所以蒲一見面,孔有德便急匆匆將毛承祿拉回了島主專用的那間木頭屋子,然後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將此番來意說了個通透。
和大家預料中一樣,毛承祿在聽完一切後,傻眼了,就此低頭沉思做木雕狀。
但凡是個人,在突然接觸到如此巨量的信息後,就一定會愣住,因爲大腦沒空去做表情管理,所有的計算能力都用於解構信息了。
好久後,毛承祿貌似纔回過魂來。只見他抬起頭,探詢地看着眼前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三人,然後伸出手指指向門外,悠悠地問道:“如此說來,外間船上的,是一干反伲麑ぴ蹱攤內脞罚俊�
聽到如此直白的問句,孔有德原本張嘴欲辯,可是在自家最熟悉的同夥面前,他突然沒有了狡辯的慾望。於是他先是扭過臉和耿仲明李九成對視一眼,確認過眼神後,孔有德轉過頭,沉着臉緩緩說道:“大哥,就是如此。”
下一刻,毛承祿猛地從凳子上跳起,麪皮漲紅眼帶喜色,使勁拍着大腿喊到:“那還等什麼,還不快請貴客進屋烤火!”
可說完這句後,毛承祿貌似又想到了什麼,瞬間變了臉色。
此刻的毛副將,緊攥拳頭,牙齒咬得咯咯響,臉上肌肉不住牽動,陰沉的眼光中全是狠歷:“不管是哪路高人,只好能推了這混賬朱明,替爺報了文龍大人的仇,這個場子,爺都幫定了!”
……
午後,經過長時間艱難的引導和小船牽引,北上艦隊的旗艦,終於緩緩停靠在了廣鹿島簡陋的碼頭。
這時候,廣鹿島碼頭一帶,早已是人山人海。
整個東江鎮下轄的軍民人數,大致有十餘萬人。這十萬兵民一體的遼人武裝集團,分佈在旅順以及周邊的皮島、廣鹿島等一系列島嶼上。
之前因爲朝廷事實上的肢解行爲,導致東江鎮人口大批分散,分佈更加廣泛。不光是隨同孔有德部移防登州的部校�有很多流散在環渤海灣地帶。事實上,早在穿越者當初佈局天津的時候,就收攏了不少從東江鎮流散過來的人。
而此刻的廣鹿島上,也聚集着兩萬餘人。這些人中能勉強算做戰兵的大概有兩三千人,其餘全是家屬。
這些被朝廷半拋棄的子民,補給稀少無人搭理,原本在這寒冷的冬日裏,每天都有人凍餓而死。也就是今天海上來了奇景,所以大家才願意損耗一點珍貴的能量,從貓冬的地窩子裏鑽出來看個究竟。
既然是奇景,那麼自然是以前沒有見過的場面。
靠上碼頭的戰艦,線條流暢大長寬比,懸掛着新奇漂亮的白帆。而令土著們竊竊私語的,不光是怪船,還有顯露在船舷上那一門門閃爍着金屬光澤的大炮。
隨後,寬大的跳板從船身放下,一批批士兵先行下船。
之前已經有閃電般的消息在人羣中傳播:海面上這些大船,都是南人開來的。
然而從船上出現的士兵,卻顛覆了土著對“南人”這個詞彙的認知。
排着整齊腳步下船的士兵,身材高大體格健壯。這些人身穿黃色毛呢大衣,胸前腰後都有牛皮彈帶和裝具,頭戴雷峯帽,腳下是閃亮的高腰皮靴,身背上了刺刀的制式步槍。
在軍官響亮的口令聲中,湧下船的士兵很快控制了碼頭和棧橋,然後面對面列隊,留出中間過道。
下一刻,兩位客人穿着支數更加細密的灰色將官呢大衣,從船板上走了下來。
早已等候在棧橋上的主人,急忙迎上前來。
毛副將換了一身大明正牌副將官袍,滿臉堆笑,眼神激動中帶着三分好奇,一見面就抱拳說起了吉祥話:“哈哈哈,不意今日親見斬殺韃子的大英雄,毛承祿有幸,我廣鹿島弟兄們有幸啊!”
