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54章

作者:素罗汉

穿越者張冬東知道,歷史上鄭芝龍招安後,從京城方面可是發來不少公文要求他率兵北上,替皇上分憂的。

然而張冬東這時仔細一算時間,又覺得公文來自京城方面的可能性不高:現在是七月初,歷史上袁崇煥要在本月底纔會砍了毛文龍。

毛文龍之死導致建奴集團一直被牽制的側翼戰場徹底鬆綁,由此引發的滿清第一次入關會在十月份開始。所以京城方面眼下應該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崇禎也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召自己勤王。

想通這一點後,張冬東再結合最近收到的關於廣東方面的社情通報,他便猜出了這份公文的來頭:“莫非是粵地來的公文?”

“哈哈哈!”熊文燦大笑起來:“猜得好!便是那廣東巡撫衙門發來的。”

說到這裏,老熊便把公文遞給了張冬東。

儘管之前完全沒有接觸過古文,但是自從當了傀儡以來,張冬東可是認真補習了相關知識的。到現在雖說還差點意思,但是對於格式固定,詞句規範的公文,他已經能看懂了。

這份公文的內容乍一看很雜亂,洋洋灑灑東拉西扯;但是當張冬東仔細看過一遍後,他就明白了其中的核心意思:借師助剿海匪劉香。

“看來老劉還真把王尊德給逼急了啊。”張冬東這時心下暗暗點頭:“那麼老子又要升官了。”

想明白後曹將軍便抬起頭來對老熊說道:“不知大人對此事做何想法?末將是當去還是不當去?”

熊文燦這時捻鬚點頭,對曹將軍的態度十分滿意:無論是從政治經驗還是盟友角度出發,曹川在這件事上,都應該首先徵求自己的意見纔對。

現在曹川做對了,他也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依老夫看來,將軍還是辛苦一趟爲妙。”

第375章 公文的由來

時間倒回今年三月份。

當時僅存的一股大海盜劉香集團,迫於從北面傳來的壓力,不得不從老巢潮汕地區南下,最終盤踞在了珠江口一帶。

這件事其實是穿越幸皇植邉澋摹7艅⑾隳舷碌哪康木褪堑溗弦破葟V州官場在壓力下做出反應,邀曹氏入粵平佟�

那麼在這段時間裏,廣州官場到底是遭受了什麼,纔會急匆匆發公文借師助剿呢?

關於這件事,說起來和劉香本人的努力,以及穿越械拇罅χС侄际欠植婚_的。

和歷史上不同的是,劉香集團此次盤踞珠江口,無論是劫掠的深度和廣度,都遠遠超過了以往。

歷史上劉香和招安後的鄭芝龍反目成仇,雙方在閩粵沿海始終敵對。一直到七年後,鄭芝龍消滅了其他匪夥,才終於騰出手幹掉了最後的海盜劉香。

在這個過程中,廣東作爲劉香的大後方,反倒沒有太強烈的感覺。劉香通常都是在休整期纔會撤回潮汕一帶,這時候會分兵去珠江口劫掠一些船隻,順便收點過路費。

然而這些在廣州的騷擾行爲,比起劉香殺入福建,衝入鄭芝龍老巢閩安縣大肆劫掠,導致“焚劫搶殺,比舍一空,鎮民逃散,省會震動”的行爲來說,強度並不高。

因爲劉香的戰略重心始終還是放在閩地:爭奪對日貿易的控制權,打擊鄭芝龍的貿易船隻,劫掠福建沿海鄉鎮,促使官府和鄭芝龍之間產生齟齬……一切都是爲了貿易路線。

……

而在穿越羞@個位面,歷史被完全改變了。

這一次的劉香,說好聽點是迫於壓力南下,說難聽點就是像喪家之犬一樣被趕去了珠江口。

打從潮汕走人那一刻起,劉香再也沒有回老巢的機會了——掛着白帆的小型炮艦已經將南澳島周邊納入了探查範圍,三五不時就會在汕頭港外逛一圈,挑釁壓制的味道很濃。

在這種情況下,劉大幫主自然就不可能再去考慮什麼狗屁的對日貿易了,擺在他面前的是另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如何活下去?

