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最終,戰戰兢兢,迷迷茫茫,亦步亦趨,一步一個腳印的剿匪勇士們,在你推我搡中,終於挪到了巖頭寨敞開的大門口,然後他們就看到了滿地的屍首。
……
千戶大人拄着刀,站在廣場上,看着坐在屍體旁正在喫雞的手下,終於明白了出發前丁立秋那句話的意思:“叫你去是撿漏的。”
他們真是來撿漏的:當200條勇士衝進巖頭寨後,經歷了天堂地獄,大喜大悲之後的人們頓時胃口大開,不待招呼就開始橫掃宴席上的豬羊雞鴨,連打掃屍體都顧不上了。
等目瞪口呆的知情者們反應過來,已經有五六個人大口喝起了壇裏的酒。
下一刻,被告知真相的李千戶頓時跳着腳砍翻了一個正在灌酒的蠢貨……場面是制止住了,但那幾個已經喝了酒的,就像後世喝了百草枯的人一樣,看起來活蹦亂跳,其實沒救了……除非他們能瞬間移動到大員島上的醫院。
滑稽又荒謬的剿匪行動就在一片詭異的咀嚼聲中開始了。這些等級只夠得上“聯防隊員”的操軍們,在發現自己成了這裏的主人後,第一時間就蛻變成了強盜。
他們不但往嘴裏塞現成的東西,還打開了匪寨的糧庫,從裏面拿出白米,鹽巴和雞鴨開始用大鍋熬煮,渾沒有把自己當外人。
另外,一部分人還試圖衝擊公庫——這裏面放着銀兩和財貨。
而冷眼旁觀的5人組和戴着面具的南望,除了給山下發報之外,絲毫沒有阻攔這些人的意思:如果李千戶彈壓不住,那是他無能,回去後自然有人和他算總賬。
好在千戶大人對事態的發展也是門清,所以他和親兵們及時用砍刀和鳥銃制止了這種搶劫公庫的腦殘行爲:“搶一錢滿門抄斬”這句話,幫助大家冷卻了下來。
……
喫飽喝足後,操軍們的精神放鬆下來。到了這時候,千戶纔敢給這些人安排差事。
前文說過,明末的衛所軍制已經蛻化成了一種事實上的半農奴制度,各級將官對手下的軍戶壓榨極其殘酷。
食不果腹,衣不遮體,妻女出賣身體已經成了常態化。歷年來軍戶大批逃亡,“幹羣”關係已經上升到了“仇恨”這一級別。
而滑稽的是,很多時候,衛所還需要軍戶出力。這種情況在保衛家園時還問題不大,畢竟被盜匪得手的話,大夥都要遭殃。
然而在類似於今天這種主動出擊的行動中,將主們其實控制力是很弱的:隊伍在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潰散,將主本人也隨時處於一種被“打黑槍”的狀態。
所以李千戶這會也不敢逼迫太過,在守住最重要的銀庫後,就由這些人去喫喝了,局面安穩下來後,他纔開始發號施令。
第一步自然是清理屍體。
馬勢下和幾個頭目的人頭被砍下來打包,準備拿回去邀功。
其他土匪就沒那麼好摺R簧砥茽�的軍戶們一邊發出嘿嘿的笑聲,一邊將這人剝了個乾淨,然後將他們的屍體扔下後崖,就這麼曝屍荒野了。
能出來當土匪的,身上穿得起碼也是厚實的土布,這些衣服對於貧困的軍戶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
將土匪身上的衣服和私人物品搜刮一空後,天色已經黑了下來,200來號人於是在寨子裏就地駐紮了一晚。
今天晚上,巖頭寨裏燈火通明,大堆的柴禾都被拿出來燒了火堆,不夠的話,還有建築物——反正也帶不走。
第二天一早,就在軍戶們歡喜地喫着白米煮臘肉時,山下的支援隊伍來了。
這些人都是丁立秋派出的人馬,是由各家商人的護衛和民工裏的積極分子組成的聯合隊伍。將近300人的隊伍帶來了馱馬和火槍,他們一來,操軍就不重要了。
很快,千戶大人在監軍授意下,完成了自己的承諾:給每個操軍發了2兩銀子的現金,另外,還允許他們每人帶走20斤米和一點鹽巴。
於是乎,揹着大包小包,跑來撿了一趟大漏的軍戶們,就快樂地被打發回家了,現場只留下了李千戶和幾個親兵。
哦對了,軍戶們還抬走了那幾具自己人的屍體——他們入夜前就死了,犧牲在了酒桌上,工傷。
