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98章

作者:素罗汉

這一次旗下大爺們學乖了。

他們將繳獲的馬匹和自家勻出來的馬匹合成一隊,然後由清道夫們牽着馬匹走出一條直線——馬匹在左手邊,就是一堵用來擋子彈的活動城牆。

這個方式很有效。

雖說城頭上少數幾個有夜視儀的人及時開槍阻攔,但是子彈只能打死馬,打不死清道夫。

就這樣,排成一條直線的清道夫,終於用最原始的方式解決了對手可怕的遠程火力。現在,碩託部終於可以安下心來修路了。

後半夜四點鐘,一條十米寬的走廊終於被清理了出來。隨着騎在馬上的碩託一聲令下,排成四排的騎士開始默不作聲地穿過了這條短短的死亡之路。

過程很安全,城頭上的守軍彷彿知道子彈沒用了一樣,在這個關鍵時刻,任由韃騎從面前經過,一槍不發。

一直到上千名韃騎排成的隊列全部進入“安全通道”後,遲來的殺手終於到了。

先是炸逼。

在前鋒剛剛跑出安全通道幾十米後,路邊一顆僞裝的樹幹上,穿越械淖钺嵋粋�TNT匣子炸了。

驚天巨響伴隨着升上天空的火焰,令遠在遵化的明軍都聽到了動靜。

同一時刻,M2機槍終於開始發威。排成四列隊形的韃騎給了M2最佳的扇形射擊角度,黑夜中耀眼的火鞭,將三屯營正面的韃騎紛紛掃倒。

殺招不止於此。

大爆炸過後不久,一列舉着火把的騎兵,就從安全通道側前方的山谷中殺了出來——這是前兩天派回去押送俘虜的一百名飛虎營兵。

剛好趕上這一場戰鬥的飛虎營士兵,舉着馬刀,將矇頭轉向的韃子速度砍殺了一通後,一個呼哨,全體又跑進了三屯營……揮揮手,留下了百十條人命。

M2機槍在打完一個彈鏈後,老規矩,停了。

就在這短短的五分鐘時間內,碩託部損失了上千人。事後清點損失,還能上馬騎行的,只剩下了500人。

從清點完人數這一刻起,碩託就愣愣地坐在接官廳裏,一言不發,對着頭頂的星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也實在不能怪他。任誰遭遇到這種超出自身理解能力的打擊後,都會對命弋a生懷疑。

這一套黑夜中的連招,徹底將碩託部打到了崩潰。

於是貝勒爺就這樣一直在亭中傻坐,也沒有發佈任何指令。哪怕到了第二天天明,貝勒爺依舊沒有動作。

直到正午時分,稍稍緩過元氣的手下來報告:明軍大隊又一次沿着山道攻了過來。

聽完報告後,貝勒爺這才起身,一邊示意手下幫他着重甲,一邊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上馬,繼續衝,死了算求。不衝的話,被明狗抓住,可就是凌遲了!”

剩下的500人當然明白貝勒的意思。他們太清楚自己在明國做了多少惡,所以到了這時候,大夥都贊同貝勒爺的意見:或者死在衝鋒的路上,或者回到遼東,再無別的選擇。

於是,陷入絕境的碩託部,在4月3日正午,最後一次發動了死亡衝鋒。

城頭上那可怕的槍聲大合唱隨之響起。

然而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碩託騎在馬上,專心致志,輕盈地操控着胯下駿馬跳過一具具屍體,根本沒把那些在面前飛舞的子彈當一回事,就彷彿這些火紅的彈頭不存在一樣。

或許是冥冥中暗合了躲避子彈的要旨:越怕子彈,越招子彈。所以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貝勒爺,此刻居然在密集的彈雨中奇蹟般地一路穿行,包括他胯下的馬兒都神勇異常,直到穿過這條死亡之路後,貝勒爺都毫髮無傷。

沒有那種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騎兵再從山谷中殺出,碩託在躲過彈雨後,又往前跑了幾百步距離,發現子彈終於離自己遠去了。

逃出生天的第一時間,碩託往後看了看,跟他一同逃出來的還不足50人。

之前整整2000人的隊伍,一直在和大明二十萬大軍對峙的2000旗下精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葬送在了這支魔鬼一般的敵軍手下。

更加令碩託不能釋懷的是,他除了知道對手的官名姓氏外,居然連士卒的面都沒有見到,就被隔着幾百步距離打了個全軍覆沒。

“定要回去稟報給大汗,明國多了一支勁敵!”

一旦逃出生天,剛纔那種超然物外,生死看淡的心態就沒有了。碩託回過神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自己最該做的事:把消息傳給大汗。

秉着這樣的心思,碩託一馬當先,急令殘存的手下加速行進,殘隊瘋狂向永平方向跑去。

下一刻,轉過一個山坳後,貝勒爺卻緊急拉繮,胯下馬兒人立而起,長嘶不止。

山道的對面,密密麻麻堵滿了人馬。

打頭的是一排穿着花衣的人。

碩託現在終於知道三屯營城頭上那夥人長什麼樣了——對面這些花衣人的身後,同樣立着曹大總兵的將旗。

雙方對持了幾秒鐘後,對面那一排花衣人中,唯一穿着明國軍將服色的一位中年人,側身對着花衣人說了一句什麼。

下一刻,花衣人中體型最寬厚的一個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是貝勒爺,今兒這妥妥是一出華容道啊!?貝勒爺,方纔有沒有大笑三聲哇?”