珠江口一帶雖說是海貿樞紐,財富流淌之地,但是魯迅說得好:不能逮住一隻羊可勁薅。如果一大股海盜長期盤踞在珠江口勒索商船,上岸劫掠,那麼其他勢力自然會對此有所反應,並且做出應對。

這其中不光包括了廣東駐軍,各地衛所團練,還包括了澳門的葡萄牙人和其餘喫海貿飯的勢力。另外,商旅們也不是傻子,明知有車匪路霸還去送死,於是遭遇打擊的海貿也開始萎縮,商旅們背後的勢力開始怨氣沖天。

所以說,劉香在某地盤踞的時間越長,邊際效應也就越低,再往後還會遭到其他勢力的打擊。

通常情況下,他劉香劉大爺拍拍屁股幹幾票也就走人了,不會出現上述情況。歷史上他流竄閩浙粵三省,光沿途隨便搶一圈就要花一年時間。

然而現在他坐臘了:潮汕以北已經被某勢力撒上了戰爭迷霧,沒辦法再去。

那麼南下呢?南下同樣是死路:越南、高棉、暹羅、呂宋、爪哇……看看這些名字就知道,野人盤踞的化外之地。

哪怕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但是十七世紀的明大陸依舊是財富的發源地,是真正的物產天堂。來自全世界的商人們都在想方設法得從明國獲得商品,生絲、瓷器、日用品,只有得不到的,沒有賣不出去的。

與此相對的就是那一票周邊小弟,包括日本和南亞的那些朝貢騙子。所有這些小國的日用品市場在漫長的歲月裏,都被明國商品佔據了大量份額,像馬尼拉和巴達維亞這些新興城市就更不用說了,你能指望幾十年前還露着吊的野人去生產鐵釘和描金扇嗎?

所以對於劉香這樣的大型海盜集團來說,去物產貧瘠的南亞就相當於被降維打擊了。

在明國,劉香上一趟岸,在防守薄弱的鄉鎮地帶就能搶到銀子,日用品,絲綢和瓷器;而在南亞,馬來海盜們日常能搶到的,除了椰子,西米之外,奶桶垂在肚子上的棕皮膚女野人就是好貨色了。

有多大的盤子,就有多強的寄生蟲。富裕的明國沿海地區不但能養活劉香,歷史上還養活了更多的海盜大幫。

而在南亞,除了那幾個有數的城市外,其餘地方說句不好聽的,那些野人部落即便不抵抗,放開讓劉掌櫃搶一趟也不夠開銷的。至於那幾座城市……堵住馬尼拉灣是可以搶到商船,只不過海灣裏除了商船還有西班牙人的艦隊,劉掌櫃大概也不嫌自家命長。

最重要的還有渠道問題。海盜集團看似來去如風轉戰千里,但是依舊需要後勤支持的。遍及明國沿海的“窩主”們一邊幫海盜銷贓,一邊給海盜提供補給和情報;離開這些窩主,海盜集團就成了聾子和瞎子,另外,劉掌櫃總不能讓手下用瓷器來填肚子?……而這種窩主在南亞是不存在的。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作爲掌管着萬人大幫的決策者,劉香在盤踞珠江口之後,對於今後的戰略其實是進退維谷的:北上會被教做人,而南下的話,別說他帶不走那麼多人,即便他能帶走,這些人也會像沙子一樣消耗在南亞的羣島,野人和疾病裏,再不會有大明這樣舒服的日子可過了。

於是在廣東落腳後不久,劉香當即做出了一系列決定:首先是裁員。一大批外圍小掌櫃隨即被放走,自稚贰_@種海盜之間的聚散離合很正常,所以很快有一半以上的人馬四散離去,各奔東西。

接下來劉香便聯繫了葡萄牙人。除了希望得到一些軍事上的支援外,劉香還試圖從葡萄牙人手中得到一些商業方面的合作。

另外,劉幫主也是有考慮退路的:同樣信奉天主教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關係一向比較密切,劉香認爲,如果現在通過澳門這個橋樑和西葡二國多一些聯繫話,假如真到了不得不選擇的那一天,那他至少還能多出一條去馬尼拉給西班牙人打工的路,而不是必須向那些髡偻督怠�

當然了,在尋找退路的同時,劉香依舊在開展着自己的主業:劫掠。

不劫掠是不行的。哪怕是放走了一半多的外圍海盜,但是劉香的手下依舊有四千人,兩百條船的規模。這些人船每天消耗掉的給養就是一個天文數字,不做買賣的話,很快就要坐喫山空了。

