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這時的禿子溝裏,已經徹底亂成了一團。大部分人都轉身往來路跑去,場面混亂不堪,踩踏事件已經開始發生,有些人已經拔出了刀,準備將擋在自己面前的人砍倒。
好在林十萬頭腦是清醒的。這夥官軍猶如神兵天降一般的速度和蘇鐵槍的死,讓他在一瞬間徹底明悟了真理:今天對馬嶺匪夥是徹底涼涼了。
於是,期待着保持一點匪夥元氣的他,一邊彎腰跑路一邊開始大喊:“散夥,散夥,各自逃命!”聽到他的喊聲後,緊緊圍繞在他身旁的幾個親隨也同時喊了起來。
這樣一來,那些跟在隊伍後面,昏頭漲腦只知道跑路的人頓時被喊醒了——對啊,爲什麼要往來路跑?都已經散夥了,應該四散逃命!
在第一輪槍響的時候,匪夥的先頭部隊其實已經快走到禿子溝的出口了。然而當大變驟生,見到所有人都轉身往來路跑,於是這些人也就隨了大流。
現在當他們聽到喊聲後,頓時恍然大悟:身後就是出口,先跑出去逃命,事後再繞回寨子也不遲啊?
於是,距離出口比較近的那些人開始轉身往外跑去。這樣一來,匪夥變成了兩頭突圍,互相推擠和踐踏的情況就少了很多。
匪夥的方便就是伏擊者的不方便。士兵的命中率原本就因爲溝裏濃密的白煙而急劇降低,這下又要分出力量去封鎖另一頭,頓時捉襟見肘。
好在某些人還是有大殺器的。
下一刻,兩個冒着青煙,哧哧作響的包裹就被扔了下來。包裹的落點就在禿子溝兩頭的路口處,而大批藉着岩石,屍體和硝煙躲避子彈的土匪,這時正在通過谷口。
然後包裹就炸了。
以爆炸點爲圓心,巨大的衝擊波裹脅着碎石,瞬間就將谷口處的土匪放倒了一大片。
接下來又是火槍迴環亂打。
……林十萬藏在一塊巨石身下,晃晃被衝擊波震暈的腦袋,探頭出去掃了一眼。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禿子溝裏已經是一片狼藉。屍體佈滿了溝裏的每一處地方,隨處都是血泊。殘肢斷腳到處都是,受傷的土匪一邊慘嚎,一邊還在努力往谷口爬去。
吐了一口嘴裏被震出的血沫,林十萬伸手止住了幾個手下往谷外衝鋒的動作:“莫急,等大股衝完再說。”
象徵着自由和活命的谷口就在50米外。剛纔林十萬他們好懸就衝過去捱了炸藥包——擠在前方的大批土匪替他們頂了雷。
意識到頭頂的官軍居然有這種大殺器後,林十萬當即和幾個親隨趴在了一塊巨石下。
過了沒多久,在頭頂密集的彈雨提醒下,搖搖晃晃,耳聾目眩的大批土匪們又聚集了起來,在林十萬幾個親隨的大喊聲中,又一波衝關行動開始了。
然後不出所料的,又一個青雲直上大禮包從頭頂扔了下來。
爆炸的衝擊波剛剛過去,躲在岩石後的,以林十萬爲核心的七八個人就一溜煙地衝了出來。
他們低着頭,貓着腰,頭腦發昏,腳步踉蹌,不顧被衝擊波震傷的牙齦和內臟,只管踩着腳下的屍體往前衝——爆炸過後,漫天的塵霧阻擋了頭頂那些槍手的視線,現在不衝,就沒機會衝了。
最終,在大隊伍付出了400多人的傷亡,自己的核心團隊又付出3個人的代價後,林十萬他們4個人終於頂着密集的彈雨,和一批零散土匪一起,衝過了已經成爲鬼門關的谷口。