沙張二人見主人態度如此親切,再看站在後方的孔有德連連點頭,就知道事情成了。
熟知歷史的穿越者,既然要插手東江鎮,自然會做全盤考慮,事實上毛承祿和廣鹿島早已被納入計劃中了。然後孔有德前腳上了船,後腳自然就要接受計劃,反手去拉攏毛承祿。
發現計劃順利,主人也擺出了姿態,這個時候穿越凶匀粫贸霭僭嚥凰氖侄危猴@露實力,畢竟下面還有談判工作。
“哈哈,毛將軍客氣,不過是順手宰了幾個韃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客人雖說語氣客氣,可內容卻不客氣,淡淡地裝了個大B。
然而毛承祿聽完卻半點沒有露出不快:既然都要聯盟,或者說“投靠”了,那麼盟友的實力自然是越強越好。人家本來就殺了那麼多韃子,那是真本事……話說,在殺韃子這一項主業上,東江諸將都是服氣穿越勢力的,這也是事情能一路順風的最主要原因。
毛副將今天意氣風發,渾身透着鮮活氣息:“來人啊,從庫裏取些好面烙餅,招待海上的弟兄們!再給老子切參,燉雞,殺鹿,今日咱們一醉方休,本將定要從英雄身上拜師學過幾招,回頭殺韃子用!”
“呵呵,有勞將軍破費。”
張中琪一邊與毛將軍把臂同行,一邊嘴裏說着客氣話。與此同時,他不着痕跡地掃了一眼外圍——大批衣衫襤褸的土著,被身穿盔甲的將主親兵攔在了外圍。
“都餓成這副屌樣了,還敢請老子的兵喫麪餅,別是棒子麪吧?真他孃的打腫臉充胖子。”
想到這裏,張中琪笑呵呵地扭頭,對毛大將軍說道:“即是會餐,就沒有一家出菜的道理。不瞞毛將軍,兄弟我這次北上,也是特意給北方的老弟兄稍了些廣南新出的稻米。”
“要不,就借這機會,請弟兄們嚐個新鮮,都是袍澤嘛,就要一鍋喫纔對!”
毛承祿聞言,乾笑一聲:“這個……怕是不大合適吧?”
雖說毛將軍拒絕了提議,但是任誰都能聽出來,將軍的語氣很弱,連一隻蚊子都趕不走。
“少來一點怕什麼,這事我做主了!”張中琪佯怒一句後,看到毛將軍不再反對,於是他大喝一聲:“傳令兵,通知咻敶饵c大米。”
“是!請長官指示數量!”
“先來20萬斤。”
“是!20萬斤!”
這一刻,毛將軍大張着嘴,再也裝不住了。
第593章 定約
往日裏毫無人煙的冷清海灘上,此刻一片喧囂。
密密麻麻的土著擁擠在碼頭,將這處破爛的人造建築圍了個水泄不通。
唯一留出來的通道,是呒Z食的道路。
一身襤褸的男人,扛着沉甸甸的米袋,露出一口爛牙,咧着嘴從人牆中穿過。兩邊同樣裝扮的人,攏着手,嘴裏發出各種各樣歡樂的怪叫聲,遍佈皺紋的臉上全是笑容。
鏡頭晃過碼頭,來到海灘後的山腳。這裏已經臨時壘起了好多石塊搭成的竈爐。人們這一刻不再懼怕浪費卡路里,將石頭和木料統統從背後的山架搬到了山腳。
廣鹿島是長山列島中面積最大的一個島嶼,淡水資源充足,植被茂密。所以當竈爐搭好後,相應的泉水也都準備好了。
接下來,土著們現得現用,從大船上領到的豪華大鐵鍋被架上爐竈。然後燒水,淘米,下一刻,白花花來自廣南的機制脫殼稻米,就被倒進大鐵鍋中。
用一壺水去澆一摞紙,如果爲了節省水的話,那麼位於中間的紙就不會被澆透。看上去好像紙都溼了,其實核心沒有改變。
這個實驗的本質就是:既然要下本錢,那就一次下足,摳摳索索反而會在關鍵時刻壞事。
這個道理穿越人士自然是懂的,所以包括大鐵鍋在內的高檔日用品,這一趟都送下了船。