另外,被放走的那幾千人馬也不會憑空消失,這些人中的大部分依舊會組成零散匪夥在附近“做買賣”。所以對於廣東方面的府縣來說,等於在原有的匪患基礎上,短時間內突然增加了一股萬人匪幫,局面頓時大壞。

很快,雪片一般的報告文書就飛進了兩廣總督衙門和布政使,按察使,總兵衙門。這些文書有地方府縣官員的奏報,也有海商和海商背後大門檻人家的告狀信,其中內容出奇一致:劉香竄犯州縣,還在海路設卡抽水,致使各地生民塗炭,商旅叫苦不迭,望列位大佬速速想出辦法應對。

然而大佬們有個屁的辦法。兩廣總督衙門除了嚴令各地衛所加強守備,增設烽燧望哨之外,也拿不出什麼好點子。

至於說劉香在外洋設卡抽水……隨他去吧,反正珠江口沒了劉香還有王香和馬香,就朝廷那點水軍的實力,還是“觀其自敗”爲妙。

然而這一次劉香無法“自敗”了,因爲北上的道路已經被髡俜怄i,而劉幫主又不想南下,連老巢潮汕地區都待不住的劉香集團,很快便給廣東方面帶去了遠超歷史同期的劫掠事件。

這中間當然少不了某個惡毒政權的推波助瀾:劉香大幫在珠江口的行動只是帶去了規模效應,但是要讓廣東官場感覺到“痛苦”這個詞,那還要看風流人物。

……原本在浙江沿海一帶打擊敵對縉紳商路的“德邦”號特種海盜小分隊,在這之前就被情報局調到了珠江一帶。由於獻上的見面禮比較豐厚,所以小分隊在劉幫主來到廣東後,第一時間便順利加入了大幫。

當初那支由陳二爺當掌櫃的海盜小分隊,現在除了還是馬六同志在當掌櫃之外,其餘的水手和船隻早已更新了好幾茬,小船隊的實力可以說是脫胎換骨。

這次掛單在劉大掌櫃麾下後,德邦號小分隊便開始了充滿科技含量的精準打擊——廣州站的特工會將某些特定海船的出行信息用電報通知給小分隊,然後這些海船就會被精準截擊,不分晝夜,不分地點,甚至沒出珠江都會被劫。

被劫後的海船自然沒有好下場。貨物被搶,船隻被拉走或鑿沉是一定的,凶神惡煞的“劉香麾下的海盜”說不得還會砍兩個海商來下酒。

這之後其餘的倒黴蛋會被放走。然後很快商號的掌櫃便會得知消息,接下來商行的大股東也會得知噩耗——這些大股東毫無意外都是廣州城裏的官員和縉紳。

要湊齊一艘海船上的貨物,沒有幾萬十幾萬兩銀子是不可能的,所以每當小分隊輕鬆做了一票買賣的同時,廣州城裏就總會有某位“有力人物”痛徹心扉。

於是當劉幫主的規模行動和小分隊的精準打擊同時進行了幾個月後,“總督兩廣軍務兼理糧餉帶管鹽法兼巡撫廣東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王尊德同志在手下N多官員和城中縉紳的壓力下,終於坐不住了。

第376章 王尊德服軟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兩廣總督王尊德,之前是廣西巡撫,由於在任上主持了強力剿匪行動,外加名聲清廉,所以崇禎上臺後就將他提拔成了兩廣總督兼廣東巡撫。

從那一長串頭銜中就能看出來,此君權利極大。然而有個詞叫做權責對等:王尊德既然兩廣軍政一手抓,那麼他現在就要負責解決劉香之禍。

這中間說來話長:其實老王原本是沒打算動干戈的。

王尊德當初是從廣西巡撫任上遷官的,說到他的政績,爲官清廉這個不能算,主要在於強力剿匪這一項。也就是說,在對待匪患方面,王尊德的施政理念是傾向於比較強硬的“剿”,而非軟弱一點的“撫”。

然而老王的理念在他來到廣東後卻遭遇了挑戰:想當初廣東和福建都是匪患連綿,大家各自頭痛,大哥也不說二哥。

事情有一天卻突然起了變化:打北邊來了個熊文燦,說話便招撫了夷州島上一股“海商”,然後一夜間福建沿海就變得“海清河晏”,“路不拾遺”,天天有人扶老太太過馬路。

這種極其強烈的對比一開始令廣東官場整體有點不適應。

雖說吐槽熊文燦“養虎爲患”,“致一股海匪坐大”的言論始終不絕,然而無論怎麼吐槽,福建沿海安定平穩,熊文燦在災年甚至按時給朝廷繳足了稅銀這都是事實——能在崇禎那裏換來一聲“愛卿”,這是熊文燦實打實用銀子買來的。

廣東官員們很快從公文,閩地同年故舊的信件,以及自家入股的商人那裏彙總了正確信息:福佬的日子確實是越過越好了。隔壁現在不但剿清了匪患,還大做起了生意,最近在廣州城裏流行的那些好玩意原來全是夷州那幫人搞出來的!

