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45章

作者:素罗汉

這之後他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巨大的商業危機:酒樓聯盟再也不會買他的豬了。

反應過來的張盟主當即開始跳腳大罵,一邊在嘴中狠幹鄧虎的老孃,一邊召集人手,將鄧虎的手下全部從藏身地趕了出去。

做完切割準備後,張屠戶趕緊備下厚禮,請了城裏最大牌的中人,去到那些東主和謝家一一解釋。

在言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完全被鄧虎給坑了的同時;張屠戶還代表屠宰行做出了承諾:這一鋪他認栽,今次的生豬價格就按照酒樓聯盟的意思走,他絕無二話。

採取了種種危機公關的手段,儘管謝家人還是對張屠戶喊打喊殺,但是酒樓聯盟的其他東主在利益面前,還是暫時被張屠戶穩住了。

這邊搞定後,張屠戶又連夜扛着銀子跑去了縣衙,跪在縣尊面前大呼喊冤,指天畫地地剖析了自己的心路歷程,聲嘶力竭地指出鄧虎是個下流胚子,他與此獠不同戴天!

至此,本案所有利益方的態度縣衙都已經掌握清楚。眼看着輿論方面開始有利後,縣尊這邊也正式放出話來:三天後的放告日審理謝員外被殺一案。

……

就在縣城裏吵吵鬧鬧的同時,此案的始作俑者,殺人兇手,鄧虎同志,已經在城外的宅子裏安營紮寨了。

撤退到城外這種事,鄧掌櫃已經有年頭沒做過了。然而這一次不一樣,不撤退不成了。

得知謝員外被殺的消息後,鄧虎一開始也沒有很在意:關老子何事?然而當第二波消息傳來後,鄧掌櫃當場也傻眼了:什麼,地上有血字?

不久後,第三波詳情出來了,然後鄧虎第一時間就弄明白了了是誰在背後搞鬼——那幾個死在謝家外宅的,正是他一月前派去熊宅搗亂的手下。

怒不可遏的鄧虎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澄清……然而當他冷靜下來後,卻發現自己現在要做的是撤退。

至於說澄清,曾經接過不少栽贓陷害的生意,在這方面有豐富經驗的鄧虎,很快意識到這條毒計的狠辣之處:沒人會相信他的解釋,血字和手下親信的屍首已經將他牢牢釘住了。

意識到情況不妙,對危險有相當直覺的鄧虎,當即率人出了城,在一處比較隱蔽的院落裏駐紮了下來,然後他開始瘋狂打探消息。

壞消息陸續而來:謝家人暴怒、酒樓聯盟暴怒、張屠戶翻了臉,把派去幫忙的弟兄們全部趕了出去……

最讓鄧虎頭痛的是縣衙。據線人說,這次的事縣尊同樣大怒,準備嚴辦。

到了這時候,鄧虎反而不急了。

既然城裏已經鬧翻了天,大批有錢有勢的連帶縣尊都要辦他,那麼就意味着找訟棍、找頂缸的、還有找一些劣紳幫忙說和這些軟辦法已經沒用了。

慣常用來脫罪的辦法既然不頂用,那麼就只有硬扛了。所謂硬扛,說白了就是拖延時間,先蟄伏起來,等到事態平穩下來之後,再慢慢挽回聲譽,擺平事件。

鄧虎對這一套是很熟悉的,當年他還沒有做大的時候,通常犯了事之後也是要出外躲一躲的。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多年以後,居然被人栽贓,不得不再次出城暫避一二……這讓他對熊道恨之入骨。

當然,到了鄧虎這個咖位,即便是現在他躲進了城外的祕宅,但日後他也不可能像小僖粯忧臒o聲息。他必須時不時要鬧出點動靜來,以便告訴對頭和某些同行,他老人家不在江湖,但江湖依舊有他老人家的傳說。

這樣做是必須的:他在城裏還有宅地、家眷、產業和小弟,不鬧出點動靜的話,人心就要散掉,家宅也會不寧。

所以這兩天鄧虎在密切注意案子的同時,還派人去了太湖。作爲江南地區排行第一的罪犯聚集地,八百里太湖中有太多的盜匪隊伍了。

而像鄧虎這種黑老大,自然是和太湖中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所以他這次打算招引一批人馬過來,瞅準時機在縣城內外做幾票大的,好用來給縣太爺打聲招呼。

