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97章

作者:素罗汉

然而這就足夠了。

手握二十萬大軍的馬世龍,根本不在乎那點人被殺散。馬世龍在乎的是真實情報:韃子主力是否真走了?遵化有沒有埋伏?

通過這兩手騎步兵試探後,確切情報來了:出城的韃子數量極少,殺散來人後,根本連戰場都沒打掃就匆匆回城了。

這一情報,再加上騎兵方向傳來的偵查消息,馬世龍現在可以確定:碩託是真走了,帶着大部隊走的。

既然這樣了,那還等什麼?

於是馬回回當即下令,命祖大壽率領本部三千精騎銜尾“追殺”……定要叫碩託全軍……留下……點什麼,不能就這樣白跑了。

而老馬本人則親率十萬大軍,由麾下勇將曹文詔打頭,從薊門(今薊縣)出發,準備以餓虎撲食之勢四面迴環攻打遵化城,定要教城內的韃子(300人)首尾不能相顧,拿下光復大業首勝!出一口二十萬人被兩千人堵了這麼長時間的惡氣!

……

俗話說牽一髮而動全身。穿越羞@兩天搞出的事情實在是足夠大,所以在1630年4月2日這一天,華北的明清戰爭局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質變,一舉打破了之前的沉默局勢,各方勢力紛紛做出了應對。

這天正午,穿越袕挠榔匠浅霭l奔赴三屯營;同一時間,碩託部開始攻打三屯營;遵化方向,出城的少量白甲衝散了馬世龍派出的試探部隊。

就在各部紛紛調動廝殺的同時,還有一股勢力也及時對戰爭局勢做出了反應——坐鎮在山海關的兵部尚書,總理軍務,賜尚方寶劍,坐蟒袍,武英殿大學士孫承宗孫老頭。

老孫頭其實在昨天就收到消息了:遷安方向出現了狼煙。

盤踞在山海關一帶的明軍,這些日子來,其主要的作戰目標就是以阿敏爲首的永平三城。

山海關距離永平只有100華里的路程,雙方在這之前,和馬世龍對峙碩託一樣,都是偵騎四出互相給予軍事壓力,保持着小規模接觸。

昨天收到信報後,孫承宗當即加強了偵查力度,派出大批哨探,想要弄明白韃子升起狼煙的原因。

老孫頭現在的局面其實是很尷尬的——後金部隊佔據了永平至遵化一線,導致他和馬世龍聯絡困難,老頭現在相當於被困在了山海關。

真實歷史上,孫承宗和馬世龍之間,直到5月份才聯絡溝通完畢,制定了總攻計劃,約好了時間同時發動,最終將所有後金軍一舉趕走。

所以在昨天得知有狼煙後,孫承宗是不敢將希望寄託在明軍攻打遷安城的。

畢竟他和馬世龍還沒有商量好,薊鎮方面絕對不會冒險發動大軍進攻,而且還打到了遷安——這就意味着遵化和三屯營已經被拿下,深知明軍戰鬥力的老孫頭認爲這是不可能的。

事實上,遷安縣城的狼煙,在老孫頭看來,韃子一不小心誤放纔是最合理的解釋。

不想在入夜後,有哨騎回來報告了一個重要消息:永平城在下午發生了戰鬥,城外有出現巨大的炮聲,遠遠看去,貌似有人在攻打城池,有火藥閃光。

老孫頭這下不淡定了。

單一的狼煙不能說明什麼,但是既然連永平城也出現了狀況,那他就不得不考慮馬世龍分兵從南邊唐山方向繞過來的可能性了。

然而十七世紀就是這麼令人捉急——任憑老孫頭急得跳腳,但是來回二百里的快馬路程,使得信息傳遞不但緩慢,而且還有誤判和錯漏,導致老孫頭遲遲無法做出決定。

於是他只能連夜再放出去幾波哨探強力偵查永平遷安。

第二天拂曉,拼死趕回來的第一撥哨探,給老孫頭帶來了一個驚天消息:昨夜永平城四門關閉,城中喧譁吵鬧,從高處望去有很多火頭,貌似有人在屠城燒城。

目瞪口呆的老孫頭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莫非真是馬世龍打下了永平?按這個作風來看,怕不是祖大壽親自領兵?

