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11章

作者:素罗汉

經過小武這麼一番講解之後,在座的人頓時感到了一股恐懼襲來:老輩們千百年來傳下的把式,在這夥怪異的官軍面前不頂用了?

搞清楚當下面臨的險峻局勢後,剛纔還叫囂着坐山觀虎鬥和敵進我退的那些人頓時閉了嘴。

這正是穿越幸_到的目的。

講真,雙方現在都有點投鼠忌器:穿越凶畈活娨獾模鋵嵾�是發動曠日持久的游擊戰。

而匪夥由於不知道對手的真正底細,只好在穿越薪o出的夾縫中選擇應對方式:既不能守,又不能跑路,所以最後的選擇只能是主動出擊了。

大當家馬勢下看到弟兄們的思想已經統一後,於是轉過頭,和顏悅色地對着一個坐在角落裏的人說道:“藍先生,眼下這局面,是不是幫着籌劃一番?”

“呵呵呵,籌终劜簧希故悄苷f幾條應對的法子,大夥一同參詳。”

隨着話聲從角落裏走出來的,是一個面帶微笑,相貌清平,一身儒雅氣的中年文士。

……

藍先生是一個多月前上的山,保人是龍巖縣的林朝奉。

林朝奉是縣城的土財主,家中不但有當鋪,還經營着附近地區的山貨購銷生意。這兩種生意都要和匪夥打交道:當鋪可以銷贓,收山貨的手下也經常要路過收費站。所以林朝奉和附近的匪夥來往是相當多的,雙方可以說是共生關係。

而他介紹來的這位藍先生本名藍大,說起來也是江湖中人,只不過是文職——藍先生的專業是風水堪輿,尋龍點穴。

藍大今次之所以來巖頭寨借住,則是爲了躲災。

去歲這位藍大先生在邊關幫某位鎮將點了一道祖穴,翻過年來,這鎮將氣卟l,現如今已成了統兵大將……

當然了,這種行爲多少也算是打了泄露天機的擦邊球,所以藍大先生按照行業慣例,要在事後蟄伏靜修一段時間,用來躲避天機反噬——於是他就來到了遠離邊關的巖頭寨。

自從藍先生入寨後,很快就成了全寨上下都尊敬的一位大拿。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藍先生不但學識豐富,見識廣博,人也很好,從不擺學問人的架子。

他經常會給大夥講一些神奇的尋龍點穴,探墓倒斗的故事,聽得寨形迕匀溃蠛暨^癮。

另外像寫信算命,鍼灸按摩,看方抓藥這些在寨锌磥砗苌衿娴谋臼拢谒{先生這裏都是雕蟲小技——通常一些感冒之類的小病,大夥吞兩顆藍先生自配的丸藥就見好了。

而大掌櫃馬勢下則對藍先生的主要技能:尋龍點穴比較感興趣。要知道,馬勢下本人早年間就是邊軍的一員,而藍先生口中那位升官的鎮將,馬勢下恰好是知道的……這讓他不禁心癢難耐。

於是藍先生正式爲馬勢下扶乩了一次,然後告訴他:若是能尋一處好穴,將馬家祖宗的墳塋遷過去的話,大約今後混個鎮將的位置不難——而一旦到了亂世,以馬勢下的命數,類似於梁山三十六天罡星的命格一開,那麼馬勢下將來搏個開國大將的命數肯定是有的。

藍先生這番話令大掌櫃興奮不已。當然了,此事還要從長計較:尋穴不是那麼簡單的,要花時間四處走訪,要採買諸般法器,事後馬勢下還要付大筆銀子給先生。

所以最近一段時間,藍先生在巖頭寨裏的地位急劇上升,雖說他是客卿,但是大夥現在都拿他當軍師來看了。

第290章 龍巖戰記(十二)

從角落裏緩緩走出來後,藍大先生一邊敲着手中的扇柄,一邊微笑着說道:“箇中緣由我已盡知,眼下只是要尋個應對法子。”

“這其一嘛,就是從了官軍,照着招安的路子來。今後諸位也無需與人廝殺掙命,只是要棄了此處的基業,從打鑼鼓另開張。”

“這不成!”聽完先生的頭一個辦法後,當場就有人喊了出來:“弟兄們佔山爲王,何等逍遙快活,緣何要去給官府做狗?”

