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6章

作者:素罗汉

當天晚些時候,妙樹大和尚由於飲黃酒過量,人事不醒,被管家和劉管事合力擡回客房……

就在這天晚上,劉老爺房中出現了這樣一段對話:

“老爺,妾身方纔聽劉合說,明日一過,大師就要給我兒停用那瓶子裏的‘水藥’,改用成藥,這可怎生是好?”

“嗯,這事我知道,劉合陪妙樹喝酒的時候套出的話兒,大約是這‘水藥’泡製不易,看那水晶瓶子就知道。”

“老爺,這‘水藥’神效無比,一旦換藥,萬一我兒再有反覆可怎麼辦,還望老爺明日多封些銀子,請大師盡心。”

“婦道人家,你懂什麼,人家就不是來賺銀子的!”

“啊,不要銀子!這是有事於老爺?此人可好說話?”

“唉,就是不要銀子,才難說話啊……”

“妾身曉得了,既如此,那明兒就給荷月開了臉,連身契一併送過去。”

“這個,不大好吧……”

“一個賤婢而已,抵不過我兒一根頭髮,妾身就這一子,還望老爺成全。”

“唉,婦道人家。”

“妾身謝過老爺……”

幾天後的塘莊。

“拯救二代目行動”取得了完美成功,劉大老爺已經正式表態,會在需要的時候,出手平息事態,但是一應花費穿越公司自理。

塘莊最小的一處偏院裏,也因此多出來一個提着小包袱,纖瘦秀麗,一身碎花軟裙的小姑娘。

而成功完成任務後的妙樹大師,並沒有得到想象中的英雄待遇,後花園裏的老槐樹底下,大師衣袍凌亂,眼中滿是驚慌,七八條大漢正圍着他,厲聲喝問,時不時背後還有人推搡大師一把……

“說!睡了沒?”

“咳,睡了……”

“哈?!果真是個畜生啊!”

“就是就是,禿驢都這樣,起碼是個大牲口!”

“大夥都說一說唉,這貨該怎麼收拾?我個人意見嘛,這頭淫僧既然敢用公物給自家牟利,那就該沒收非法所得!”

“好主意!”

“同意!”

“頂!”

……妙樹大師其實是不怕這種事的,穿越前被老婆捉姦的時候,他就被小舅子們圍攻過,有這方面的經驗。原本他是打算裝一回孫子,把這事糊弄過去就完,沒想到這回他失算了,他瞬間反應過來:這裏是大明朝,無法無天的地方,院長幫不到他。

眼看危機就要降臨,大師這一刻福至心靈,大吼一聲:“弟兄們,其實老夏纔是罪魁禍首啊!仔細想一想吧,咱爺們缺銀子嗎?到底是誰在阻礙大夥,還用我說嗎?!”

人羣突然間靜了下來,然後齊刷刷扭頭看向外圈站着的一個人。

第48章 緊鑼密鼓

白樹超這一嗓子猶如醍醐灌頂,頓時立竿見影,只是苦了原本在一旁樂呵呵看熱鬧的夏先澤。CEO一聽這禿驢在胡說,就知道事情不妙,臉色一變,低頭就走。

然而已經遲了,被小蘿莉刺激到的人們這一刻終於認識到了當前的主要矛盾。人民羣醒杆賿仐壛俗锟瑖ピ僖淮紊涎荩珻EO這次終於HOLD不住了,無奈下只能表態:當晚召開全體緊急會議,討論大夥的個人問題……

從某些方面來說,當天晚上的這次無記錄閉門會議,其所帶來的深遠影響,一點也不比那些日後名垂青史的會議小。與會的穿越者,在今後的歲月裏,早已將當時的情景演繹成了不同的N個版本,在未來的諸多穿越醒Y口口流傳,經久不息。

這些常年習慣了被主持,被總結,被代表的舊時空失敗者們,第一次發現,原來少數服從多數這個樸素的理念,離自己真的很近,真的這麼簡單。

當然了,也不能無限拔高,這次會議充其量只是一個雛形,其中最積極的意義就是:在某些人固有的思維方式上打開了一扇小小的窗戶。

按照早期議會鬥爭的經驗來說,當天晚上是應該火鉗與手杖齊飛,拳腳與假牙共舞的。之所以沒有發生什麼不忍言的事情,並不是穿越械乃刭|比舊時空的人們強出多少,完全是因爲人多勢校挚沽α刻∪醯木壒省�

