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99章

作者:素罗汉

近衛營的楊二,不,楊威利副連長,此刻正站在南城牆的望樓上,舉着手中的八倍蔡司望遠鏡,左右觀察着山路。

不知不覺間,當年的小俣畾q了。在古代,很都人在這個年紀都已經成家立業身爲人父。而此刻,穿着一身棉大衣,儀容挺拔的楊威利,同樣卸掉了所有跳脫和青澀,成爲了一個威嚴剛毅的軍人。

在不久前,正午時分發生的最後一場戰鬥中,楊威利身爲城頭守軍一員,也是彈無虛發,打死打傷了不少跑路中的韃子。

戰鬥結束後,守軍終於迎來了從永平方向過來的大部隊,順便還有剛纔從城下跑掉的貝勒爺一行。

這時候,城頭守軍有一部分士兵下去休整了,連長在去彙報之前,將指揮權轉交到了楊威利這裏。

就在楊威利接過指揮權後不久,他從望遠鏡鏡片裏,看到了從西邊山角轉出來的大隊騎兵。

再仔細一看,這些騎兵都是明軍裝束,高舉的旗號上,官銜那一面由於字小看不清,但是另一面上,斗大一個“左”字明晃晃亮了出來。

發現有大股兵馬接近,作爲城頭值班連長的楊威利,一邊命人用步話機聯絡總兵府內的穿越校贿吤芮凶⒁曌判聛碥婑R。

從西邊的山腳拐過來後,沿着山道再直走四百多米,就到了三屯營城前的死亡之路。

此刻的死亡之路上,密密麻麻皆是韃子留下的人屍馬屍,總數至少有一千五六百人。短短不到一里長的路面,已經全部被屍體覆蓋,黑褐色的鮮血流出來鋪滿了道路兩旁,甚至形成了一片片的血泊。

正在屍體堆中忙碌的,是一百來號從天津帶來的,穿着普通明人服色的勞工。

這些人的任務,第一步自然是割人頭了,順便給還沒死透的韃子來一刀。

大隊明軍是保持着一個警戒姿態來到近前的。畢竟之前剛剛被韃子殺得大敗而退,好不容易休整完畢,鼓起勇氣再一次深入山道,有點戰戰兢兢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到了地頭後,所有騎兵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大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好幾堆放在路旁的韃子人頭。

那泛着青光的頭皮,死魚般的眼神,以及熟悉的面貌——就在不久前,正是這些人頭,滿臉兇惡得將弟兄們殺退,毫不留情。

現在,這些人頭就擺在那裏,彷彿一堆堆金銀,只等人去拿了。

“中軍,這勞什子漳潮總兵是何方貨色?竟然如此大膽,敢違抗經略之令,私下出兵偷城不說,還偷了弟兄們的戰功!”

說話的是一員頭頂紅纓的明軍把總。

明代的大將總兵等等高級武官,出征時肩膀上是沒有軍銜令章的。包括身上穿的,也就是精緻一點的山文甲或者鎖子甲,畢竟不是黃金聖衣,所以辨識度其實並不高。

真正在戰場上標識武將級別的,則是頭盔上的紅纓珠串。通常來說,纓飾越長,級別越高。

這位騎兵把總在看到地上堆着的人頭後,雙眼早已通紅,說不得手搭涼棚往城樓上望了一眼後,張嘴就給曹大總兵安上了幾項殺頭大罪。

“哼!”

把總身旁,頭戴鳳翅盔,珠串上綁了兩個結的中級武將,正是身後那面軍旗的主人,遼東車右營都司左良玉。

左良玉,明末軍閥。此人在未來的歲月裏,會領兵討伐農民軍,所過之處燒殺劫掠,軍紀敗壞,狡猾無信,專坑隊友。崇禎上吊後,此君盤踞武漢擁兵自重,在各路勢力中左右逢源,死後由其子率兵降清。

當然,現在的左良玉,不過是關寧集團下屬的一員中階武將,還輪不到他升官統兵黑化。所以總得來說,此刻的左良玉,還算得上是一員有上進心的猛將。

事情壞就壞在這裏了。

既然有上進心,那麼看到一堆堆的經驗值擺在那裏,而看守人頭的只有百十來號民夫,那麼一慣驕橫無比的關寧鐵騎怎能不動心?