義正言辭的呼聲引起了在坐人的共鳴,大夥紛紛點頭稱是。

而藍先生則不爲所動,一副“早知道會這樣”的表情,繼續說道:“其二嘛,就是全夥下山,聯手對馬嶺的好漢,和官軍決一死戰嘍。”

藍大說到這裏,微笑着環視一圈。果不其然,剛纔還義憤填膺,要和官軍勢不兩立的那些人,這會又都住了嘴,再沒人裝逼了。

“這其三嘛,就要取一個螳螂捕蟬之勢。”藍大轉過身,面對着馬勢下說道:“官軍首要攻打的,是對馬嶺。如此一來,這正面迎敵的活兒,自是兵強馬壯的林大當家接手,咱們寨子裏這些弟兄,只好敲一通邊鼓了。”

藍大話音剛落,屋裏頓時傳來一片附和聲——這句話說到大夥心坎上了。

看到馬勢下也在緩緩點頭,藍大便進一步分析到:“如此一來,只需林十萬和官軍拼個兩敗俱傷即可。想必事後官軍得了林掌櫃人頭,也就能回去交差了……那夥人既是親兵,死得多了,將軍也要肉痛。”

“要得!”“正該如此!”……趨利避害是人類的本性,一聽說不用自家正面硬鋼,在座諸人頓時覺得最後這條戰略纔是正解。

然而所有人此刻都有意無意地忽視了一點最重要的:倘若這夥官軍真那麼好對付,那大夥坐在這裏又是爲了什麼?

看到場上的意見趨於統一後,藍先生最後又笑着說了一句:“若是一帆風順,事後大夥再去對馬嶺一遊也未可知。”

“好主意!”小夥伴們就差喊一個“頂”字出來了。

……

大方向既然已經定下,那麼接下來照章辦事就可以了:馬勢下很快就派人將史老七喊了過來,然後史老七代表對馬嶺,就地和巖頭寨高層商定了協議。

協議的內容很簡單:兩家匪夥會在未來幾天內,在葫蘆峪設下套子,爭取將官兵重創。這份協議沒有什麼抵押和擔保,或者說,江湖道義和實力就是擔保。

商量完後,史老七就急速下山回去稟報,而堂中諸位則開始繼續商量起此次“助拳”的細節來。

這個時候,縮在角落裏的藍先生就不好多話了,畢竟他來此地不久,地理人物都不熟悉,戰術層面的東西他幫不上忙。

然而有一件事情他是能幫上忙的:問吉凶。

巖頭寨在這之前是沒有專業神職人員的。然而現在不同了,藍大先生這些天的表現,已經當之無愧地證明了他就是一位真正的方術大家……龍穴都點得,測個吉凶還不是小事一樁?

然而先生本人卻不是這麼看的。

在不止一位頭目熱切地請先生爲大夥此次出征測一卦吉凶後,藍大先苦笑着搖搖頭:“倘若一二人的吉凶批命,那也是小事一樁。可眼下是千百人大戰,殺氣衝宵,死氣瀰漫,這吉凶豈是那麼好測的?哼,道行不夠硬要測的,要不就是江湖騙子,要不當場就要吐血而亡!”

喫瓜羣袀兗娂姳硎纠斫狻@纔是專業人士啊,對客戶不隱瞞,不欺詐,有一說一,漳烁呷艘玻�

沉吟了一會後,藍先生最終還是長嘆了一口氣,然後在大夥期盼的目光中說道:“罷,罷,今次就破一回例吧,叨擾了這許多日子,總要出把力的,唉,喫人嘴短啊!”

圍碟們連忙一疊聲地直誇先生仗義。

下一刻,先生望了望外間的天色,然後站起身來,吩咐派幾個人隨他下山取法器:“這法器乃是我鐵傘門的根本,動用一次也是要大傷元氣的。”

說到這裏,藍大看了馬勢下一眼:“大當家日後若是發達了,可莫要忘了今日!”

馬勢下聞聽後當即動容抱拳道:“定不忘先生高義!”

“嗯,這就好,這就好。”先生滿意地點點頭後,就帶了5個嘍囉去縣城尋林朝奉去了。

藍大一行人匆匆出發後,下午就來到了縣城。將嘍囉們安排在林家一處小院後,藍大便去了林朝奉府上,第二日一早,浩浩蕩蕩的大部隊便出發了。

隊伍裏不但有藍大和那幾個負責拿着“占卜法器”的嘍囉,還有一票林朝奉手下牽着馱馬的僱工。

馱馬的背上,則是一些林朝奉送上山的慰問品:兩扇風豬,兩隻湯羊,兩條虎腿,二十隻風雞,二十隻茶油鴨……最重要的,還有三十壇上等的烈酒。

……

花開兩朵,各表一支。

就在藍大他們來到縣城後的當天傍晚,龍巖衛千戶所的李偕春李千戶,也被人請到了天后宮。

滿腹不高興的李千戶蒲一見到丁立秋和衛遠兩人,便沒好氣地說道:“不知二位又有何貴幹啊?這些日子闔縣上下伺候諸位,橫是夠了吧?”