於是第一波抨擊王尊德強硬剿匪政策的“微詞”就這樣產生了:看上去招撫政策也很不錯?咱們不妨也試試?

王尊德當時就感受到了壓力。

然而改弦更張不是那麼容易的。老王一直以來推行得都是不妥協的強硬政策,現在說改就改,那豈不是說老王之前就是個蠢貨?

所以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無奈。哪怕在後世,有些錯誤的東西也必須要等到新人,新領導,新總統等等上臺後才能改變過來。

王尊德當時實際上也做出應對了——他召集了廣東的高層武官商討剿匪事宜,準備將自己的施政理念強硬推行下去。

然而他很快發現,廣東不是廣西:剿海盜的成本要遠遠高於剿山匪,別得不說,打造一支船隊,買足大炮這些前置開銷就能要了他老王的老命,至於有了船之後那無窮無盡的海盜能不能被官兵搞定……只有鬼知道。

於是這事就這麼尷尬地拖了下來。

然而世事無常,很快,老王就連拖都拖不下去了,因爲劉香來了。

凡事都有個度,超過上限的話,就一定會產生質變。歷史上的劉香是花了好幾年時間,使用了包括劫掠,殺戮,假招安綁架官員這些在內的種種手段,才徹底惹毛了閩粵官場,招致了專項打擊。

而今由於某個壞水勢力的暗中搗亂,導致了廣東官場在短短幾個月裏受到的損害程度就超過了閾值——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這是古往今來第一大仇。

於是發到總督衙門的公文和條陳不但用詞越來越激烈,而且緊跟着“罵貼”也出現了。

不是隻有後世論壇上纔有罵貼的。在古代,在野官員和縉紳發帖子,上書抨擊當朝諸公那都是日常。所謂的朝爭,黨爭,就是通過一張張帖子,奏摺,條陳來開展的。東林黨那些在野大佬,哪天不發幾貼罵幾句政敵都會渾身不舒服。

王尊德這一次不但被廣州城裏的一些退休官員寫條陳當面大罵一通,而且他還得到了確切消息:這幫人已經開始上摺子彈劾自己“尸位素餐,坐視巨渠殘民”的罪狀了。

被一羣老幹部上門大罵,然後又遭遇老幹部聯名給中央寫信,領導怎麼辦?領導也很無奈啊……事實上王尊德除了安撫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是十七世紀,文人比例很少,在野士大夫的權利比後世退休老幹部大多了。這些人分分鐘能通過門生故舊、姻親、同黨、同年……等等關係將彈劾王尊德的摺子遞到崇禎案頭,順便還要製造一波輿論,將王尊德的名聲搞臭,給他在朝堂的政敵留下把柄。

王尊德知道,不做出應對是不行了。看看那些用詞越來越激烈的公文就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首先失去的是下層官員的支持——政令很快就出不去總督府了。

其次是皇帝的聖眷。

這之前那些算是自家和熊文燦之間的意氣之爭,然而事情發展到眼下這個糟糕場面,如果再固執己見的話,崇禎對自己的良好感官很快就會被彈劾摺子所改變——畢竟福建的大好局面就擺在那裏,崇禎又不是瞎子。

於是王尊德同志不得不在廣東官紳們製造出的強烈輿情衝擊下,於1629年6月底,在兩廣總督駐節的肇慶總督府內,召開了“打擊劉香匪夥專項軍事會議”。

……

這次會議的等級比較高。

與會者除了兩廣總督兼巡撫王尊德之外,還有廣東左布政使陸問禮,右布政使王道元,按察使張秉文;另有自總兵何汝賓以下的一干高級將佐……廣東官場的文武大佬被一網打盡。

坐在總督衙門的大堂上,面容清矍,形貌儒雅,留着三綹黑鬚的總兵官何汝賓,此刻正目不斜視地座在官帽椅上,用心傾聽着堂上一干文官之間的對答。

歷史上有過《兵錄》等軍事著作的何汝賓,毫無疑問是一員儒將。而儒將嘛,自然是聰明的:深諳官場規則的何總兵,此刻正和坐在他下首的那些武官一樣,默不作聲,用心扮演着一個好聽械慕巧�

事實上要真談論什麼軍國大事的話,王尊德是絕不會一次性召集如此多大員的。先和幕僚密談,再和相關人等逐一商議,這纔是議大事的正規程序。

而這種所謂的“軍政擴大會議”,召集者通常來說只有兩個目的:一是分責,譬如全省加稅;二是甩鍋,譬如政策突然轉向。

所以今天這場所謂的會議,在何汝賓這種等級的官員面前,早就沒有祕密可言了——說白了這就是一場“面子維持會”。王尊德老同志在重壓下要服軟,要被迫承認隔壁老熊的招撫政策獲得了最後勝利,所以他老人家心情不爽,要喊大夥來給他老人家鋪臺階。

一干武人都能搞明白的事,幾位文人大員還能不明白?索性這幾位最近也被劉香鬧得頭痛欲裂,現如今看到老王終於打算改弦更張了,大夥也是鬆了一口氣。至於說幫老王鋪臺階下……這個太簡單了,文人嘛,誰還不要點面子?理解萬歲。

於是在總督府的大堂上,幾位文官一上來就開始了唱和:

“如今劉香勢大,一省之地其實已是難制。依本官看來,制軍不妨行文閩浙,邀兩位撫軍共商此事爲妙。”

“爾今藩庫裏空空蕩蕩,制軍倘若要起兵鎮匪,藩司怕是力有未逮。”

“那劉香其實是被福建的熊撫軍趕過來的。此事依本官看,他熊撫軍本就脫不了干係,說不得派些兵馬過來,一同繳匪纔是正理。”

……幾位文官你一言我一語,不知不覺間,就把所有臺階都鋪好,責任也甩給了剿匪沒剿乾淨的熊文燦,現在就等王制軍一點頭,今兒這事就算齊活了。

然而王制軍終歸還是要掙扎作態一下的。聽完所有大員意見後,只見他瞪起眼,盯住了儒將何某人:“何總鎮,那劉香事,你身爲總兵,如今可有剿俜铰裕俊�

何汝賓沒想到還有加戲,好在他也是身經百戰,於是一個機靈後他當即答道:“大帥,非爲我軍無能,實因那劉香太過狡猾,從不與官軍正面爲敵……若是福建的熊撫軍能稍稍派些快船來助剿的話……大約……也是好的。”

“罷!罷!”王大總督聽到這裏,深深一甩袖袍,起身便走:“諸位既然異口同聲,老夫依了你們便是。”

……

持續經年的閩粵剿匪之爭,隨着王尊德一聲嘆息,終於落下了帷幕,揭開了新篇章。

就在這場會議後不久,一封以鎮守廣東總兵官何汝賓名義發出的請求聯合剿匪的公文,就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福建總兵衙門。

而最近新任福建總兵的卻是一位猛人。此人名叫謝弘儀,是萬曆年間的武狀元。謝弘儀曾經在天啓年間就擔任過福建總兵,並隨巡撫南居益參與組織了明國驅趕荷蘭人的澎湖之戰——當時率兵進攻澎湖的俞諮皋只是南路副總兵,坐鎮後方的其實是謝弘儀。

這之後謝弘儀曾經因爲黨爭而罷官回家了一段時間。這時他的另一條屬性發作了:此君不但是武狀元,總兵,還是明末著名的戲曲家,崑劇劇本《蝴蝶夢》的作者……真正是能文能武。

當謝作家看到廣東發來的這封公文後,剛上任的他還有點摸不着頭腦,於是他老老實實將公文轉去了巡撫衙門。

然後當老熊看到這份公文後,不由得大笑連聲。他一眼就看穿了廣東官場的把戲:王尊德這老貨是服軟了啊!嗯,來人啊,速請曹將軍來府上議事。

“喏!”

第377章 古道熱腸

搞清楚了公文背景後,熊文燦當即將曹川召喚到巡撫衙門,然後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說出了自己對此事的看法。

是的,就是迫不及待——曹川前腳問出“不知末將當去不當去”這句話,後腳熊文燦沒有耽擱,沒有拿捏,沒有分析局勢,而是先定下調子:“將軍還是辛苦一趟爲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