一波莽過去後,大家發現,夏先澤還真就是一隻紙老虎。

會議最終形成以下決定:

一:按人頭撥一筆公款買丫鬟,不願意買的,錢放在專門的丫鬟戶頭上,專款專用,零利率。

二:白樹超不享受這次撥款。

三:今後新來的穿越者有資格享受這次撥款。

第二天下午,當曹川從舊世界跨空而來,聽到夏總給他描述這幫混蛋是如何瓜分集體財產後,不禁哈哈大笑,並且有點戲謔的表示,他自己那一份先暫時存在戶頭上——曹總現在不缺女人,他打算等未來穿越者打下某個城市後,再細細選一個或者幾個漂亮女孩子。

這就是戲謔,因爲誰都清楚,等到穿越姓嬗袑嵙φ娲蛳麓竺鞯哪匙浅貢r,那時候送女上門的不要太多,不需要花銀子。

在未來一段時間被穿越者們戲稱的“二奶小區”,也因此被規劃出來——其實就是塘莊西北角的兩所院子。

由劉家二代目所帶來的一系列插曲到此結束,而穿越者們也終於可以推行下一步計劃了。

隨着新一批穿越者的到來,以及周通再一次抽調屏風寨的人馬下山,現如今塘莊裏的穿越者已經增長到三十九人,包括周通在內的山匪合計有七十人,執行丐幫計劃的人手,已經足夠。

而屏風山黑道無限責任公司的三位董事,也終於有幸參加了全體穿越者出席的任務佈置會,三位董事這一趟算是開了洋葷:原來神仙們開會是這樣的?

隨着幾個負責前期準備工作的穿越者上臺講解,並且通過一系列資料,數字,幻燈片,圖表來解釋初衷,分解任務,一場會開下來,三位土著終於清楚的明白,自家是參與到了如何龐大的一個計劃中。

在周通看來,如此精細,並且動用了諸如“妙手回春”這一類頂級大招的計劃,起碼應該是打下杭州城才配得上,然而穿越者做這一切,只是爲了能在未來偷邘讉�流民?

而更恐怖的是,這個龐大的流民轉哂媱潱皇谴┰秸邆兾磥頎幇蕴煜碌那爸萌蝿眨�

習慣了遇事莽一波的山倬儯谙朊靼琢诉@一切後,也只能長嘆一聲:“皇帝當真不是那麼好做的。”

……

幾日後的夜晚,城南關廂,胡正氣正從一處半掩門裏哼着小曲走出來。

胡正氣身材矮胖,兩撇鼠須,尖嘴,鼓腮,兩顆大黃牙突在嘴外,活脫脫就是一隻老鼠。

胡正氣是丐幫中人,由於武力值不高,只能靠鑽營拍馬來取悅自家香主,多年來在幫裏勉強混到箇中層差事——每月負責收取城南花子廟和另外兩夥雜丐的“規錢”。

今兒他叩啦诲e,花子們偷銀子被他看見,硬生生搶了一半過來。到晚上一文不剩,全砸在了姘頭身上。這會他渾身舒泰,身輕腿軟,正哼着小曲往家趕。

不料剛走到僻靜處,忽覺一股棍風掃過,胡正氣瞬間撲倒……

待他醒轉過來,發現自家躺在地面上,所處是一間土屋,屋裏幾條大漢或坐或站,正在強勢圍觀他。

桌上的油燈亮着,一個方臉,濃眉,留着短鬚的漢子正坐在椅上,旁邊站着一位拄着刀,一身殺氣的黑矮子。其餘兩位他看不清楚,屋中昏暗,影影倬倬,這一刻胡某人只覺尿緊,好懸沒有尿在當場。

好在混跡江湖多年,胡正氣經驗還是有的,知道這等場面猶豫不得,趕緊坐起身拱手,忍着後腦勺的疼痛,報上自家老大名號:“兄弟是丐幫城南蘇香主手下,幾位好漢帶兄弟來此,不知有何貴幹?”

椅子上的中年人聞聲呵呵一笑:“請你來,自然是有事。”

胡正氣見對面態度尚可,心下稍安:“這個,兄弟我在幫裏位份低,不知幾位好漢何事能用得上兄弟?”

“知道你位份低,胡正氣嘛,見風使舵,滑不留手,城南關廂的狗都知道。”

胡正氣聽到這裏,心裏“咯噔”一下,這夥人來者不善啊,事先盤過自家的底?