……也難怪李千戶對穿越袡M眉冷對。衛所雖說已經退化成了事實上的半農奴組織,但名義上還是軍事組織,平時多少要操練一些隊伍,用來應對盜匪和上峯檢查。

而自從穿越衼淼酱说蒯幔笈毨l所的農兵便被高額的報酬所吸引,紛紛自發跑來給穿越锌富睢@讓事實上的地主李千戶很不爽,斷人錢財,猶如殺人父母。

然而李千戶不爽歸不爽,卻也無法阻止這種局面:他已經派人去上司那裏打探過了,知道這夥短毛他惹不起。

於是乎,他只能在見到衛遠他們後,說幾句酸話了。

而衛遠和丁立秋今天可沒時間和他打哈哈,見李千戶落座後,衛遠當即說道:“李大人,明日可否調派200操軍去那巖頭寨一遊?”

“啊?!”李千戶這一刻眼睛蹦到了最大,撲閃了幾下後,他大張着嘴,再也忍不住地問道:“大人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第291章 龍巖戰記(十三)

派200個衛所操軍去兇名遠播的巖頭寨一遊……這已經不是陷害了,這是赤裸裸的謿ⅲ�

所以當李千戶確定眼前這兩位臉上的神色不似作僞後,終於出離憤怒了,開始口不擇言起來:“大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不想衛遠卻呵呵笑了起來:“紅槍營不日就要去剿滅對馬嶺的林十萬匪夥,巖頭寨那邊騰不出人手,不調衛所兵,調誰?”

說得如此有道理,李千戶一時間竟無言以對……“調衛所兵去送死嗎?!”

“也談不上送死。”

“此乃亂命,恕本官無能爲力。”

“呵呵,李大人看來是喫了秤砣鐵了心。”丁立秋這時從椅中站了起來,踱步到李偕春面前,然後伸手從大袖裏掏出一個卷軸,彎下腰,緩緩在他面前展開:“且看此物。”

卷軸是一份公文:茲有龍巖衛千戶李偕春遇匪浚巡不前,調用之際,結舌不應,面有難色,有通匪之像,着有司既刻罷去官職,戴罪聽勘。

公文的落款是李千戶老大的老大:漳州衛正印指揮使石良钁。

看清楚卷軸上的文字和熟悉的大印後,李偕春頓時張大了嘴,滿臉驚恐,頭上的冷汗也流了下來。

丁立秋笑嘻嘻地問道:“李大人,看清了吧?”下一刻,他直起身子,轉身就走,同時嘴裏喝了一聲:“拿下!”

李偕春隨即便被身後早有準備的兩個士兵按倒在了地上。

終於意識到大禍臨頭的李千戶頓時大喊起來:“冤枉,冤枉啊,下官不曾通匪啊!”

“李大人,這通匪一事,等你入了漳州大牢,大約就能想起來了。”衛遠先是調侃了一句,然後笑呵呵問他:“調用之際,結舌不應,低眉俯首,面有難色,此謂狠軍……嗯,李大人,犯者當如何啊?”

李千戶當老了兵的,豈能不知道七律五十四斬?然而現在怎能接這種話?

只見他雙臂狠命一掙,往前膝行兩步後,一邊磕頭一邊喊道:“是下官該死,豬油蒙了心,不合亂了大人章法。還請大人放在下一馬,下官回去就盡起全軍,殺奔巖頭寨,提馬勢下人頭來贖罪!”

“好了好了,別吹了。”丁立秋看着短短時間就變得披頭散髮,滿臉大汗,額頭青紫的李千戶,不由得搖了搖頭:“早知如此,方纔何必推諉?”

“是下官糊塗,還請大人開恩,下官一定將功贖罪!”李千戶從看到大印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這次玩脫了。

然而現在他連悔恨的時間都沒有:保住官位纔是一切的根本。一旦被押赴漳州,那就萬事休提,指揮使大人不可能再放他回去……通匪的罪名是一定會坐實的,要不然豈不是說指揮使鬧了烏龍?