……關卡終歸不是那麼好衝的。頭頂上的士兵又不是死人,在發現視野被硝煙和塵霧徹底阻擋後,衛遠不但下令所有槍口對準谷口盲射,還做出了分兵的決定。
講真,今天並不是一個適合伏擊的好日子。附近山林裏的風力很低,瀰漫在山溝裏的濃煙久久不曾散去,這無疑讓伏擊效率大打折扣。
於是衛遠就果斷分兵了。
留下一部分人對着兩處谷口攔阻射擊後,衛遠親自帶領着剩下的人去了對馬嶺方向的谷口追擊土匪——大部分土匪的衝擊方向還是這邊,人在危機時的本能就是往老窩跑。
所以當林十萬他們幾個跑出谷口的同時,頭頂上方預留的軟梯也被扔了下來,一串揹着步槍的士兵正在快速從懸崖上爬下。
衛遠沒有急於下去。
他拿着望遠鏡,仔細看了看正在腳下呈扇形狼狽逃竄的那些零散土匪,然後把望遠鏡遞給了身旁的楊二:“你看看那幾人。”
順着衛遠手指的方向,楊二端起望遠鏡一看,就發現了端倪。有一個小隊伍很扎眼:3個人將中間那個人牢牢遮蔽了起來。
和附近那些零散跑路的土匪完全不同的隊形,頓時讓楊二找到了真相:“中間那個穿黑衣的,大約就是林十萬了。”
“不錯,年輕人有眼力!”衛遠笑呵呵誇獎了一句自己的這個憊懶勤務兵。
然後衛遠就翻臉了。
只聽“嗆啷”一聲響過,衛遠就將後腰那把黑鱷抽了出來。
一揚手,他把戰刀扔給了楊二:“去把林十萬的人頭給我帶回來。”
“啊!?”年輕人震精了。
“帶不來林十萬的人頭,你就回杭州去當小侔桑蹅兒镁酆蒙ⅲ疫@裏也不養廢物。”
在確定正擺着POSS遠望風景的衛遠不是開玩笑後,楊二先是一臉的不能至信,然後他的表情又變成了委屈,最後,小俚哪樕K於變得兇狠起來,眼睛也開始充血。
下一刻,他一手持刀,一手抓着軟梯,像只猴子一樣滑了下去。
……
林十萬他們幾個在衝出谷口後,很快就和其餘零散匪胁黹_了路。
大部分逃出生天的人都是衝着對馬嶺方向跑路的,然而林十萬小隊卻偷偷拐進了一片樹林,然後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大爺,歇歇吧,進林子就好辦了,官兵追不上來。”
林十萬終歸還是被炸藥震傷了內臟,所以他這會越跑越慢,沿路還不停地吐着血沫。
手下一個叫黑驢的親信看他實在跑不動了,便把他扶在了林中一截樹樁上坐了下來。
林十萬這時捂着胸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歇……就歇半柱香,完了就走。”
“大爺,咱們爲何不回寨子?”趁着林十萬休息的當口,另一個精瘦黝黑的男人卻發了話。
“回,回去找死嗎?”林十萬咳嗽兩聲後恨恨說道:“這夥官兵腳力硬,不等咱們回去,寨子早被端了!”
“啊,哪該如何是好?”
“回林家寨。”林十萬早有準備:“回林家寨避風,養傷。我在寨子裏存着銀子呢,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聽大當家這麼一說,他這幾個親信頓時臉上露出了笑容。
然後他們就看見了楊二。
陽光斑駁的樹林中,一個臉上帶着大塊紫紅胎記,穿着一身綠色短褂,手提一把怪異灰色長刃的年輕人,就這麼從遠處走了過來。
“你們倆個帶大爺先走!”
