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10章

作者:素罗汉

“只是如此的話,怕是大太太那裏你不好交待,嗯,需得想個好些的說辭……”

看到陷入沉思中的男人,碧玉此刻卻是眉花眼笑起來。只聽“啪”地一聲,碧玉從被窩裏伸出手在關公胸膛上拍了一下,然後雙眼發光的她將男人重新拉上了牀:“死人,莫要說那些笨法子了。”

下一刻,當貼在被窩裏的兩人四目相對後,碧玉這才小聲說道:“就是要看你有沒有膽氣豁出去。”

“你該是有法子了?”相處日久的關公怎能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個有心計的,所以明白過來的他隨即興奮地問到。

“哼,咱們倆逃了,你家那兩個老的能有好下場?”

關公聽到這裏,連連點頭:“是,是,我就知道你有法子。”

“原本我是謩澴抛屗麄兿茸叩模瑫r間還夠,我三個月前就開始放腳了。不過嘛……”碧玉說到這裏,露出了微笑:“你聽好,我這裏有書信一封。明日你告假,然後去龍巖縣城外的天后宮,那裏有穿着綠褂子的官軍,你且將書信交給裏面的官兒。”

“啊?什麼書信?什麼官兒?做這等事這又有何用?”

“哎,你莫急,且聽我慢慢道來。”

……

碧玉開始將今天下午聽到的會議內容說給了關公。

“如此說來,寨子裏現如今已然是大禍臨頭了?”聽明白前因後果後,關公也反應了過來:“倘若對馬嶺的林大爺真被剿了,那林家豈不是說話就完?這十里八鄉誰人不知林十萬就是林家養着的!”

“通匪大罪林家是躲不過去的!”碧玉點了點頭。

“只是歷來官軍都拿對馬嶺沒法子……”興奮了兩句後,關公突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這回來得不是官軍,是江湖上大幫火併!”

碧玉開始給男人分析:“那些綠褂子的官軍是平了漳泉那些海上大當家的強軍!我就是漳州人,我怎能不知道厲害?哼,林十萬這幫土包子哪裏知道那些海主的厲害,滔天的銀子,砸也砸死他們了。”

“你且放心,只要這回綠褂子不中林家的計,林十萬定討不了好!”碧玉說到這裏,冷笑了一聲:“龍巖縣的陳家就被這夥人破寨了,你去時不妨先打探一番,若是無誤,再去告密也不遲。”

“嗯,就如此辦。”關公對碧玉的謩澥切姆诜模簭膬扇碎_始勾搭那天起,一切的來往細節都是碧玉說了算的,關公只有點頭的份。

“再有,進門前記得把臉遮了。”碧玉說到這裏又叮囑道:“天后宮附近定然有汪主薄的探子,須得夜裏再去投告。”

“嗯嗯!”關公沒口子地答應着。

下一刻,兩人起身,關公開始穿衣,而碧玉則從牀尾的一道縫隙裏掏出一封信箋遞給了他。

最後,就在關公拿好信翻身出窗時,碧玉又一把拉住了他:“凡事警醒些,莫要忘了我肚裏的孩兒!”

“放心,我就是拼着這條命不要,也要保得你母子周全!”

關公說完後,就沿着繩索爬了下去。

第288章 龍巖戰記(十)