到了上午,冒死接近永平的第二波探子回來了,這次的消息更驚秫:不是燒城也不是屠城,是城中土著在徹夜吵鬧喫燒烤。

另外,永平已經被鎮國將軍……都指揮同知……曹XX拿下了!(古代的旗號只有姓沒有名,哨騎只看到了一個斗大的曹字)

孫承宗“咣噹”一聲就坐回了官帽椅——信息量太過巨大,老頭需要集中血液到腦部思考,腿撐不住了。

在巨量的紛亂中,花了好一會功夫,老孫頭才從腦袋裏把那位有錢的南方總兵調了出來,然後回憶起了之前雙方寫信互動之事。

“你所言當真?沒有被土著誆騙?”

想了半天后,孫承宗還是覺得哨騎所言太過玄幻,他不敢相信。

“大人,千真萬確!”哨騎回道:“南兵穿着綠遥∪烁糸T搭上了話,打問了幾句。”

哨騎頓了頓後,又講了些細節:“永平城頭已然換上了那位總兵的旗號,城外有土著在挖坑埋韃子屍首,小人去看了,足有上千具,俱是精壯無頭韃子。”

“如此說來,阿敏全軍覆沒嘍?怕是遷安的韃子也沒討好!”

孫承宗說到這裏一拍手:“來人啊,速傳朱總鎮,張參政二位來見我。”

不一刻,掛寧遠前將軍印,暫代山海關總鎮的老將朱梅,以及永平路兵備參政張春二人,匆匆跑來參見老孫。

這兩人一文一武,是朝廷派駐在山海關,協助老孫掌控當地近五萬大軍的關鍵人物。

再一次聽取了哨探的情報後,這兩人也傻眼了:“當真有其事?”

哨探:“……”。

就在這時,之前派去更遠一點的遷安城的哨探也回來了。這一組哨探的到來,結束了真假辯論:遷安縣城已經光復,城裏現在在自治,就等縣太爺去上任了!

強行按捺下對這位曹總兵的一切疑問,孫承宗和兩位文武簡短商量一番後,最終決定,由老將朱梅親率騎兵一部立即出發,去永平城一探究竟。

而孫承宗和張春則在山海關備兵,一旦永平的消息傳過來,這邊再增發步卒。

於是老將朱梅當即點選了三千精騎,從山海關出發,直奔永平城而去。

朱梅這員年逾五旬的老將,說起來也是比較有牌面的。此人在漫長的爲大明皇帝服務的軍旅生涯中,曾經“五掛將軍印”,多次參與對後金之戰,算是廉頗,嚴顏這樣的老軍人了。

這一次掛寧前將軍印,是老頭最後一次上陣,臨時差事——老頭本來都退休回家了,結果後金入寇,朝廷又把他徵召起用。

帶着三千精騎一路狂奔,朱梅趕到永平城時,已經是下午了。然後部隊來到唯一完好的西門吊橋外,和守城的官吏民壯交流清楚後,永平開城了。

這之後,朱梅得知了關於穿越性谟榔降囊磺小5弥讼⒌膶O承宗,不顧年高,一路快馬加鞭趕到了永平。

在確定了所有傳說都是真的後,極度震驚的老孫頭當即就打算點起兵馬,跟着穿越械哪_步往三屯營方向趕去。

可是此刻天色已暗,已經是4月2日入夜時分,穿越性谥形绯龀轻幔呀泴⒗蠈O頭遠遠拉在了後邊。於是老孫頭只好按捺下想法,等明日再出發了。

……

永平距離三屯營有150華里距離,所以穿越性谖玑岢龀轻幔瑏K沒有快馬加鞭——半天時間趕不到三屯營,沒必要累死累活。

另外,根據三屯營傳來的電報,那邊堪稱穩如泰山,所以穿越幸矝]必要緊急救援。

錢鐵山除了給在天津坐鎮的張冬東發報,要求他趕來三屯營,準備應付老孫頭以及馬如龍之類的大佬外,並沒有再做什麼動作。從永平出發的部隊,當晚又歇在了之前駐紮過的,遷安城北邊的河灘地上。