第296章 龍巖戰記(十八)
民工積極分子指揮起來就方便多了。他們把銀庫裏的財貨都裝進箱子,然後貼好封條,和一些值錢雜物一起捆在了馱馬身上。
準備就緒後,商隊護衛就開始簇擁着馱馬隊下山。這支隊伍裏不但有財貨,南望這位神祕人物也坐在滑竿上隨隊回了縣城。
留下來的將近200號人又將土匪寨子仔細搜索了一番後,其中有150人也陸續挑着所有的粗貨下山了——糧食,刀槍,鍋碗瓢盆,統統都被帶走。
最後剩下的50人裏,核心是兩個丁立秋專門從煤礦工地派來的技術骨幹,以及一些煤礦工人。
這兩人都是最早去大員的杭州移民。現如今第一批識字的移民,還有那些原本就有技術,後來又努力學習語數的人,已經在各行各業當上了骨幹。他們貸了房,貸了老婆,統統是成功人士了。
今天這二位就是爆破專家來着。馱馬隊上山的時候,可是拉來了礦山炸藥的。
將剩下的50人分爲兩隊後,爆破專家就指揮着手下開始埋炸藥了。
炸點有兩處:一處是寨門前的山脊,另一處是一線天。
礦工們先用窯區出產的鋼釺,鶴嘴鋤這些工具在山脊上打出一排炮眼,然後由技工親手在炮眼裏埋入了一些硅藻土炸藥。
這種猛炸藥是諾貝爾發明的,非常適合礦山使用:將硝化甘油用硅藻土吸收,效率是黑火藥的5倍。雖說沒有純粹的硝化甘油威力大,但是硝化甘油對震動和溫度敏感、咻斃щy等主要缺點也被有效消除了。
埋好炸藥和雷管後,人們退到了一線天山口,下一刻,炸藥被引爆了。
一連串轟隆的巨響迴盪在無盡的山野中,山脊上冒起沖天的煙塵,大堆的石塊像瀑布一般滾落下去,原地很快就露出一段三十多米的巨大豁口。
感受着腳下微微地震顫,默數完炮眼的技術員在說了一聲:“最後一炮沒響”後,就招呼大家退進了一線天。
如果這是在礦上,那麼現在就要有人去排障……死亡率很高的排障,經常有人坐土飛機。然而今天這個啞炮就不用了,從今以後,沒有人會再來這裏。
當第一組人馬退進一線天后,發現二組也已經準備就緒。於是大夥繼續沿路撤退,到安全距離後,照貓畫虎將一線天引爆了。
下山的路是漫長的,而在隊尾頻頻回頭的,卻是李千戶。
看着那已經被炸燬的一線天天險,某人不由得感慨連連。兇名遠播,他從不敢招惹的巖頭寨匪夥,就這樣被短毛的奸細全數毒死,各中內情,種種神鬼之處,他現在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慄。
更加令他震撼的是爆破行動。今後即便再有人想上山當土匪,也不可能利用此處的天險東山再起了……這種斬草除根的方式實在是太過詭異,太過……奢侈,令李千戶感嘆不已。
巖頭寨的事情,在土匪們端起酒碗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結束了,這之後都屬於掃尾行動。
事實上作爲整個剿匪戰略中的次要方向,巖頭寨分到的“資源”並不多,充其量就是南望和一些“聯防隊員”而已。
而身爲剿匪主力的紅槍營,一直以來的重點對象都是對馬嶺的林十萬匪夥,其餘的資源還要用在情報收集上,分不出多少精力去關注巖頭寨這邊。
好在事情沒出什麼差錯,“化學家”同志很給力,巖頭寨那邊集體翹了辮子,給主力這邊減輕了不少負擔。
……
時間倒回昨天上午,李千戶領着聯防隊員出發的那一刻。
衛遠當時在天后宮外草草接見了李千戶後,就把他交給了丁立秋應付,然後衛遠本人就匆匆回了指揮部。
指揮部裏今天是一片繁忙:拿着大刀長矛和鳥銃的士兵到處都是,參治臅鴣砘刈邉樱采鸂I造出了一片戰前的肅殺氣氛。
衛遠進門後,大跨步來到擺着地圖的案桌前。他先是左右點點頭表示歉意,然後大聲說道:“千戶所的李大人已經帶着人馬去巖頭寨了,若是不打算求勝的話,想必這幾日拖住馬勢下不難。”
“如此一來,時機就到了。紅槍營明日一早便出發,後日一早攻打對馬嶺,此次定要將匪夥一網打盡,還龍巖父老一個清平盛世!”