還沒等他轉完心思,骨碌碌一錠雪花銀滾到了他腳下。胡正氣大驚,多年來養成的條件反射令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了那錠白銀。

耳邊話聲響起:“這錠銀子,買你到時一句話。”

“不知……不知好漢何時……要買在下什麼話?”

“何時說話,說什麼話,時辰一到你自會明白,看你的悟性了。”

但凡胡正氣再硬氣一點點,或者在網上當過兩天噴子,這會包管已經妥妥的開口大罵:“尼瑪讓老子到時候說話,什麼時候說什麼話偏偏還不告訴老子,讓我自己悟,我悟你老母啊?”

可惜的是,胡正氣只是一個十七世紀的末流混混,而且眼下的情況是人爲刀俎,一向靠精明混飯喫的他,這會也只能幹張着嘴,眨巴着一雙小眼,不知道說什麼好。

第49章 齊備

見他陷入迷亂中,椅中漢呵呵一笑,長身而起,幾個人魚貫出屋,臨走時撂下一句話來:“今日事忙,還有幾家都要走到,你是個有福的,且回家慢慢悟吧。到了那天該說的時候不說,就弄死你算逑!”

……

手中緊緊攥着銀錠的胡正氣此時癱坐在泥地上,張口結舌,恍若夢中,百思不得其解……

同一時間,杭州城裏的一處賭坊包間內,茗香居的夥計劉旺,正滿頭大汗的跪在地上,看着面前地板上的一錠銀子在骨碌碌的打轉。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和賭坊老闆同坐在他面前,笑眯眯的對他說道:“劉旺,你是個有福的,做好這件事,前債一筆購銷,這錠銀子也歸你。”

劉旺:“……”

第二天清晨,茗香居的夥計劉旺照例來茶樓上工,今日他格外勤力,燒水捅火,忙得不亦樂乎。

看看天光,將將到晨時正,掌櫃的一聲吆喝,劉旺答應一聲,便來到後堂,從櫥櫃上將一套景德鎮官窯白瓷茶具取了下來。這之後掌櫃親自端着茶具上了二樓。

劉旺緊接着將一個青花細瓷罐子打開,開始做起他熟極而流的一件事——給朱老爺備茶。

朱正朱老爺是仁和縣衙的刑房書吏。

對於劉旺這號草民來說,朱老爺就是這杭州城裏一等一的奢遮人物。早年間朱老爺還去縣衙應差,近些年早已不再點卯,每日裏準時來茗香館喝一壺早茶,用些點心,一早上的時間就用來打發徒弟,訟師,以及各色來找他辦事的江湖人物。午時一過,便再不見蹤影——朱老爺有光外宅就有三房,總要一一照應周全。

就在劉旺打開朱老爺專享的青瓷茶罐,從裏面倒出明前龍井,開始沖泡的同時,外間已經響起掌櫃響亮的招呼聲,劉旺不用看就知道,這是朱老爺進門了。

短短一分鐘的泡茶時間,劉旺不知怎得,已經是面色蒼白,滿頭大汗。待茶壺備好,劉旺先是左右一看,然後從懷裏摸出一支細小的水晶瓶子來。

透過這小指般長,麥稈一般粗的水晶瓶子,劉旺能清楚的看到瓶子裏那一顆黃米大小的藥丸。

下一刻,他一咬牙,拔開瓶塞,輕輕一斜,那顆藥丸就滑進了茶壺。

做完這一切的劉旺本欲提壺上樓,怎奈此刻的他腿抖如篩,實在邁不開步子,無奈下只能低喝一聲,招手將外間的一個夥計喚了過來。

劉旺用脖巾擦了擦汗,苦笑着對那夥計說道:“小廖,我昨日許是喫壞了身子,今晨起來就跑肚,腿腳發軟,這壺茶你送上去吧。”

小廖不疑有他,提起壺就上了二樓。

劉旺見那夥計上樓,轉身扶着案臺大喘了幾口氣,過了一會,等到掌櫃下樓,劉旺蒼白着臉過去給掌櫃告了個假,在掌櫃的埋怨聲中,出門而去。

出去後未走多遠,拐入一條小巷,回身一看,劉旺苦笑一聲——身後果不其然有人在跟着他。無奈下只能低頭過去,對來人細細彙報起來。

這件事的後果在幾個時辰後開始慢慢顯現。

朱老爺一直到午飯後略感不適,今日便沒去外宅,回家休息,傍晚一覺醒來後卻連牀都下不去了!