身高體壯的黑驢一見來了追兵,當即拔出腰刀迎了上去。往前衝了幾步後,黑驢大喝一聲,邁步吐氣,腰刀便向對手斜劈了下去。這一刀掃出,看似平平常常,但力道既強,氣勢也壯,狠辣異常。
然而黑驢這一刀卻砍空了——花臉對手不知怎麼靈巧地一跳,便讓開了他的刀鋒,然後黑驢就感覺到腰間一涼。
等他止住身形扭頭看去時,卻發現對手已然越過了自己,頭也不回地直奔林十萬而去。
黑驢大急,就在他準備轉身阻敵的當口,從他的腰間卻噴出了大股的鮮血和碎肉,一道深可見腑的口子現在才露了出來。
見到黑驢被一回合搞定後,正在前方拼命跑路的林十萬不愧是江湖滾過來的,他當即停腳,做出了最有利的決定:三人一起併肩子上,將強敵料理了再說……否則的話,誰也跑不了。
然而想法是美好的,現實卻很骨感:這裏是樹林,黑瘦的那個土匪還沒有包抄到位,同夥就被繞着一顆大樹旋轉的楊二砍掉了半個腦袋。
很快,瘦子也步了兄弟們的後程:他手上的匕首被楊二連人帶刀一併砍斷。
而拄着刀,一邊吐血一邊咳嗽的林十萬,這時再也沒有反抗的能力了。
下一刻,人頭飛起。
第300章 龍巖戰記(二十二)
衛遠率領的追擊隊伍,很快就將逃竄的土匪甩在了身後。
驚慌失措的逃跑者,用不了多久就會在逃亡過程中消耗完體力,被看似緩慢而行的追擊者殺死。
所以這些零散土匪逃出谷口後不久,就被士兵追了上來。一些人被火槍打死後,剩下的人不得不離開小道,鑽進周圍的山林。
這樣一來,他們就被追擊者甩在了身後。衛遠率領着100名士兵這時已經恢復了行軍隊列,徑直沿着小道撲向了對馬嶺老巢。
此刻的對馬嶺匪寨,剩下只是幾十號老弱病殘——林十萬已經把全部精銳帶了出去。所以當特戰隊員從望樓下方爬上去,用短弩和飛刀解決掉哨兵時,並沒有引起什麼波折。
不久後,100人的大部隊就順着狹窄的山脊衝了過來。到這時候,反應遲鈍的留守人員才發覺大事不妙。然而來敵留給他們的時間太短,部隊衝到山脊一半時,好整以暇的特戰隊員就拉響了寨門前的小炸藥包,於是大門被炸開。
聰明點的人這會已經從寨子下方的溶洞跑路了,愚笨點的還跟無頭蒼蠅一樣在寨子裏亂竄,然後被衝進來的士兵亂槍打死。事實上還有少數腦殘型的:如此爭分奪秒的跑路時刻,他們居然還在搶奪公庫裏的銀兩……此輩下場如何,自不必說。
……
當天傍晚,留在禿子溝打掃戰場的那100名士兵,押着一票俘虜回到了對馬嶺。所謂的“打掃戰場”,其實只是下去抓俘虜和補槍,至於屍體什麼的,自然有善後隊伍來搞定。
紅槍營當天就在對馬嶺駐紮了下來。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人數高達500的“善後大隊”,才從龍巖縣趕到了禿子溝。
原本第一批人手是用不到這麼多的。但是當李千戶和手下那些操軍“載譽”回到衛所後,他們一夜間就變成了堅定的革命戰士,發誓和殘害人民的匪夥勢不兩立。
於是打聽到這邊又在組織增援後,爲國操碎了心的李千戶又帶着300個穿着破破爛爛的叫花子不請自來了……
考慮到寧洋縣的社情比較複雜,羣谢A沒有龍巖那邊厚實,所以丁立秋也就順勢答應了的李千戶的要求——這些人好歹也算是自己人,在未來的鎮壓行動中能用得上。
這500人來到禿子溝後,只用了半天時間,就將所有的屍體收拾完畢之後順手拋下了懸崖。
這之後大部隊又在匪寨盤桓了兩天。家當都收拾清楚後,聯軍便浩浩蕩蕩地下了山,直奔寧洋縣城……身後傳來了轟隆隆的匪寨爆破聲。
大批的人手來到寧洋縣城後,原本荒僻的小縣城頓時猶如開鍋一般熱鬧。
寧洋縣原來只是個衛所城,是個專門用來防匪的“鄉級縣”,在大明朝的行政體系裏屬於標準的窮山惡水,發配屌絲官員的好去處。
所以衛遠一到寧洋縣後,就揮舞着公文,接管了這個巴掌大的小城全部權限——這裏沒有縣令,只有一個混事的縣丞,所以接管動作很順利。
縣城裏的一些衛所叫花子和三班衙役也被動員了起來。這個時候,李千戶帶來的300“精銳”就起到了維持紀律和“言傳身教”的作用。
當寧洋縣的地方武裝得到“同行”現身說法,知道跟着老大不但能改善生活有肉喫,還能得到賞銀和撿破爛的機會後,一個個頓時變得摩拳擦掌,俯首聽命。
然後丁立秋就來了。
