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2章

作者:素罗汉

哪知道乞丐在看到鈔票後,一言不發,反而把頭偏了過去。儘管光線昏暗,但是依然能看到那一臉的不屑。

“難不成是嫌錢少?”曹川把手裏的錢往前一遞,很有找獾睦^續說道:“老兄,這兩萬你先收好,事後再給三萬。”

乞丐嘆息一聲,緩緩轉過臉來,隨着他的動作,那一頭亂草似的丐幫專用殺馬特髮型也隨之一抖,就像雄獅的鬃毛一樣,接下來是一聲冷笑:“說吧,是跑腿送‘貨’呢,還是有什麼案子缺人頂缸?”

曹川伸出去的手僵在了那裏,遇到這樣一位深諳江湖險惡的前輩,他一時間還真不好解釋,總不能說兄弟是專程來邀請大俠去滅六國的?

第35章 綁票(二)

舔舔舌頭,曹總無奈又說道:“老兄,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活真沒風險,你要是嫌錢少,十萬怎麼樣?現結。”

“事後再現場滅口對吧?”乞丐哥嗤笑一聲:“小夥子,套路還不少,省省吧,我當年整箱數錢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跑龍套呢。”

“我靠!”曹川在聽到龍套這兩個字後,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一時間怒上心頭,瞬間從曹總模版切換成曹某模版,嘴裏連說三個“好,好,好”,緩緩站起身,把錢揣回西裝口袋。

乞丐見他起身收錢,還以爲這貨被自己說中了心中所想,悻悻下要走人,豈不知自己無意間給了跑龍套出身的曹總一記心靈攢刺,下一刻,一根槍管頂在了乞丐哥的腦門上……

“你,你,你想幹什麼?”某人在反應過來後,結結巴巴的問到。

回應他的是“嘭”的一聲槍響——曹某偏轉槍口,對着旁邊的牆面斜斜開了一槍,灼熱的子彈在牆上擦出一溜火花,儘管加裝了消音器,低沉的槍聲依然在小巷裏迴盪不止,遠不像電影裏描述的那麼小聲。

乞丐哥霎那間被轟響在耳邊的火光和槍聲驚得寒毛直豎,張口欲喊,然而在冒着青煙的槍口又轉過來對着他的下一刻,無數在尖叫聲中被反派順手幹掉的熒幕形象拯救了他,吼聲被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曹某在控制場面後,暗歎一聲。沒辦法,面對一個鈔票不能移的人,只能靠威武來屈了。

“我說,你做,敢出聲,你知道後果,這可不是水槍,老兄你剛纔觀摩過了哦。”曹某這時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加的重金屬一點,看到乞丐哥忙不迭的點頭,他滿意一笑,然後捂住鼻子:“忍你很久了,先給老子脫光……”

乞丐哥無奈中開始上演深巷脫衣秀,等到他脫得只剩下褲頭時,眼前一花,對方手中又詭異的變出一件風衣飛了過來。

兩分鐘後,曹某從背後押着渾身顫抖的風衣客,緩緩從小巷中走出來,左右看看,四處無人,乞丐哥被趕進小車。

打開暖風,一路把車開回翠園小區,乞丐哥被捆紮的雙手攏在風衣袖子裏,哆哆嗦嗦的被帶回屋裏。

一進屋就被趕進浴室,過了會一套新衣服也被扔進去,等到某人洗刷乾淨,穿戴整齊從浴室走出來時,看到的是茶几上的啤酒和小菜,外帶坐在沙發上把玩着手槍的曹某。

“我現在有點相信你前面說的話了,整箱數錢什麼的,老兄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人。”

不怪曹川這麼說,這乞丐哥從浴室裏出來後,頓時改天換地,還真有點成功人士的氣質。殺馬特髮型換成了長款大背頭,西裝革履,方面大耳,五官正挺,40來歲,身高和曹川差不多,頗有老總氣質。

聽到他的話後,某人什麼回答都沒有,場面有點詭異,也很尷尬。

微微一笑,曹川伸手示意:“請坐,還沒請教老哥貴姓?”