家中急忙使人請來修合堂的郎中,悦}後落了“急痢”二字,朱家頓時炸了鍋。

就在朱老爺發病,朱家亂作一團的時候,離修合堂不遠的一處茶樓裏,褚見利和妙樹大師二人正臨窗而坐,品茶敘話。

沒過一會,派去郎中那裏打探的人已經回來,聽完探子的稟報,大師一聲長笑:“結賬,結賬。”

褚三爺還是有點不放心,走出店門後,忍不住問道:“人還在救治,不妨再看一看?”

妙樹大師這兩天滋陰補陽,容光煥發,談性很濃:“這還等什麼,朱正今日咳痰,胸悶,發大汗,明日定會腹瀉,尿血,一應表象,都和下痢對得上,他挺不過後日的。”

說到這裏,大師嘿嘿一笑:“這毒就是我親自下場,也要大費周章才能化解,幾個郎中有什麼鳥用?就是把御醫請來,也續不了朱正的命!”

“大師手段精妙,佩服佩服,不知這等奇毒,可有名目?”

“蓖麻毒素。”

“哦……蓖麻?這個……還不起眼,大巧不工,這名字好!”

……

至此,穿越者的前期準備工作,全部結束。

朱正朱老爺是必須要除掉的——無論是身爲丐幫團頭黃七最大的政治後臺,還是多年來栽培黃七的行爲,他都必須死。

穿越者們不可能把平息事態的希望都寄託在劉耀祖身上,一個積年老吏在暗處挑起的政治報復是很麻煩的。與其事後大費周章,不如事前快刀斬亂麻。中古時代是因人成事的時代,一個關鍵人物死亡後留下的勢力真空和混亂期,足夠大夥辦事了。

公元1627年8月11,農曆七月初一正午。

杭州正東,位於清泰門外一處雜林背後的五顯寺裏,一片熱鬧。

五顯寺這個寺名城內外都有。從這個名稱就能猜到,裏面既不會供佛祖,也不會拜三清——明清之際火遍長江以南,官府也無可奈何,民間自發供奉,淫祀中的天團:五通神兄弟,纔是這座寺裏的正主。

清泰門外的這座五顯寺,是比較破敗的。三進的殿院陳舊老暗,五通神兄弟的泥塑被趕到了前殿。

正殿就比較奇葩了:裏面沒有神像位,堂壁上卻有一副大型人物彩繪:一個身着紅袍,頭戴烏紗,腳蹬皁靴,腰圍玉帶,左手端銀碗,右手執金筷,卻因爲餓肚子而仰面朝天作噲嘆狀的大官——嚴嵩。

位極人臣,最後卻被餓死的嚴嵩,由於謠傳抄家時皇帝封他爲“天下都團頭”,總領天下乞丐;所以在明嘉靖以後,陸續有些地方的乞丐們,就開始拜嚴嵩爲丐神,和樑上君子們拜時遷是一個套路。

繪有嚴嵩像的五顯寺,自然和乞丐是有關聯的。

事實上不知從何時起,清泰門外的這座五顯寺,就成了杭州丐幫的總堂口。正殿就是丐幫團頭的公廨,平日裏團頭就在這裏開堂審案,行刑,處理幫中大小公事。每逢初一,城內外各路堂主香主都要來五顯寺拜團頭,繳月規。

第50章 王對王

今日適逢其會,五顯寺山門前的野地上,東一簇西一簇,三五人一堆,聚着十七八夥花子。而山門內更是熱鬧,殿前廣場上,一口大鐵鍋裏面正翻滾着大塊肉骨,一旁幾十號各路老大帶來的親隨,正圍聚在一起吵鬧不休,坐等放飯。

丐幫的現任團頭黃七,此刻正在殿內的主座上談笑風生。黃七的下首,是分了座次的兩排一線大哥,黃七的身後,挺胸凸肚,一字排開的,是號稱“五小義”的龍頭親傳弟子。而黃七的腳下,放着幾筐散碎銀子和銅錢,這些就是下屬們今天上繳的月規了。

黃七今年四十出頭,面如鍋底,眼似銅鈴,身形胖大威猛,一張口聲若洪鐘,氣勢雄渾,正是一方豪傑做派。

然而在座的幫中老人心裏都清楚,誰若是把團頭當作豪傑來打交道,正經是下場不會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