要知道左都司現在最缺的,可就是人頭了!

……

兩年前,位於遼東前線的寧遠衛發生兵變。

寧遠十三營的士卒欲討回欠發的四個月薪餉,於是巡撫畢自肅,包括老將朱梅都被士兵捉住後討薪。

然而畢自肅沒錢。

事實是,哪怕畢自肅的親兄弟畢自嚴是主管財政的戶部尚書,哪怕畢自肅事前曾經九次向朝廷申報欠餉,可是朝廷的兜比臉都乾淨,所以工資依舊欠着。

於是畢自肅最終在被鬧餉士兵羞辱後,自殺而死。

而時任遼東車右營都司的左良玉,包括老將朱梅,統統因爲此事丟了官。

所以從某種程度來說,還是韃子挽救了左良玉的職業生涯:要不是這次的後金入寇事件,他是不會官復原職的。

正因爲這樣,剛剛復職,在參將曹文昭麾下擔任騎兵前鋒的左良玉,正是最渴望戰功的時候。所以聽到身邊心腹小校滿嘴胡說後,左良玉並沒有反駁,只是冷哼了一聲。

是啊,這勞什子漳潮副總兵算個什麼玩意?現如今關寧集團主力都集兵在此,其中自武經略以下,各省總兵副將不曉得有多少,區區一個外路來的雜牌副總兵,在馬回回點將時,說不得連個座位都沒有的東西,算什麼玩意?

最關鍵的是,如此多的韃子死在眼前,卻又不見一具明軍屍首?要說這些人就是城裏的明軍殺的,自左良玉以下的所有明軍打死都不相信。在他們看來,韃子在半路內訌,不知爲何自相殘殺了一波,纔是最合理的解釋。

想清楚了前因後果,左良玉開口了:“全賴弟兄們賣力,一路下來用命苦追,才致使韃子走投無路,內訌而歿。”

定完調子後,左良玉抬了抬下巴:“去些人,把人頭都收了,再抓幾個民夫過來,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喏!”

隨着左良玉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騎兵頓時呼喝打馬往前衝去。

原本就已經停下幹活,開始戒備的民夫,這時見到凶神惡煞的官軍衝來,當即扔下手中的砍刀,大叫着往南城門方向跑去。

守在望樓上的楊威利望見這一幕後,二話不說抄起一旁的手咪開始沉聲說道:“注意,現已判明來騎是敵。全體都有,槍上膛,瞄準,預備,放!”

隨着喇叭發出的命令,城牆上早就開始注意到來人的一百名戰士,當即熟練地打出了一輪排槍。

白霧冒起,原本已經衝到民夫背後的幾騎騎兵瞬間被打翻在地,只留下了原地蹦跳的馬兒。

然而城頭上更多的火力,則是集中到了人頭堆那裏。

方纔抓民夫的幾騎衝出去後,大批騎兵則是翻身下馬,衝着地上的人頭堆而去。有不少人還抽出腰間的馬刀,準備繼承民夫們未完成的事業,砍一波地上的韃子頭顱。

然後衝到人頭跟前的明軍就被一輪排槍打翻了二三十個。

這一輪排槍有效遏制了明軍的瘋狂行動。所有方纔下馬的,邭夂脹]有中槍的,這時全部在哭爹喊娘地往回跑,剛纔那種凶神惡煞的作態被扔到了九霄雲外。

緊急拉馬往後退了幾步的左良玉,這一刻同樣驚駭不已。

要知道他現在的位置,距離城頭大約有兩百多步,摺合後世的公尺已經足有300米之多,對手的火銃怎能打如此之遠?

下一刻,左良玉怔住了:城頭上有如此犀利的火銃,那地上這些韃子,豈不就是這夥人殺的?

……

當氣喘吁吁的穿越猩铣轻幔吹降木褪沁@一幕:排槍驅敵。

然後錢鐵山看到跑過來彙報情況的楊威利後,當即正色問道:“你是值班連長,那麼現在回答我,爲何開槍?”

楊威利敬一個軍禮後,大聲回道:“報告,由於來騎攻擊民夫,兼搶奪城下人頭,所以我判斷對手是敵非友,於是我下令開槍。”

“你沒有看到城下那些人舉着大明官軍的旗號嗎?”