關公第二天一早便尋到了管事,然後他謊稱老孃有病,要請三天假。

在答應將本月的月錢上貢三分之一給管事後,關公得以脫身。換了一雙平時捨不得穿的厚底布鞋,裝了一些乾糧,他揹着個小包袱就直奔縣城。

寧洋縣城就是以前的龍巖縣雙洋鎮,和後世的“縣級市”一個味道,經濟體量小,環境破敗。

關公身高腿長,用了半天時間就趕到了縣城。這之後他又花了把銅錢,搭上一倆去龍巖的驢車。

路上啃點乾糧後,入夜時分,關公趕到了龍巖縣城外。

這一來他就沒法挪開腳步了:縣城南門外,一盞和太陽般明亮的大燈懸掛在高高的木杆上,將周邊映照得和白晝一般。

上百號民夫正喊着號子,川流不息地抬着大塊岩石往河邊走去。碼頭旁還有轟隆做響的鐵獸,巨大的鐵桶,桶裏有正在被鐵手攪拌着的灰泥,民夫們正排隊挑着灰泥。

明亮的燈光邊緣,聚集着不少看熱鬧的閒人。震驚不已的關公這時急忙湊了過去,沒過多久,他就搞清楚了一件事:眼前這一切都是那些綠褂子官軍帶來的。

看完這令他咂舌不已的場面後,關公對這一趟的使命又多了些信心。接下來他就去了天后宮,在外圍觀察了一個多時辰後,他就打算找地方去過夜。

縣郭已經比他記憶中繁華了很多。不但多出來幾家客棧和窩棚菜館,專供民工過夜的大通棚也多了幾家。

按照關公的性子,睡覺自然是大通鋪最划算了。但是考慮到身上的信件,他還是咬牙將碧玉給他的碎銀子拿出來一塊,在一家客棧租了間獨房。

第二天一早,他就在一家窩棚菜館打聽到了他想知道的消息:附近的陳家寨,確實是被綠褂子官軍給破了的。

聽完食客們口沫橫飛地講解後,關公出門用一頂草帽遮住了眉眼,然後在縣城四處亂竄起來。

到了晚飯時分,他已經收集到了足夠多的穿越行畔ⅰ@些信息太好收集了,因爲某些人已經將這個寧靜的地方攪了個天翻地覆,所有人都在談論着他們那些怪物事和無窮無盡的財富。

當天晚上,已然下定決心的關公便衝向了天后宮大門。而當門口的哨兵攔住這位戴着草帽,佝僂着身子只管往裏衝的大個子後,關公就開始解釋了:“副爺,副爺,小的有軍情機密要稟告將軍大人!”

令關公沒想到的是,帶隊的班長一聽這句話,立馬把他領進了二門,彷彿他每天都要接待一百幾十個上訪羣幸粯印�

班長一邊命令哨兵給關公搜身,一邊進去稟報,沒過多久,關公就在二門外的一間廂房裏見到了將軍本人。

身高6尺的將軍大人是很好辨認的,至於他身旁那位搖着扇子,留着髮髻的,定然是師爺無疑了,這還用問?

於是關公跪在地上磕起了頭:“草民關三(關公的本名)參見將軍大人。”

“嗯,好好,起來吧。”和藹的將軍大人很熟練地扶起了地上的草民,然後如沐春風般地派人給關公倒茶,再溫和得給他解釋許諾:一,不論關公打算告密什麼人或者什麼勢力,這邊都會保他周全,污點證人事後完全可以去沿海大城市生活。

二,南門外的工地想必這位兄弟也見識了,所以這邊不缺銀子是大夥公認的。關公只要能說出有用的消息,根據重要程度,50——500兩的賞銀是肯定有的。

和藹的語氣和針對性的說辭打消了關公最後一絲疑慮,下一刻,他從腰帶裏抽出了那封信。

將軍身邊的師爺打開信的第一時間,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筆娟細秀麗的小字。不動聲色看完內容後,丁立秋暗中點了點頭。接下來他示意坐在一旁的書記員開始記錄後,便開始張口詢問起關公來。

差不多用了一個時辰的時間,丁立秋纔將關公所知道的,有關於林家土樓羣和林十萬匪夥的一切都問了出來——已經都這樣了,關公自然是知無不盡,當然,除了碧玉之外。

事實上,碧玉已經暴露了:林家族裏能工整寫出自己大名的女性有且只有她一個,更遑論寫信了。

一切都結束後,丁立秋和衛遠對視一眼,點點頭後,丁立秋先是哈哈一笑,然後伸出一隻巴掌:“關三兄弟,你這些消息,在我看來值500兩銀子。另外,待此次剿匪功成後,寫這封信的人,還可從林家的浮財中挑走值500兩的首飾。”

聽到“首飾”二字後,關公知道碧玉已經暴露。然而這已經無所謂了,野夫妻早已豁了出去。

抬頭看一眼坐在一旁的將軍,發現大人在微笑着點頭後,關公“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然後連連磕頭:“草民謝大人成全。”