帶着從廈門趕來的200名增援士兵,丁立秋和衛遠在寧洋縣城會師了。已經是10月底了,一連在完成最後一項任務後,要馬上趕回大員去參加開國大典,所以這200名士兵實際上是來換防的。
最後一項任務是什麼呢?林家寨。
……
林三門雙手扶着石沿,看向外邊的目光中充滿了恐懼。
客家土樓的外牆是封閉式的,爲了防範盜匪,只在牆面的高處開有狹窄的舷窗。
林三門此刻站的位置,是在土樓大門的上方。這裏有預留下來的敵臺,大批族中精銳正拿着弩機,灰瓶,長鉤守在這裏,一旁還有正在滾動着的油鍋。
林家寨雖說是個土樓建築羣,但是一旦有事,族人就會自動聚集到林家最大的一所“祖樓”裏。這座祖樓不但堅固結實,錢糧充足,外圍還有壕溝和吊橋,是林家的核心建築。
然而今天林三門站在庇護了林家多年的土樓上,眼中卻滿是絕望。
……林十萬匪幫在禿子溝中埋伏的當天,林三門就知道了消息。那些零散土匪各自跑路後,一些林家族人自然和林十萬一樣,第一時間想到了回家。
而林三門在得知消息後,當即大驚。他隨後不但命令族人將財貨和錢糧都往祖樓聚集,還派出探子去各處打聽消息。
隨着探子們的陸續返回,噩耗也不斷傳來。
禿子溝屍橫遍野……對馬嶺已被攻破……綠褂子官軍帶着衛所兵佔了縣城……官軍要來攻打林家寨……
壞消息一步步逼近,林三門卻毫無辦法。土霸最大的依仗:匪夥已經全軍覆沒。而所謂的盤根錯節的地方關係,也在衛遠控制了縣城以後煙消雲散。
到了這時候,剿滅林家寨已經成了政治正確,沒有哪個不開眼的再敢亂說亂動:通匪這個罪名可是要殺頭抄家的。寧洋縣裏最大的官兒不過是個雞一般的縣丞,其餘那些土棍這會都在拼命抬着米糧去勞軍,弱智真是一個都沒有。
林三門其實也派出了使者,打算認慫先將眼前這一波躲過去。
然而衛遠這邊開出的條件卻是他無法接受的:林氏一族三千男女老幼全體出降,淨身出戶,等候官軍發落。
這和讓他們自殺有什麼區別?官軍的殘暴和貪婪是人都知道,要是無條件投降,真得還不如自殺呢——至少自殺還能落個乾淨,不用看着官軍搶劫家園,欺凌婦孺。
於是,同仇敵愾的林家族人決定和官軍誓死一搏。
一夜間變成弱勢羣體的林家族人,這時候絕不會記得歷年來那些被土匪殘殺搶劫的無辜者。
……
在縣城整編了三天後,這天一早,士氣雄壯的聯軍大隊就出發了……林家族人這時也早已嚴陣以待。
然而身爲族長的林三門,卻知道自家就要大難臨頭了。
林三門掌握的消息渠道,不是普通族人能接觸到的。他知道這次來的官軍非同小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官軍,林家寨靠堅守的話,大約是擋不住的。
要是按照他本人的意見,不妨就獻上金銀,主動投降算了……無論是什麼結局,總比被人攻破寨子,全體族人當了戰俘的好。
然而他的意見在族老們“抵抗到最後一刻”的林家內部政治正確面前,屁都不是。
所以當他今天站在寨門上,看到壕溝對面怪異而又整齊的部隊時,心中充滿了恐懼。
聯軍的組成是這樣的:400正規部隊,500龍巖縣帶來的勞工+操軍,另外還有本地操軍500+本地大戶提供的民夫500人。
後兩者的任務主要是包圍和封鎖。至於攻堅和破寨,包括事後打理戰利品,都會由龍巖來的正規部隊和李千戶他們負責——老手了,知道穿越械囊幘亍�
林三門在看了一會對手的軍容後,原本是要走人的。他不懂打仗,這裏原本也不歸他負責。
然而下一刻,胖乎乎的寧洋縣丞劉大人卻從隊列裏出來了。劉大人原本和林三門也是有點交情的,然而今天在雙方几千雙眼睛的注視下,誰也顧不上那點交情了。
只見縣丞大人一身官袍,抖抖嗦嗦地來到壕溝前,從袖裏掏出一份檄文,大聲唸了出來。
檄文很短,攏共也沒幾句話,內容更是老生常談:敦促林氏族人不要一錯再錯,和官府作對,早早開門出降,免得在“通匪”大罪上再加一條“抗拒天兵”的叛逆罪名云云。
劉縣丞唸完檄文後,雙方的官樣文章也算是做完了。5分鐘後,看到林家土樓裏沒有反應的衛遠,揮手下達了進攻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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