第二天一早,隊伍全體出發,沿着當初從三屯營出來的老路返回燕山走廊。到了正午時分,穿越幸呀浤茉谏降郎下犚姸舜笊w獨特的槍聲了。

而這個時候,愛新覺羅·碩託和他麾下的兵馬,也已經到了最後關口。

第458章 華容道

坑坑窪窪的山路上,遍佈着死人死馬的屍體,鮮血染紅了地面上每一塊石頭。

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三屯營城西的接官廳裏,碩託正伸展雙臂,面無表情得在親衛伺候下着甲備馬,準備衝鋒。

這一次他必須親自上了,因爲剩下的人數已經到了臨界點,身後的追兵也已經逼近。所以這次就是梭哈,或者逃出生天,或者死在三屯營城下,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

當昨天上午,碩託率領1500人的騎兵來到三屯營城下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還算平整的山道,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在城頭射界範圍內,自西向東,首先是一段坑坑窪窪的“麻子路”。

麻子路路面上遍佈着密集的小坑。這些小坑看似簡單,不過是用工兵鏟挖了一下,但是所有小坑的垂直面,同樣是自西向東。

陷馬坑。

陷馬坑的原理很簡單,就和人下臺階一樣,垂直面在腳後跟。當馬匹高速奔跑時,踩在坑上的馬蹄後跟會有一個“滑落”的踩空動作,然後馬蹄就折了。

其實人在崴腳時,大部分也都是下樓時出事,就是這個道理。

看似不起眼,其實極度惡毒的一段麻子路後,接下來是一段石頭路。

三屯營城邊上就是灤河,所以河道里有很多石頭。這些石頭現在經過挑揀後,被人擺放在了路面上。

石頭有大有小,凌亂不堪。唯一的共同點是,石頭尖利的一面通通朝上。

這段路已經不止用來陷馬了,就是人在上面走,也要小心尋找落腳點,否則就是腳底板被扎穿,腳踝崴斷的下場。

研究完這一條惡意針對騎兵的路面後,碩託抬起頭,第一時間望見了猥瑣對手的名號:城頭上飄揚的“曹”字大旗。

“下馬,去一個牛錄,攻城。”

不管三屯營門前這條山路如何險惡,它終歸只是用來阻攔後金騎兵去東邊和阿敏匯合的。但是碩託部在理論上說,上策其實是拿下三屯營本身,然後從城北進山,和阿敏匯合只能算中策。

於是碩託很快做出了判斷,他命令一個牛錄的兵馬去試探攻城,看看城裏到底是什麼樣的對手。

300名騎兵得令下馬,提着盾牌和馬刀,腰後彆着帶勾的繩索,緩緩往城牆下走去。

講真,這種程度的攻城,也只能算是佯攻了。但凡守軍靠譜一點,沒有絲毫攻城準備的騎兵是根本無法對城池造成威脅的。

像三屯營這種規制齊全的軍城,真要拉開架勢攻打的話,首先需要大批輔兵來製造雲梯這一類的設備,之後才談得上用人命堆。

之前後金入寇時,原本也是打算瘋狂堆人命的,結果誰也沒想到,城裏的冗兵爲了報復朝廷常年拖欠工資,就這樣打開了城門,令後金上下對明朝內部的腐朽程度,又有了一層新的認識。