……

三天後,縣衙放告之日。來縣尊全套官服,起座升堂,開始一一處理這些天積壓下的案子。而第一個處理的,就是謝員外這一出。

縣尊辦案的流程很標準。先是喚了捕頭上堂,公開聽取了案件詳情後,又喚了仵作上堂。這些流程走完後,接下來上堂的就是謝家的長子,二子還有訟師。

在聽取了謝家訟師的念狀後,縣尊便接了謝家人控告鄧虎的狀子。接下來老爺又喚了酒樓聯盟的代表盧東家、訟師、還有案發當夜被打斷腿的哓i夥計上堂。這些人的流程走完後,縣令同樣接了他們控告鄧虎的狀紙。

到了這一步,案子的取證工作還不算完。接下來縣太爺還要傳喚污點證人:張屠戶。

張屠戶今天早早就在堂下候着了。等到上堂後,他自然將事情來了個一推六二五。事實上他也不用誇張什麼,反正謝老爺就是鄧虎殺的,這個大家都知道,所以他只需要指證鄧虎殺人就可以了。

當張屠戶下堂後,縣令這邊的取證流程就算是全部走完。而下一步自然就是傳喚當事人鄧虎到堂詢問案情,於是來縣令當場便籤發了傳喚草民鄧虎的“勾票”,命曹捕頭即刻出發,去將那鄧虎帶回縣衙待勘。

第356章 開港(二十二)

縣令發出勾票,就相當於傳喚。

然而鄧虎早幾天前就消失了,所以當捕快出門去他家轉一圈回來交差後,纔是最後一道流程:縣令按照程序缺席審判,再發出海捕文書。這樣案件就進入了追索階段,什麼時候鄧虎歸案,什麼時候再行審理。

這個流程大家都很熟悉,因爲往日裏這種沒頭案子太多了,抓不到罪犯的話,最終一切都是空的。

好在謝員外這件案子有很多勢力插手,所以這件事的功夫還在後面:苦主們會付出資金和私人消息渠道,用來調動官差持續追捕鄧虎。

有資源投入的話,案子就會一直保持着高壓態勢,官差們也會調動城裏城外的線人追查鄧虎,所以說這是個水磨工夫。

這種由控方付出額外資源調動公安的案子在後世同樣很多,也是合理的。因爲公安的資源有限,不可能扔下其他案子不管,在某件案子上一直付出。

譬如說追逃。很多時候有消息說某某逃犯在某某省,這時候如果控方能掏一點經費的話,公安就會派出專人去調查,沒撲空的話,就會將逃犯帶回來。

像是這種無奈放任的情況其實很常見,因爲一個縣公安局是無法負擔這麼多的經費的。所以不掏錢,就只能等日後逃犯在其他地方落網了。

總之,17世紀也是同樣的道理,想要享受更多的公共資源,就要背後的苦主有錢有勢纔行。

……

當縣令簽發完寫着曹捕頭名姓,專門用來傳喚的“勾票”後,一身黑袍的曹捕頭趕緊上前,口中大喝領命,拿了牌票就走。

回到捕房,曹捕頭開始點兵點將。

明代的上海縣衙有20名捕役,20名快手,而相鄰的華亭縣由於是府治,所以上述公務編制翻了一倍。換到嘉定這裏,由於是老縣,所以編制和華亭是相同的,都是40名捕役。

今天由於是放告日,所以快班的捕役和快手全員在崗,隨時準備應差。

曹捕頭是快班的兩個捕頭之一,所以他的直系手下就是20名捕役和20名快手。然而對於鄧虎這種肯定不會在家的嫌疑人,曹捕頭也沒有大張旗鼓,只是順手點了三五個人,便出縣衙去勾人了。

事情的結局和所有人預料的一樣:鄧虎不在家。

曹捕頭很快回了縣衙。通常來說,如果犯人願意交錢的話,那麼捕頭是可以私下放掉犯人的,這叫“買放錢”。然而這件案子上曹捕頭肯定沒膽子做假,所以他老老實實回去告訴縣尊:鄧虎真失蹤了。

縣尊聞言自然大怒,於是缺席審判正式開始。這次的流程雖說和之前的調查取證差不多,但是在法律層面的意義就不一樣了。

最終,當縣令大人閱讀完卷宗,盤問完證人,查驗完證物後,終於做出了最後判決:鄧虎有罪。

從這一刻起,鄧虎才正式從嫌疑人變成了罪犯。而某些藏在幕後的人,也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成爲罪犯後,就不是發出“勾票”那麼簡單了。來縣令首先簽發的是海捕文書(全國通緝令)。