“哼,姓夏。”

“原來是夏老哥,剛纔多有得罪。嗯,今天這事呢,我現在不方便解釋,解釋了你也不信,所以你什麼也別問,回頭你自然會明白。”

看到這位老兄依舊沉默的樣子,曹川把茶几上的啤酒往前一推“這會有點晚,咱們天一亮再出發,你先隨便喫點喝點,別客氣。”

夏乞丐緩緩坐下,無語許久後,默默的喫喝起來……

第二天一早,天色矇矇亮,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樓下的車庫。乞丐看到樓道里的攝像頭,險險就張口欲喊,然而一想到對方那詭異的空手變槍,還是忍住了。

曹川反鎖上車庫門,打開燈,展現在夏乞丐面前的,是地上擱着的一個正方形的冰櫃車箱體。

走過去打開車廂門,裏面已經平鋪着半車廂的白紙箱,這都是曹川這幾天抽空從超市買的一些日用雜貨,還有以前存在戒指裏的槍支彈藥。

看着傻站在那裏的夏乞丐,曹川嘿嘿一笑:“別愣着了,老兄,進去吧?”

乞丐不由得嚥下一口吐沫,雖說他還沒整明白情況,但眼前這架勢,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路數,這鐵定是作奸犯科啊,偷渡?綁架?送貨?賣器官?乞丐一邊慢吞吞往前挪步,一邊用他經歷過諸多人生風浪的大腦,拼命分析着。

短短几步路,老兄走的是滿頭大汗,一直到車廂門口,也沒能分析出個一二三來,臨了,在手槍威逼下,他最後也只能撂下一句狠話:“攝像頭有記錄的!”

曹川嘿嘿一笑:“你會感謝我的。”

說完後,他猛地一伸手,把乞丐推進車廂。

車廂門“咔嗒”一聲,鎖住了。

眼前猛地一黑,沒等夏乞丐從紙箱上起身,他整個人突然間懸浮起來,下意識的伸手去扶箱壁,但是他發現身體居然橫躺在半空中,隨着手上的動作,他慢悠悠往車廂的另一側飄去。

“這是失重?”

大腦中反應出來的,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然而這沒什麼卵用,他依舊還是和身下的紙箱一起,在黑暗狹小的空間漂浮着。

夏乞丐在驚恐中渡過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分鐘,就在他感覺到呼吸都有點困難的時候,下一刻失重狀況突然消失,他又猛地摔了回去……

車廂門緩緩打開,晨光從門外照射進來,乞丐半趴着身子,看着正在門外嘿嘿發笑的曹某,默默無語,隔着一道車門,兩人就這麼對視着。

“沒事吧老哥?”

“你不覺得該解釋點什麼嗎?”

曹川哈哈一笑,讓開身體,彎腰伸手:“你還是先出來吧,我解釋不清楚,你自己一看就明白。”

乞丐愈發納悶,張口還想說什麼,可是當他透過箱門,看到外面居然從車庫變成一處有着幾間舊式瓦房的亂草園子時,已經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從車廂裏爬出來,左右張望,在確定自己沒看錯之後,夏乞丐嘴裏有些發乾的問道:“我這是在哪?”

第36章 夏先澤

從車廂裏爬出來,左右張望,在確定自己沒看錯之後,夏乞丐嘴裏有些發乾的問道:“我這是在哪?”

“大明朝杭州城外。”

“車廂裏有某種氣體,所以我被致幻了?”

“老兄你思路真廣。”

“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來到了大明朝,沒錯,就是你知道的那個大明朝。”

“你胡說什麼!”

“唉,我就知道你不信,這樣吧,你看那邊牆根有架梯子,你到牆頭先去看看古城再說,喏,給你望遠鏡,不急,慢慢看,看明白再下來,到時候咱再說。”

看着夏乞丐一步一回頭的爬上梯子,曹川搖頭一笑,開始從“空間站”裏往外搬紙箱子。

後院裏這一刻很詭異,乞丐在牆頭拿着望遠鏡四處張望,曹川挽着袖子在幹活,都不說話,都很專心。

一直到曹川把所有箱子都搬進老房,然後從屋裏又搬出兩把椅子,坐下來等了許久之後,乞丐才貌似平靜的從梯子上一步步爬下來。

荒草遍地的後園裏,兩個男人坐在椅子上,四目對視,默默無言。

“說吧,怎麼回事?”

“這個說起來有點話長。”曹川嘆息一聲,緩緩伸出左手,攤開掌心:“看到這枚戒指了沒?”

一個小時後,曹川終於把自己得到戒指後發生的一切,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通,說完後頓覺心胸舒暢——終於有個能一起分享祕密的人了,不容易啊!