在十七世紀,直徑達到一米的雙耳大鐵鍋,是任何勢力都需要重視的戰略物資,因爲其中蘊含的金屬工藝非常高。通常直徑超過半米的鍋,價錢就要打着滾往上翻了。
更遑論穿越者的大鐵鍋是工業化製品,精煉鑄鐵無雜質,質量上乘,鍋底厚重耐用。
這樣一口能傳家的高檔大鍋,在天津騾馬大市,能輕鬆賣到15兩銀子以上。一旦叩疥P外、塞北、漠北這種地方,這樣一口鍋能換來幾匹好馬。
所以說,這次某勢力爲了佈局東江鎮,也是下了本錢的。
當然,既然下了本錢,就要考慮回報。那麼伴隨着鐵鍋一起到來的,還有趙鐵鍋。
趙鐵鍋是逯萑恕4司谌冶焕吓珰⒐庵幔统D暝谖凝埓髱涽庀潞徒ㄅ鲬稹5结醽泶髱浌嗜ィw鐵鍋作爲大帥親衛一員,事後自責不已。再加上東江鎮當時亂做一團,於是他選擇離開東江鎮,搭船渡海去天津衛混一口飯喫。
結果陰差陽錯時光輪轉,幾載之後,趙鐵鍋這個老光棍,卻再一次出現在了東江鎮的老少爺們面前。
今日的趙鐵鍋,高大的身材比當初更加壯實,看上去猛惡了不少。好在除了一臉黑鬍子被颳得乾淨之外,趙鐵鍋性格依舊和當初一樣豪爽健談。此刻他正解開軍大衣紐扣,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根大木上,一邊烤着身旁竈裏的火,一邊繪聲繪色地講着單口相聲。
“那碩託部整整衝了一夜啊,一夜!老子就在三屯營城樓上打了一夜槍,喏,瞧瞧,臉都燻黑了!”
拍了拍自家那張黑臉,看到周圍一圈老弟兄眼都不眨地看着自己,趙鐵鍋愈發來勁:“硬生生守到晨光時分,老子眼利,眼看着貝勒爺要全軍上馬奪路逃命,便急忙去稟告我家營長……將主。”
“本以爲咱爺們要出城攔阻,誰知將主掐指一算,便說,隨他去吧,兒郎們跟着便是。”
“結果你們猜怎麼着?”
雖然聽袀冞@之前就已經見過了被傳閱九邊的碩託人頭,知道碩託最終還是掛了的;但是今天有幸能聽到親歷此事的趙鐵鍋實況錄播,對於十七世紀極度缺乏信息傳播和視聽娛樂的土著來說,同樣是緊張不已。
於是看到趙鐵鍋賣關子,馬上有不下十個人焦急地問道:“如何了?如何了?”
“哈哈,待老子牽了馬尾追上去,卻是那貝勒爺,在山道上被曹大帥親領的家兵堵了個正着!”
“……只聽我家大帥一聲斷喝:呔,對面來得可是那奴酋碩託?屑叶÷犃睿c我拿下此獠!”說到高潮處,趙鐵鍋比手劃腳:“大帥的家丁,那是尋常家丁嗎?哈哈,哈哈……待老子引人上去一堵,貝勒爺終究是給咱爺們包了餃子,丟了項上人頭!”
趙鐵鍋說到這裏,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拍着大腿,東倒西歪了。
而聽袀冊缇捅桓腥镜萌肓嗣裕瑯釉诠笮Α2贿^隨之而來的,是卸嗌斐龅拇竽粗负陀昧Ρ鸬娜^:“曹大帥威武啊!”
“鐵鍋老兄是條漢子!兄弟佩服!”
“不愧是咱東江鎮出去的好漢!硬是要得!”
“鐵鍋,你這可是親手給爹孃報仇了哇!”
在一通紛亂的叫好乃至佩服聲中,趙鐵鍋完成了下船前“組織上”交待的第一項任務:給廣鹿島的老弟兄們散播曹大人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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