第459章 再造

“爾等不能殺我!”

三屯營總兵府中,隨着貝勒爺的大喊聲,引得腥硕剪笑起來,大堂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剛纔在華容道上,碩託既然不是曹操,那麼自然就遇不到二爺了。

他這支殘兵在亂槍下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就被統統打倒,碩託本人在最後的自殺式衝鋒中,先是馬被打死,然後人被壓在了馬下,想要自殺又沒鼓起勇氣,所以最終被俘虜了。

被押到三屯營大堂後,貝勒爺一邊掙扎,一邊大喊道:“爾等不能殺我!”

一干坐在堂上的穿越腥炭〔唤笑起來:“這他孃的都是一個被俘學習班出來的,說辭都一樣?”

“說說吧貝勒爺,爲何不能殺你啊?”

“我和朝廷有密約,本就要投明的!”

“呦?這還是新鮮事?”

錢鐵山事先沒做那麼多功課,所以這會有點馬虎,於是他轉頭看向了其他人。

“拉倒吧。”張中琪由於今後要常駐北方,所以功課做得足:“愛新覺羅·碩託,大福晉所出,後常年遭受繼福晉和生父代善欺凌。”

“代善之前分家時,將富裕的屬人都留給了後孃生的幼子薩哈廉,卻把貧困的屬人分給嶽託和碩託兄弟倆。於是這貨不滿代善對自己的虐待,就密滞睹鳎会崾掳l被關了幾天。”

張中琪說到這裏,臉上帶了諷刺:“不過是用來和老子撕逼的藉口而已。這個‘投明’投得天下皆知,沒兩天全族都知道了,算哪門子密郑俊�

說到這裏,張中琪再也不看碩託驚訝的嘴臉,扭頭對錢鐵山說道:“他這個投明沒半點實質意義,於我於朝廷都沒意義。”

“推出去斬了!”錢鐵山一揮手,命人將碩託推出了總兵府大門。

不一刻,托盤裏的人頭就被端了進來。

從人頭端進來這一刻開始,大堂中的主動權就轉移到了負責善後和佈局未來的張中琪這裏,錢鐵山現在已經完成了戰鬥任務,默默退居二線了。

“時秋(李際春的字)兄,這顆玩意,便送與你如何?”

看到端上來的人頭,張中琪微笑着對坐在下首的李際春說道。

……

從老巢傳來的電報,最終還是決定保下李際春。

電報內容很簡單:李際春日後有用,要保。

對於內閣來說,這種屁大的事沒人管。所以這個決定主要出自於情報局總部和軍方。兩大山頭的意見很一致:今後去北方和遼東辛苦工作戰鬥的是他們,所以需要提前布子減輕壓力。

另外,電報中還明確指示:對於掌握着大批“勞力”的明國軍將,有機會就要拉攏腐蝕,不要搞什麼道德潔癖。

得到命令後,張中琪他們迅速統一了思想,在從永平出發的最後一刻,帶上了光桿司令李際春。

對於一名參將來說,身邊只剩下兩個親衛,這確實是光桿了。

不過隨隊出發後,李際春的心情很不錯。他預感到了自己命叩霓D變——如果這夥怪異的南兵不打算拉兄弟一把的話,任由他在永平等着朝廷殺頭的旨意就完事了,何必帶他一起行軍?

心下有了預感的李際春,一路上儘量找機會和張中琪他們攀談,沒過多久,李參將就驗證了自己的想法。

在穿越杏幸鉄o意透露下,李參將得知:那位素未置娴牟芸偙尤灰呀泜髟掃^來,想和他李某人互結奧援?

這可就是天上掉餡餅了。

別人不知道,站在軍營牆頭觀看了整場戰鬥的李參將,可太清楚這位曹總兵手下的能耐了。

永平城一戰,包括阿敏在內的一千多名韃子精銳像砍瓜切菜一般被幹掉。站在府衙門前,看着那滾滾的人頭被裝筐打包,李際春當時確實是心潮澎湃,恍如夢幻……屠殺了大明萬千將士,宛如魔神一般的韃子,就這樣被人輕鬆宰割,毫無還手之力。