“我是近衛營副連長,不歸大明皇帝管。”

錢鐵山聽到楊威利這樣說,原本繃緊的臉色,緩緩開始舒展。下一刻,他猛地舉起胳膊,用力在年輕人胸膛上砸了一拳:“不錯,沒白把你們練出來。”

同來的幾個穿越校@時也紛紛笑着拍拍年輕人的肩膀:“政治合格,素質過硬,小夥子有前途!”

錢鐵山這時嘿嘿笑着開始介紹:“就這花臉小子,當初我是打算召進特戰隊的,後來被衛遠攔住了。唉,陸軍埋沒人才啊。”

緊張氣氛一去,一行人說笑着來到了城牆後邊,開始觀望左都司的反應。

驚魂未定的左良玉,在捱了剛纔那一輪排槍後,已經將兵馬往後又退了兩百步,並且派出了使者,正搖動着旗號往城下靠近。

“我說楊威利啊,海軍經常說的那句話,真理什麼的,你知道不?”

錢鐵山往城下看了幾眼後,依身靠在牆頭,順手點起一支菸,然後考校起年輕人來。

楊威利想想不確定地說道:“真理只在艦炮射程之內?”

“沒錯,還是你們年輕人記性好。”

錢鐵山聞言,指着城下騷動不安的明軍說道:“你記住,不管面對任何勢力,如果不讓對方知道你有毀滅他的能力,那麼對手是永遠不可能和你平等說話的。”

錢鐵山說到這裏,伸手取下背後的突擊步槍,一槍就把靠近的使者打下了馬:“你剛纔的命令還是有缺陷,一輪排槍哪裏夠?應該下令急速射纔對。”

在和張冬東,張中琪他們互相點點頭後,錢鐵山伸手打了個響指,對一旁扭過頭來看他的機槍手大聲下令道:“打半個彈鏈。”

第461章 過夜

M2機槍的最大射程是2500米,所以當山谷中響起那種獨特的“咚咚”聲時,退到到幾百米外的明軍依舊遭受了重大打擊。

山道上密集的隊列瞬間被打出一條血衚衕,人仰馬翻,殘肢亂舞。

這種速度以毫秒計算的子彈,人類是無法反應過來的。所以直到好幾秒鐘後,前方那些被打飛的人體和血液,纔將後隊的人從震撼中喚醒。

一聲狂叫後,大隊騎兵開始扯馬掉頭,山道上頓時陷入了混亂,從而有更多的人被子彈打穿。

這一輪機槍打擊,算上中途調整瞄準的時間,攏共只花費了半分鐘時間,用掉了整整100發12.7MM的穿甲彈。

半分鐘後,山谷歸於平靜,所有明軍都躲到了一里外的拐角後。只是在之前馬隊停留的山道中,留下了兩三百名死者和傷員,還有遍地的零碎和馬屍。

披頭散髮,半邊臉上滿是鮮血的左良玉,用一隻手扶着山岩,在拐角處露出腦袋,不能置信地看着前邊的血肉衚衕,眼中滿是驚恐。

剛纔那30秒的恐怖時間裏,左良玉雖說邭夂脹]喫到花生米,但是他胯下的馬兒卻被打斷了腿,導致他摔倒在地,被石片劃破了臉。

這之後他在親兵攙扶下,連滾帶爬跑到了山角後,也算是在槍林彈雨中走了一遭,體驗了一把後世軍人的日常。

渾然感覺不到臉上正在往下滴血的左良玉,這一刻看着那些和韃子一樣殘破的,躺了一馬路的明軍屍體,他徹底弄清楚了一道謎題:城下那些韃子是怎麼死的。

“這是何種兵器?弗朗機嗎?怎能如此兇悍?”