隨着鏗鏘的話音落下,衛遠的拳頭也砸在了桌面的地圖上,一股濃烈的抗日神劇氣息從他身上冒了出來。
在衛遠一聲令下後,圍在桌旁的幾個班排長也同聲得令,使得整個劇本都顯得很專業,包括桌上和牆上的地圖——沒有等高線和各種標記的古代地圖。
看到部下戰意昂揚,衛遠也很滿意,於是他點點頭,揮揮手,示意散會。等人們都散去後,衛遠將與會的唯一一位政府人士召了過來:汪元宰汪主薄。
和汪主薄出門後,衛遠一邊帶着他往操場方向走,一邊對汪主薄表示了隆重感謝——這段時間以來,老汪儼然已成了縣衙擁軍模範,對部隊是各種大力支持。
而汪元宰此刻自然是謙虛連連。
說話間兩人就走到了操場一側:這裏放着兩門8磅的青銅火炮。
“老汪,這兩門大炮可是天黑後偷偷邅淼模褪菭懥斯ゴ蚍苏瘯r給林十萬一個出其不意。”衛遠說到這裏輕輕拍了兩下青銅炮發亮的炮管:“你明天可不能掉了鏈子,徵來的民夫一定要賣力!”
汪元宰聞言笑呵呵地答道:“大人但請放心,這天底下的夫子,但凡給足了腳錢,就沒有不賣力的!”
“哈哈哈。”兩人同聲大笑起來。
商量完火炮之事後,他們又去了偏院一間不起眼的偏房:二五仔蘇鐵槍正在房裏等候。
見到蘇鐵槍後,衛遠先是嚴肅地給他通報了部隊明日出發的消息,然後就命令他迅速返回匪寨探聽消息,等明晚大部隊到來後,要想辦法與部隊接頭,報告匪夥的最新動態。
蘇鐵槍當即義無反顧地答應了下來。
對二五仔態度很滿意的衛遠,當即拿出一塊10兩重的金錠打賞了他;然後當着汪主薄的面,衛遠又再一次承諾了大筆的賞銀,如此一來,賓主皆歡。
……
打發走了汪主薄和蘇鐵槍之後,衛遠再一次回到了指揮部。而這個時候,穿着一身整齊的土布短袍,憨憨厚厚的賣雞者林大斤,已經在等他了。
衛遠見到林大斤後,對他溫和地說道:“大斤你考慮好沒有,明日去對馬嶺,可願爲大軍帶路?”
林大斤用一種早已下定決心的語氣說道:“小人能有今日,全靠將軍成全。明日大斤定當爲將軍效力,絕無二話!”
衛遠聽到這裏,感概地拍了拍林大斤矮小的肩膀:“唉,還是自己人靠得住啊。大斤,你放心,事成之後,我保你有大筆的賞銀拿!”
“多謝將軍。”林大斤就地跪下給衛遠磕了三個響頭。
“起來起來。”衛遠彎腰扶起林大斤,然後對他說道:“回去準備一下吧,你今晚就在大營過夜,明日隨隊出發。”
停了一下後衛遠又呵呵笑着說道:“早點來,來了讓你看影畫。”
林大斤興奮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夥短毛手裏有一塊琉璃板,裏面有一些栩栩如生的小人影畫,有時在唱戲,有時在打鬥,林大斤每次都能蹭着看幾眼……他對ipad不陌生。
……
一切準備完畢後,大戲開鑼了。
當天晚上12點整,剛剛從ipad裏看了一會《烏龍山剿匪記》的林大斤,就被人從牀上叫了起來,然後他被帶到了指揮部。
指揮部裏早已是燈火通明。
而林大斤在走進指揮部這一刻,敏銳地發現了一些異常:所有的短毛士兵都已經換上了一種紅色木料的怪銃,這些日子他見熟的那些大刀,長矛,鳥銃已經統統不見蹤影。
見到林大斤後,坐在主座上的衛遠頓時長笑一聲,然後問道:“大斤兄弟,家裏都安頓好了吧?”