無論他平日裏如何混喫等死,但他畢竟是軍人,打心底裏是渴求勝利的。只不過大明一直以來的糜爛體制,導致了所有像李際春這樣的軍將始終泡在污泥裏,看不到光明和前途。

所以他被震撼了,從心靈到三觀都被震撼得無以復加。李際春在那一刻,真正看到了一支完全不同於大明的軍隊。

換句話說,他看到了曙光。

這之後他求見穿越姓堊铮瑳]有按照事先計劃的方案去推脫混賴大哭求饒,而是滿腔肺腑之言,將自己多年的怨氣倒了出來。

在這樣一支軍隊面前,玩大明那一套沒有意義。

李際春最終賭對了。

在去往三屯營的路上,張中琪明確告訴他,曹總兵得知有這麼一位後,願意和李兄做個朋友,大家今後彼此“照應”,互相“幫襯”。

李際春聞言感激不盡,忙不迭的說了一大通曹總兵的好話。

不過他和穿越卸夹闹敲鳎核^的互相幫襯就是搞笑的,至少在現階段就是如此。光桿司令/身背殺頭大罪的李參將哪裏有資格談什麼互相幫襯,他現在就是條一無所有的舔狗,全靠人家施捨過活。

施捨什麼呢?戰功。換句話說,就是腦袋。

擺在某人面前的當務之急,是卸掉自己當初投降的殺頭大罪,所以李參將急需韃子腦袋去崇禎那裏換一個官復原職。

至於說爲了這些人頭在今後需要付出的代價,李參將是無所謂的——無論什麼代價,總比被皇上砍了自個的腦袋強吧?

然後沒過多久,李參將在三屯營的總兵府大堂中,就目瞪口呆地等來了碩託新鮮熱辣的項上人頭。

“這,這……這怕是不大好吧,諸位將軍如此抬愛,末將汗顏!”

聽到張中琪微笑着要把碩託的人頭送給自己後,李際春幾乎不相信自家的耳朵了。

碩託是誰?碩託是努爾哈赤親孫,妥妥的黃帶子。在這次留守的後金貴族中,碩託的重要性僅次於阿敏本人!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一個小兵只要拿到碩託的人頭,在如今大明風雨飄搖,雜牌武將日益氾濫的局面下,從皇帝那裏換來一個副將的帽子都是毫無疑問的!而且滿朝文官都不會對此說什麼。

現在這個人頭只要給了李際春,那麼崇禎在如此硬核的功勞之下,勢必會狂喜過甚,寬宥他之前的一切過錯,官升一級也說不定。

所以李際春這時結巴了——他之前最好的預期,也不過是從穿越羞@裏“勻”兩三百個普通韃兵的人頭過來,這就足以保證他官復原職了。

“呵呵。”看到李際春結巴的樣子,堂上幾個穿越卸夹α似饋恚阂N不做,要做就做徹底,這是之前大家商量好針對李際春的態度。反正手頭的資源足夠,把“戰友”捧高一點何樂而不爲?

“臣在攻打永平之際,城裏降將李際春於危急時刻暴起傷人,殺西門韃子二百人,裏應外合,引臣入城,永平城遂得破。”

聽到張中琪口中念出的這段話,李際春瞬間意識到,這是以曹總兵的口吻,寫給皇帝奏章上的文字,是替他安排功勞。

看到李際春哆嗦着嘴巴不知說什麼,張中琪又微笑着講出了另一段故事:“三屯營遇碩託部……苦戰得勝……碩託逃命……於無名峽遇李際春……大戰八十回合……回馬槍……斬下人頭!”

搖頭晃腦講完這一段後,張中琪總結道:“估摸着皇上也是個愛聽段子的,這一回,咱奏章就這麼寫,看看皇上一高興,能賞你點什麼。”

就在這時,大堂門外傳來一聲長笑:“不錯不錯,這段子水平高,有郭德綱的味道!”

說話之人手提馬鞭,滿頭大汗,一身大紅官袍,自然是曹總兵本人駕到了!

昨天收到從永平發來的電報後,張冬東立刻從天津出發,一路上不停換馬連夜趕路,終於在今天午後,跑完了200華里路程,趕到了三屯營。

“哈哈,曹大人來得正是時候。”

見張冬東進門,穿越屑娂娖鹕硇卸Y。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躥過來,“噗通”一聲就跪在了曹大人面前:“卑職李際春叩謝大人救命之恩!大人待卑職恩同再造,今後但有差遣,卑職萬死不辭!”

說到這裏,李參將連連在地上磕頭,直到腥似呤职四_地將他拉了起來。

看着這位一臉激動的中年人,張冬東同志趕緊擺出已經修煉至大成的領導姿態,噓寒問暖,安慰承諾了一番。總之,從今天起大家就是一個鍋裏喫飯的兄弟了,有我老曹的一口,就有你老李的一口!

……

就在大堂裏上演着一出溫暖人心的劇目時,外間攪局的來了:“報告,有大批兵馬在靠近城下!”

“哦?看來是馬回回來了。”

“也有可能是老孫。”

“走走走,出去一看便知!”

說到這裏,一幫人從正堂出來,上馬往南城門方向而去。

下一刻,還沒等穿越衼淼匠窍拢铣穷^上就響起了大夥熟悉的排槍聲。

“不好,難道是另外一股韃子?”

想到這裏,穿越汹s緊快馬加鞭,疾馳而去。

第460章 真理

就在曹總兵一行人鑽出山口,騎馬進入三屯營後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