這是一定不會發生的,他一定會被定罪,然後家人被髮配去官營的妓院,李千戶太清楚官場規矩了。

而丁立秋和衛遠在互相對視了一眼後,發現火候差不多了,於是丁立秋便重新起身,從地上撿起千戶大人那頂黑色的烏紗官帽,撣了撣土後,重新給他戴了回去:“也罷,看你有尚有一絲悔過之意,這份公文就暫且寄在我這裏。”

就在李千戶又準備磕頭的時候,丁立秋止住了他,然後正色對他說道:“李大人,我家將軍是巡撫衙門的座上客,似你這等不識時務的鄉下土包子,宰了也就宰了,和殺只雞一樣。”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這下曉得軍令如山了?”

“如山,如山。大人放心,明日下官便去衝寨,就是人死絕了,也要拿下巖頭寨!”

“唉……”丁立秋聽到這裏搖了搖頭:“就你手下那些叫花子,還衝什麼巖頭寨?”

“啊?”

“叫你帶200人,是去撿漏的,哪個說要你衝陣了?”

李千戶這時的心情是崩潰的,他有一句MMP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而丁立秋看到那張正在劇烈變幻着表情的老臉,卻是溫和地笑了笑,然後拍拍千戶大人的肩膀說道:“若是傩防備甚嚴,我許你不戰而逃。”

於是,在穿越惺钩鍪侄吾幔皇帐暗梅睦钋舯氵B夜回去整兵了。

……

第二天,兩支隊伍先後腳開始出發。一支是藍先生他們的馱馬隊,另一隻是李千戶率領的200衛所操軍……他們中間相隔了一個上午的時間。

一大早出發的馱馬隊,在上午10點多就趕回了巖頭寨。而藍先生在回到寨子後,急忙一疊聲地開始催促着寨衼阎闷鸱▔瘉怼仨氁s在正午時分纔好做法。

法壇很快就佈置好了:寨門後的廣場上,條案,香燭,黃紙,桃木劍,黃酒諸般事物應有盡有。

而藍先生此刻也換好了行頭。只見他身披杏黃八卦袍,頭戴五嶽真形冠,腳下是雲頭如意形履,仙風道骨,長髮飄飄,端地是有道真人。

接下來只見他先是對着法壇正中的土地公銅像拜了幾拜,然後才躬身打開了腳下的一口樟木箱子,從裏面取出幾件“法器”來。

這第一件法器是個亮晶晶的鐵架子,形狀就像是鐵傘被抽去了傘面。

“此物莫非就是‘鐵傘門’的來歷?”圍上來的喫瓜羣袀兌计磷糯髿獠桓艺f話,只有馬大掌櫃替大夥問了出來。

“好教大當家知道,這是問天傘,連同聽地寶鑑一起,這套物什正是我鐵傘門的鎮派之寶,名喚‘九天十地搜神寶鑑。’”

“哦,敢問先生,不知此等寶物有何用?”

“呵呵,此寶上能問天,下能聽地,可收集一方水土真形,陰陽福址。”藍先生說到這裏,囂張一笑:“莫說是測吉凶了,便是這周圍百里內有龍穴,我都能問將出來。”

“嘖嘖嘖……”周圍響起了一片咂嘴聲。

一邊吹逼,藍先生一邊指揮着寨袑⒛歉绷辆ЬУ蔫F傘骨捆綁到附近的一顆大樹頂上。等鐵傘安置完畢後,藍先生又從箱子裏拿出了另外一些物什。

“其實我鐵傘門也屬道門正宗,只是名聲不顯罷了。”

藍道人說話又打開了一個鐵匣,然後取出一張細膩的白紙在腥嗣媲罢故疽环幔湃肓髓F匣。合上匣口後,他將鐵匣放在了地藏菩薩面前:“此乃禍福匣子,待我稍候做法問出吉凶後,那張白紙上自會有字出來。”

到了這時候,圍觀羣袥]人敢再說什麼了——實在是太專業了,土包子們哪裏見過這等精細的神學儀式?

傻子都看出來了,這和鄉下那些神漢神婆的粗陋把戲完全不是一個檔次啊?裝備太牛逼啊?所有人眼裏此刻都閃爍着興奮的光芒,只等先生髮威了。

最後一項就是所謂的“聽地寶鑑”了:一塊書本大小的怪異物件被擺在了香案上,然後先生又往頭上套了個皮護圈,遮住了雙耳。

下一刻,某種熟悉的“滴滴嗒嗒”聲,就隨着先生的手指按壓,從面前的發報機中響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