“回將爺,都安頓好了。”
“嗯,看來哥幾個也協調好了。”衛遠說了句怪話後點點頭,然後示意手下將一塊ipad舉在了林大斤面前:“馬上就要出發,睡不着,再請兄弟看看影戲。”
“馬上出發?不是說好明日開拔嗎?”感覺到有點不對的林大斤,這時雖說心中疑惑,但因爲他的人設是憨厚老實,所以這時他只能咧嘴一笑,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琉璃板。
這一眼過後,林大斤先是一臉的驚恐和不可思議,然後緊接着他就反應了過來,臉色隨即變得平穩起來。完成了這套高難度的變臉絕活後,林大斤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抬頭看向了衛遠。
而衛遠這時則斜靠在椅子上戲謔地問到:“小武,武爺,看到大當家在此,還不打聲招呼?”
屏幕上顯示出的,正是巖頭寨大當家馬勢下的數字照片。
林大斤這時滿臉的問號,彷彿乾脆沒有聽懂衛遠在說什麼。
衛遠笑着搖了搖頭,然後打了個響指。下一刻,ipad裏頓時傳來了林大斤在巖頭寨匪夥開會時的聲音。
“這,這,這”聽到影戲匣子裏傳出自己的聲音,已經語無倫次地林大斤這時終於失態了。
“藍大是我派去的奸細,武爺,你這個奸細上當了。”衛遠繼續笑呵呵地說道:“嗯,再告訴你一件事,巖頭寨全夥已經都被藍大先生毒死了,就在今天下午。”
“啊!”知道自己再無幸理的林大斤這時作勢欲撲,然而他隨即就被身後砸過來的短棍給敲暈了。
第297章 龍巖戰記(十九)
第二天一早,當汪主薄帶着30個精壯挑夫來到天后宮門口時,他同樣感覺到了一絲不對頭。
然而汪主薄是文官,他只注意到了門口哨兵數量地減少和院裏的寂靜,卻沒有注意到哨兵手上已經換了槍械。
聞訊而來的丁立秋,搖着扇子將汪主薄迎進了天后宮。
天后宮此刻一改喧譁,熱血的軍營風格,又恢復到了往日安靜祥和的神殿風格。
跟在丁立秋身後,越走越滲的汪元宰實在忍不住了,張口問道:“丁先生,大軍何在?”
“呵呵,昨夜子時就走了。”
“啊!?”汪元宰聽到這裏腳步一頓,然後他又追了上去:“可那兩門大炮還未隨軍?”
“那是用來迷惑土匪的,打個破寨子還要什麼大炮。”
“哦……”汪主薄臉色數變,緊接着他又捻鬚呵呵一笑:“原來如此,果然是兵不厭詐,先生高明!”
“高明不高明的,也就那樣。”說話兩人就到了指揮部門口,丁立秋這時轉過身來,指了指門口幾個跪在地上,被繩索捆起來的囚犯說道:“這幾位仁兄,汪大人該是不陌生吧?”
“嗯?”汪主薄聞聲低頭,而站在囚犯身後的士兵這時也配合着抓起了囚犯的頭髮,將他們的腦袋後仰,露出了臉龐。
在看清這幾人的面貌後,某人禁不住微退了一步。
沒等他再表演,丁立秋一邊搖着扇子,一邊挨個指着犯人說道:“這幾位都是旬月以來堅守在門外樹林裏的盯梢人士,昨晚部隊出發前,順手就給逮回來了……嗯,這裏面有老汪你的手下吧?”
汪元宰這時乾笑一聲:“先生說笑了,這等偃送裟晨刹徽J得。”
“那這位呢?巖頭寨的武爺,你總該認識了吧?昨天你們不是還私底下開會來着?”
“先生你莫要胡說!”看着狼狽不堪,滿眼兇狠之色的林大斤,汪元宰這時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
“記性不好啊你?也罷,等你去了漳州大牢,自然就能想起來。”
看到丁立秋冷冷地眼神,汪元宰情知事情已經敗露,驚恐下不由得又往後退了一步。然而他的身形突然間止住了:肩膀上多了兩隻手出來,將他按在了原地。
汪元宰赫然回頭,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身後已經多了兩個人。這兩人一老一少,面容依稀相似,身穿飛魚服,腰胯繡春刀,正是駐地逡滦l百戶馬如麟,馬繼功父子。
“拿下了,押去漳州交有司法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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