夏乞丐始終一言不發,直到聽他說完後,一直眨巴着眼睛,好長時間後,才消化完這些不可思議的信息。然後他直直的盯着曹川:“我想去你口中的杭州城裏看一看。”

曹川愕然:“感情您老還是不信?好好好,咱們這就出發。不過出發前要先換造型,穿西裝出去會被圍觀,我還要給你現編一套來歷,你等下別說話啊,聽我安排。”

乞丐點點頭:“我不說話,你安排就好。”

曹川聞言站起身,當着乞丐的面,一揮手把“空間站”收進戒指裏,挑釁似得看一眼他,在後者徒然睜大的眼神中,帶他走進廂房。

“先換衣服吧,虧的我這次多買了幾身,還有你這頭髮半長不長的,要配帽子。”曹川一邊說,一邊在帶過來的箱子裏翻找起來……

塘莊關閉多日的後園大門,在“吱嘎”聲中緩緩打開,曹道長一步三搖中,同夏乞丐二人走出後宅。

接下來就是一聲響亮的長喝:“有活人沒!”

下一刻,附近幾間院裏呼啦啦竄出來七八個人,還有的邊跑邊穿衣服,褚見利倒是穿戴的齊整,老遠就打着招呼:“先生可算是出關了,弟兄們……嗯,這位?”話沒說完已經走到跟前,看到一身青衣軟帽的夏乞丐,不由得停住嘴,看向曹川。

曹川哈哈一笑:“這位是夏先生,也是西崑崙人氏,近日下山遊玩,得知我在此歷練,特來敘舊。夏先生是本人至交,各位今後不可怠慢。”

屏風寨一腥寺犕赆嵊行┿卤疲哼@下凡才幾天親友就找上門了?

不等這幫人再細想,曹川趕緊一揮手:“劉家送來的船還在吧?三爺先陪我去城中一遊,餘事路上再說。”

褚見利聞聲急忙點了兩個人划船,一行人出門登上河汊裏的烏篷小船,搖槳開櫓,沿河而上,緩緩往杭州城行去。

夏乞丐一路上只是坐看窗外,耳旁是曹川和褚三充滿玄幻風格的談話聲,眼中是漸行漸近的杭州古城。直到烏篷駛入慶春水門,一路曲曲折折拐入東吆樱人在太平橋停舟登岸,乞丐看到橋下密密麻麻的候停槽船時,臉色才變得生動起來。

一行人上岸後,短短几步穿過窄巷,就拐入御街,這時正是上午市集繁茂時分,各色商民人等川流不息。

大夥一路沿着清河,太平,修義諸坊緩緩行來,沿途屋宇鱗次櫛比,茶坊,酒肆,肉鋪,貨郎高聲喝賣,布店中堆滿綾羅綢緞,珍玩鋪裏全是珠寶香料,醫館,車行,廟宇,看相算命,修面掏耳等諸般雜業雲集,一派盛世都會氣象。

夏乞丐一路陪着褚三他們論筐買菜,論只買豬,又陪着曹川在舊貨店耍闊——某道人長袍的袖口裏,骨碌碌滾出來銀錠,張口就是來三套紅木傢俱先,連夜香都要黃花梨的……舊貨店掌櫃一時間驚爲天人,忙不迭的喝令夥計出去僱船,自己親自奉茶待客。

待到午後,一行人從酒樓裏喫了一桌八涼八熱的席面出來後,夏乞丐的神色已經安定許多,貌似想通了,再不是先前那一副如喪考妣的鬼樣子。沒過多久,當他站在馬衣橋頭,凝視了一會橋下幾具骷髏般的餓殍屍體後,終於主動對曹川說了出發以來的第一句話:“回去吧。”

第二天一早,當曹川打着哈欠從正屋裏出來時,驚訝的發現,昨天一回來就鑽進廂房,號稱要獨自靜一靜的乞丐兄,這會正西裝革履,精神抖數淖陂T口。

看到他出門,老兄跨前一步,優雅的伸出手,微躬:“初次認識,鄙人夏先澤,日後還請曹總多多關照。”

曹川下意識的同他握了握手,一瞬間彷彿置身於觥籌交錯的商業聚會中,可惜兩個人這會只是站在一處荒涼的庭院裏,沒有酒宴,只有門前的一對桌椅。

“呵呵,轉變作風啊,老兄這是想明白了?”愣了一下後,曹川反應過來。

“情況大體搞清楚了,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啊!”夏先澤一邊感嘆,一邊擺手引着曹川走向門口的桌椅,不經意間,一股成熟商人的氣質顯露了出來。

兩人坐定後,夏先澤咳嗽一聲:“嗯,總的來說,如果撇開本人非自願加入這一條的話,其餘的東西還是很有搞頭的。”

曹川聽完後翻了個白眼:“老兄,這裏就我們兩個人,有必要說話這麼彎彎繞嘛?”