接下來縣令又給曹捕頭髮了針對刑事犯的“拘票”,然後規定了“比限”。

比限就是限期捉拿的意思,通常來說是五天一“比”,超期沒能破案的話,曹捕頭就要挨板子。嗯,一般是打十板,而且專打身體的一側——留一面下次打。

所以說捕頭也不是那麼好當的,遇到重大人命案子,還會縮短到三天一打……今天這個案子,來縣尊給出的期限就是三天拿人。

曹捕頭再一次上前領到“拘票”後,又去捕房點兵了。

……

與此同時,站在大堂外面看熱鬧的人羣中,一個青袍漢子轉身出了人羣,徑直往城外行去。不久後,躲在城西關廂外一處隱蔽宅院裏的鄧虎,就知道了庭審的內容。

聽完彙報的鄧虎,伸手端起茶碗,面帶微笑地對堂中在坐的幾個下手說道:“也罷,且容此輩猖狂一時,咱爺們就在城外歇息幾日。”

低下頭吹開浮沫,鄧虎湝飲了一口茶。等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是滿臉的陰鷙。

此刻的鄧虎,大刺刺坐在堂上。他一邊看着門外院落裏灑下的陽光,一邊喃喃地說道:“好你個熊道,居然把你家鄧爺逼到這份上……莫要等爺爺回城那一天……定殺你全家!”

就在鄧虎立下flag的同時,他突然看到牆外扔進來兩個物事。飛進來的是兩個冒着藍色煙霧的短棍,有點像二踢腳,正不停冒着煙,在院裏滾動。

“是哪家的頑童?”鄧虎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二踢腳。然而下一刻他猛地從椅中站了起來:“不好,院外的暗哨呢?”

……

話說曹捕頭二次得令後,便又去了捕房點兵點將。

這次卻突然間變得不一樣了:老曹點齊了手下全部40名捕快,一個沒剩。

這羣人一股腦出動的話,動靜可不小:每個捕快身邊最少也有兩名副役,隊伍外圍還有一大票白役,小兩百號人馬就這麼浩浩蕩蕩出了縣衙,直奔西城門而去。

走在隊尾的曹捕頭此刻一臉嚴肅,渾身上下都是一副亞歷山大,心事重重的模樣。當隊伍來到西城門後,曹捕頭終於壓不住焦慮,扭頭對身旁的人說道:“小兄弟,如此大動干戈,我這可是擔了干係的,你那消息可做得數?”

跟在曹捕頭側後方,一身白役打扮的是一個微胖,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年輕人。聽到曹捕頭問話後,這年輕人笑眯眯地答道:“不過是跑一趟,便能不費吹灰之力逮到鄧虎並一干兇徒,曹爺,這點擔當都沒有?”

“沒擔當我帶人出城作甚?”曹捕頭沒好氣地看了年輕人一眼:“我知你家老爺神通廣大,可鄧虎那一干兇徒也不是好相與的!”

“還請曹爺放心,那鄧虎已是死狗一隻,就等您老鎖去邀功領賞了。”

“那還是託了你家老爺的福。”

“鄧虎一事,曹捕頭儘可領了全功去,我家老爺本不欲旁人知曉。”

“哦……如此說來,曹某要多謝你家老爺照顧了。”

“客氣,我家老爺愛得就是結交好朋友,總有麻煩到曹爺的那天。”

“好說,好說……”

刑警隊長曹捕頭這邊和某人勾兌妥當後,便催促手下加快了腳步。大部隊出西門,沒多久就根據年輕人提供的情報,找到了關廂外一處偏僻的宅子。

乍一看到這處宅子,是個人都能感覺到有問題:宅院的大門從外頭被反鎖住了,能看到從門縫和牆頭不時有嫋嫋煙霧溢出,彷彿宅子裏走了水一樣。

“曹爺,這裏有人!”下一刻,幾個白役從外面的臭水溝裏拖出來一個死人。

“是胖頭陀胡七,鄧虎的親信打手!”很快就有人認出了死者身份。

曹捕頭這時再無猶豫,手一揮大聲下令:“把宅子圍起來,砸門,給老子衝!”

緊接着他又喊了一句:“哦對,用溼布掩住口鼻!”

不久後,被砸開門的宅子裏便傳來了咳嗽聲和興奮的大喊:“抓到鄧虎啦!”

站在門外等消息的曹捕頭聞聲大笑,然後他轉身對着年輕人拱了拱手:“貴主做下這等好事卻不願留名,這可讓曹某生受了;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啊?咱們以後要多親近!”