左良玉的問題沒有人能回答上來。這種炮不像炮,槍不像槍,迅捷如閃電的玄幻武器,已經完全超出了明軍的認知。

……

看到遠處的明軍狼狽消失在山角後,城牆上穿越邢嘁曇恍Γ粝洛X鐵山坐鎮,其餘人都撤了。

然後剛剛從南門跑回城的民夫們又被放了出來,開始繼續他們這份有前途的肉聯廠工作。

這一次民夫們可是雄赳赳氣昂昂出門的。看到剛纔那些混蛋官軍被打得四分五裂後,民夫們知道,城頭上的軍隊是願意爲他們撐腰的,所以現在這夥人不怕了。

局勢就這樣詭異的僵持住了。城頭上的士兵按時換崗隨時準備開槍,城下的民夫砍頭挑筐埋頭幹活,遠處的明軍躲在山後不敢越雷池一步。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明軍大部隊到來爲止。

下午四點五點,左良玉的頂頭上司曹文昭,乃至率領着上萬中軍步卒的馬世龍,陸續趕到了地頭。

“到底是何緣由,將我大軍堵在山道,不要有欺瞞,一五一什給本官從頭召來!”

大餅臉,絡腮鬍,坐在一塊大山石上,手拿馬鞭,一身大紅官袍,胸前繡着雄獅補子的馬世龍,正在盤問跪在面前的左良玉,身邊站滿了各路來勤王的總兵副將。

“稟經略,卑職率隊至此,莫名其妙就遇到城頭火炮攢射,折了弟兄。”

馬世龍伸平左臂,指着不遠處那一條血肉衚衕不能置信地問道:“無緣無故,你還打着旗號,城頭就發炮了?”

“許是那南兵不識我官兵旗號。”

馬世龍自年輕時中武舉之後,就歷任宣府遊擊,三屯營總兵,山海關總兵等職,可以說馬回回的軍旅生涯,基本上就是在和遼西這灘污泥在打交道。

所以見到面前這兵痞說話吞吞吐吐,不敢正面回答問題,馬世龍用腳底板想也知道這中間有貓膩。

於是老馬便不再說話,抬頭欣賞起了枯樹野嶺。

沒一會,馬世龍的親兵隊長溜了過來,在將主耳邊一陣嘀咕。

“來人,砍了。”

聽完內幕情報後,馬世龍臉上毫無波瀾,一副我早知道的樣子,揮揮手,命人將左良玉押住,這就準備砍腦袋。

下一刻,就彷彿事先約好一樣,包括曹文昭,祖大壽在內的一嘘P寧軍將,紛紛抱拳行禮,口中一疊聲說着好話,硬生生將左良玉保了下來。

冷笑一聲,馬世龍依舊是一臉淡然,貌似對套路都已經厭煩了:“也罷,暫且留你一條狗命。”

說到這裏,馬世龍狠狠一鞭下去,在左良玉完好的那半張臉上留下了一道鞭痕:“還不從實召來?”

捱了歷史上沒有發生過的一鞭後,左良玉知道,再不說實話,可就沒人第二次保他了。於是他垂頭喪氣,老老實實將剛纔因爲饅頭……人頭而發生的血案講了出來。

已經知曉了大概情況的馬世龍,這時開始仔細打問,將城頭上的火力,兵力,前後細節都問了個清楚。

“這是持械而驕啊!”

問完後,馬世龍站起身,背手沉思一下後,扭頭說道:“你持我旗號去叩關。”

左良玉這會雖說左臉是血,右臉紅腫,但他聽到馬世龍的話後,整張臉頓時綠了——剛纔他手下的信使,可是被人活活打死在了城下。

然而軍令難違。馬世龍現在是持尚方劍的武經略,基本上已經達到了明朝武人的巔峯位置。今天的馬世龍,雖說當場砍個總兵有壓力有難度,但他左良玉一個小小都司,如果再敢抗命的話,神仙也救不了他!

於是左良玉只好草草抹一把臉,單人獨馬,擎着馬世龍的將旗,在萬千明軍的注視下,緩緩往三屯營走去。

一路上跨過手下的屍體,再經過韃子的人頭堆,最後和城下的信使屍體擦身而過,滿頭冷汗的左良玉,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三屯營城下的。

站在吊橋前方,看着從南門洞裏緩緩駛出的騎士,左良玉終於長出一口大氣:看來自個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來的是三個穿着土褐色花衣的人。

雖說來人服飾古怪,身上也沒有着甲,但是有上千韃子和幾百明軍的死屍做背書,現在沒人敢小看這些看上去像乞丐的人了。

“末將左良玉,代經略馬大人前來叩關。”

“哦,你就是左良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