“我總要適當表示我的憤慨。”

“這沒什麼卵用,昨天我就說過了,在舊世界,任何知道這個祕密的人都不允許存在。當然,眼下這個新世界,咱們是戰友,可以分享任何祕密。”

“這麼說,我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回去幹什麼,繼續要飯嗎?”

夏先澤聽到這裏,搖頭嘆氣:“就知道是這樣。算了,既然這樣,我有個問題先要問你。”

第37章 後庭對

曹川笑了:“哦?看來你昨天晚上睡的很晚啊。”

“壓根就沒睡好不好?”夏先澤瞪了曹道士一眼,正色道:“好了,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問題:你打算如何處理未來和卸啻┰秸咧g的關係?要知道,你可是唯一掌握着生產生活資料的人。”

說到這裏,他目不轉睛,極力觀察着曹川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這個問題我有考慮過。”聽完後,曹川淡淡一笑:“其實我沒你想象的那麼有野心,尤其是我在舊世界很快就能成爲人上人的時候。你懂的,在這個世界,你們一輩子也造不出灣流和博納多。所以,我生活的重心不會在這裏,記得分豬肉的時候留一份給我就行了。”

曹川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對自己的定義很簡單:一個後勤提供者。至於資源怎麼分配,如何建設新世界,自然由你們這些實際經手人去討論,去完成。我想,面對這樣一個嶄新的平行世界,你們不會做的比大清國還差吧?”

夏先澤聽到這裏,呵呵一笑,擺了擺手說道:“你真會開玩笑,怎麼可能還有大清國這號貨色……嗯,你這樣一說,我心裏的石頭算是放下了,就怕你要玩什麼東家長工之類的模式,內部利益協調不好,事情沒法做的。”

曹川聞言大笑:“老哥,我好歹也是有上過網,學的是工商管理,咳,雖說學校不咋地,你不會以爲呼吸了幾天大明朝的封建空氣,我就變得和朱八八一個思維模式了吧?”

“你能這樣想當然最好,我這邊確認一下也沒錯,這是程序問題。”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有必要搞的這麼難看嗎?”

“這是意識形態!是綱要!是地基!怎麼能沒必要呢?”

“好好好,怕了你了,接下來又是什麼噁心問題?”

“接下來喫早飯先。”

“???”

“原則問題已經解決,下面只是些具體的技術性問題,不重要,我現在突然餓了,咱們邊喫邊談吧?”

“……箱子裏我記得有午餐肉,你自己去開。”

以上這段對話,是代表着“被穿越者”階層的夏先澤和資源掌控者曹川這兩極之間的第一次正式商談。談話內容隱隱包含了未來穿越政權的政治架構和意識形態,是無比重要的一次會談,史稱:後庭盟約。

喫早飯時,夏先澤開始緩緩講述自己的生平。

和大多數傳統的商人一樣,他也有一個南下打工的青蔥歲月。之後就是和人合夥開貿易公司,賺到第一桶金,再之後商海浮沉,生意越做越大,夏先澤在三十五歲那年,走上了人生巔峯——在某二線城市拍下了一塊城區地皮。

接下來就是噩叩搅恕7锤L暴一夜間颳起,靠山被拉去某招待所交代問題。銀行聞風催貸,資金鍊斷裂,等到他收拾細軟準備跑路的時候,被接到“熱心羣小迸e報的經警堵在了家門口。

下面就是兩難的選擇了:是賣了還在負隅頑抗的靠山,求對頭放自己一馬,還是硬扛着再賭一把?

夏先澤選擇了後者,他實在做不到落井下石。

最後的結局是靠山被冷藏,而夏總自然要爲站錯隊付出代價:在賠掉所有產業後,僅被免於刑訴。只不過此時的他,孑然一身,和史蒂芬周當日有得一拼。

受此打擊,他毅然決定先靜下心來,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過往,順便給那些不死心的對頭展示一番自己的窘迫。沒想到纔過去半年,他剛剛開始從小巷中感悟到人生真諦,就被曹真人又接引回紅塵……

曹川聽到這裏,不由得伸出大拇指:“對自己狠纔是真的狠,老哥你這反省方式很強啊。”

夏先澤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自嘲的笑笑:“誰家的強人會去要飯?”一邊笑,一邊又問道:“如果我昨天沒聽錯的話,你這枚戒指的內部空間,是一個邊長2.8米的立方體,每七十個小時左右可以傳送一次,對嗎?”

曹川點點頭:“沒錯,戒指空間我用實物測過,邊長是2.8米,內部空間總共是22個立方。大概每過三天,就能攢下來一次單向傳送的能量。嗯,也就是說,我現在消失的話,六天後就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