“不敢,小姓雷,單名一個‘鋒’字。”

……

當鄧虎並一干親信被抓到縣衙後,講真,所有人都震精了。正在審理其他案子的來縣令得知消息後,甚至暫停了手頭事項,極其失禮地命人去驗明鄧虎正身——他怕曹捕頭邀功心切,給他弄了個假貨回來。

而早已回家的苦主們聞知消息後,又急匆匆蜂擁而至,大批喫瓜羣袑⒖h衙大堂圍了個水泄不通。

接下來就是羣邢猜剺芬姷膶彴腑h節了。

雙眼紅腫流淚,無法視物,不停在咳嗽的鄧虎是被人拖上大堂的。這貨被鎖在宅子裏燻了不下半小時,現在早已連路都走不成了。

“堂下何人?”

“那謝員外可是爾等所殺?”

“有血字,鄧虎你還想抵賴不成?”

“何來栽贓一說?你手下那幾個親信的屍首,難不成是飛到謝宅的?”

當驚怒交加的鄧虎被押到大堂上後,還處於失明狀態的他明顯沒有從催淚彈的摧殘中恢復過來,所以他的回答明顯處處是破綻,顯得缺乏邏輯。

鄧虎在法庭上的這種表現,無疑給旁觀者坐實了他拼力抵賴的印象。於此同時,他前言不搭後語的行爲也徹底激怒了法官大人:“一派胡言!這熊道又是何方人士?哼哼,爾等這是理屈詞窮,打算攀扯旁人來拖延一二了。”

當來縣爺聽到“熊道”兩個字後,他愈發惱怒——之前鄧虎被熊道的人抄了一窩偻拮拥氖滤浭终撸运J爲鄧虎這是在轉移視線。

“啪”得一聲響後,來縣尊撇下手裏的驚堂木,拿起一根籤令甩下了堂:“強詞奪理,攀賴抵狡,哼哼,大約老爺我不動刑的話,爾等是不願招供了。來人啊,夾棍伺候!”

下一幕,電視劇中的經典鏡頭出現了:三個惡吏拿着夾棍成品字型站位,狠狠一拉後,鄧虎鄧老大慘叫一聲,當場就屁滾尿流了。

“莫拉,莫拉,小人願招,願招,謝員外是小人殺的!”

黑老大的兇狠和殘忍那都是對普通人的,真上了刑,用不了三把夾棍,鄧虎就招了……好漢不喫眼前虧,熬過今日,總有脫牢的辦法。

第357章 開港(二十三)

是夜,牛員外的書房。

牛員外是謝員外好友,也是酒樓聯盟的執事之一。此刻坐在他對面的,正是今天露了大臉的曹捕頭。

“今日之事,曹老弟可是顯了本事。”胖乎乎的牛員外眯着眼,心情很好的樣子。他一邊說着好話,一邊把一大包銀子從桌上推了過去。

也不怪他心情好:曹捕頭大發神威將鄧虎和一票手下抓捕這件事,等於是替酒樓聯盟解決了大麻煩。

要知道鄧虎在外一天,這些人就要提心吊膽一天,還要不停花銀子補貼差役,成本很高的,弄不好就變成無底洞了。

“各位老爺要辦他,那小人定然要賣力的。”曹捕頭同樣笑眯眯的。他毫不慚愧地把功勞攬到了自己身上,順便把桌上的銀子也攬了過來。

牛員外見曹捕頭收了銀子,點點頭繼續說道:“嗯,這鄧虎眼下住在牢裏,總不是件好事。”

說到這,牛員外抬起眼皮掃了曹捕頭一眼:“聽聞那廝江湖上朋友甚多,背後也有人,這一來二去的,夜長夢多……”

曹捕頭聞玄歌而知雅意,當即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好說,待三日後大老爺給這廝定完罪,就叫他瘐死在獄中。”

曹捕頭說到這裏,皺了皺眉:“不過如此一來,這牽扯可就多了。獄吏一干人等都要擔上干係,縣尊那裏麪皮也是不好看。”

“無妨!”牛員外這時一臉談大生意的氣魄,只見他伸出一隻胖胖的手掌,壓住了曹捕頭餘下的話語:“再許你伍佰兩銀子,你自拿去和獄頭分潤。我只要鄧虎的命,見命付銀,餘事不問。”

“至於大老爺那裏,明日就有故舊去縣衙拜訪,你放心,大老爺斷不會因此事擺你臉子。”

“成交!”曹捕頭這時一臉堅毅,暗中卻是心花怒放:鄧虎這條命,他下晌賣給了張屠戶,這會又賣了一遍給牛員外,和闊佬打交道簡直是太舒服了,他現在渾身充滿了幹勁。

達成協議後,賓主雙方同時端起茶碗,笑眯眯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