時至今日,碩託是不打算再遇到這等好事了。

對手既然能在這種局面下偷襲了三屯營,那必然是由精銳親兵家丁組成的小規模部隊,肯定不會因爲鬧餉再影響到戰局。

……

三屯營的城頭上,除了獵獵作響的大旗和嗚嗚嚎叫的西北風外,貌似空無一人。

可是當攻城者離着護城河還有50米的那一刻,城頭上突然出現了一排腦袋,隨之而來的,是連續打出的排槍。

和所有初次與穿越写蚪坏赖捻^子一樣,這300人在挨完第一槍後,毫不猶豫地開始加速衝鋒,試圖藉着火槍裝填的時間搞點事情出來。

事情的結局當然不出意料。

同樣和所有與穿越写蚪坏赖捻^子一樣,在捱了快速的幾輪排槍後,這個牛錄的傷亡已經被蠻不講理的打到了50%以下。

冷兵器時代,弱一點的部隊,像明軍傷亡率達到5%就會撤退,即便是後金精銳,最多10%的傷亡率同樣會造成部隊潰散。

注意,以上的傷亡率,指得是雙方互有傷亡時的戰場數字。

假如對手一兵不死,只是在遠處放槍就能造成己方人員死亡的話,那麼不論是後金還是明軍,傷亡率絕不會超過3%就會崩潰——眼睜睜看着對手悠閒地將自己人打死,那種無力和恐懼感會一瞬間擊垮士兵,遠比肉搏的威力來得大。

碩託手下這個牛錄,在兩分鐘內就被打掉了超過150人。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承受極限,所以剩下的殘兵失魂落魄般逃了回來。

“怨不得能偷城,原來是器械犀利!”

碩託現在終於知道,三屯營是怎麼丟的了。

看着城頭上正在擴散的淡淡煙霧,再看看護城河邊的一地屍體,碩託知道,他的上策方案看樣子是行不通了:有這一排古怪的銃槍在,哪怕城頭上人數其實不多,急切間他手上這些騎兵也沒辦法飛上城頭拿下三屯營。

“派人開路,去永平。”

碩託很快就根據情況,抓住了城頭守軍的弱點:人少,不能出城野戰。看清楚這一層後,碩託放棄幻想,做出了當前形勢下的最佳選擇。

這之後便有一批人,手中拿着臨時收集的一些樹枝盾牌,開始填坑。還有一些人步行走過坑窪地帶,彎腰清理起腳下的石塊來。

清道夫們清理路面時,選擇的位置在路南,靠近對面山腳,距離城頭已經達到了400多米。他們的任務很簡單:清理出一條窄道,能供部隊牽着馬走過這一段約有三里長的爛路就好。

下一刻,一排槍聲繼續響起,幾個清道夫應聲而倒。

碩託看到這一幕後,不由得大喫一驚,迅速拉馬後退到到了安全距離。他打死也想不到城頭的火銃射程如此之遠,看來剛纔在護城河下的戰鬥,對手還是留了力的。

“散開,散開,繼續平路,莫要停!”

看到那一排槍打倒了幾個清道夫後,碩託趕緊下令,要求清道夫拉開距離,避免被齊射。

在殘酷的環境下,人類的學習能力是非常迅速的。清道夫們很快就無師自通,在不停發射的彈雨中學會了貓腰躲避和蛇形前進。

儘管不時還有人被打倒,但是路面依舊在清理當中。

可是這種局面很快又被遏止了:城頭望樓上,響起了另一種不同的槍聲。

這種槍聲頻率不高,每過幾秒才響一下,但是命中率相當高,達到了七八成。所以上百號清道夫沒過多久又崩潰了,集體撤回了安全地帶。

“白天過不去了,等入夜吧。”見到事已至此,碩託只能按捺下心思,等待天黑了。

說是等待,其實沒有那麼簡單:碩託身後還吊着幾千明軍騎兵呢。

就在他下令暫停時,身後的信報來了:山口的明軍已經糾結起大隊衝了兩次陣,斷後的牛錄頂不住了。

碩託淡淡地道:“退後,放明狗騎兵過來。”

當日午後,由祖大壽率領的3000騎兵,順利突破了阻攔。之後,明軍在距離三屯營還有20裏的山路上,卻遭到了碩託親領的1000後金騎兵正面迎擊。

已經沒有了退路的韃子,窮兇極惡,人人奮不顧死,將祖大壽部殺得屁滾尿流,山路上留下了超過500具屍體。

剛剛攻下遵化,站在城頭正準備吟一首打油詩裝個逼的馬回回,於是目睹了關寧鐵騎狼奔豕突一般從山口逃將出來。

明軍大部隊當即以遵化爲中心,擺開了八門金鎖陣:看來碩託這廝要殺回馬槍!

……

殺退祖大壽後,碩託獲得了珍貴的休整時間。

等到天色將將入夜,早已焦躁不安的韃兵便又開始了清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