……

在得了幾塊碎銀子和一塊工業機牀雕出來的黑檀木腰牌後,某人又悄悄藉着夜色出了天后宮,自去客棧過夜。

這個時候肯定不能賞他大錠的銀子,一旦回去後被人發現,“鉅額財產來歷不明罪”可不是那麼好解釋的,尤其是當下林家寨山雨欲來的時候。

……關公走後,衛遠和丁立秋回到了內院指揮部。

指揮部大殿現在是燈火通明,拼起來的長案桌上堆放着各式材料和裝備,牆壁上掛着高比例尺的閩西地圖和龍巖周邊地圖,滴滴答答的電報聲在空間內迴響,帶出一片緊張肅殺的氣氛。

“看來葫蘆峪就是重點了。”丁立秋進門後,走到牆下盯着地圖看了幾眼後,扭頭對衛遠說到。

“嗯,既然幾方面的情報都提到了這裏,那麼葫蘆峪肯定是有名堂的。”

說到這裏,衛遠抬手看了一下表:“好在杜司令今晚就到,看來咱們明天就能搞清楚這個‘葫蘆’裏賣得是什麼藥了。”

古人的作息時間是規律的,當月上中天的時候,南門碼頭上已經關了所有燈火……今天老爺們發慈悲,不但早下工了一個時辰,晚飯還多宰了一頭豬,所以喫飽喝足,腰裏揣着工錢的人們,這會已經在工棚裏幸福地呼呼大睡了。

夜裏11點整的時候,離着碼頭最遠的幾艘小船裏,從烏蓬下陸續鑽出了一串黑影。

而與此同時,碼頭周圍一些監工也開始如臨大敵一般地四處巡視起來——巡邏的位置剛好將這些黑影與其他地區隔離開,這樣一來,黑影們就很快脫離了碼頭區,從側門進入了天后宮。

“杜司令辛苦啊,弟兄們可把你給盼來了。”早已在側門等候的衛遠一把握住了特戰隊副司令杜德威的手。

身形勻稱,“生前”在南美游擊隊當過僱傭兵的杜德威,是個性格比較隨和的人……至少比起特戰隊老大錢鐵山來,杜德威的侵略性遠沒有那麼強。

“呵呵,等急了吧。沒事,讓隊員們休息一下,明天凌晨我們就出發。”

“先喫飯,都預備好了,燉牛肉,喫完再睡。”

……簡單的寒暄後,9個穿着叢林迷彩,裝備了各種特戰武器的特戰隊員就被帶去小食堂喫飯了。

而杜德威則和衛遠丁立秋一起去了指揮部。

接下來就是衛遠負責主講的戰情通報。杜德威在聽完通報後,從隨身帶的ipad裏調出地圖,翻看了一會後說道:“局面和我出發前差不多,只是這個突然出現的‘葫蘆峪’,有什麼特殊嗎?”

衛遠點點頭:“這正是需要你重點調查的地方。”

“哦,看來在情報收集方面你們有點跟不上?”

衛遠和丁立秋對視一眼,然後苦笑着對杜德威說道:“老杜,你是不知道,最近這些天,各路人馬紛沓至來,我們的情報分析工作現在很繁重。”

“真的,假的,自己人,匪夥臥底,還有N多跑來出首告密的……敵,我,頑態勢複雜。”丁立秋這時接上了話茬:“從各個渠道收集到的雜亂情報很多,所以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情報分析和人員背景調查。”

“這也是需要你們去實地勘探的原因,很多情報需要你提供的信息來對比驗證。”衛遠這時正色道:“我現在動不了,一動匪夥就會知道。再說了,這些火槍兵也沒那個叢林偵查地形的本事……”

“OK,OK!瞭解,瞭解。”杜德威這時戰起身來說道:“二位請放心,明天我會帶隊至目標區域詳細偵查,包括對馬嶺一帶的詳細地形,我都會陸續給你們發過來。”

“那就拜託了!”

……

穿越鞋F在手裏有的,只是從後世弄來的電子地圖。

雖說這些地圖的精度在17世紀是足夠了,但是它不準確啊……幾百年的歲月,滄海桑田,後世那些公路和城鎮現在大部分還是荒野和叢林,所有的電子地圖都只能做參考,必須要重新偵查測繪後,部隊才能使用,尤其是在龍巖這種森林覆蓋率極高的地區。

於是在第二天凌晨,黎明前的黑暗中,紅槍營真正的殺手鐧,杜德威率領的10人戰術分隊,便消失在閩西的茫茫林海中了。

第289章 龍巖戰記(十一)

就在杜德威小隊出發去北方偵查的同一天,位於龍巖縣城南方40多里的巖頭寨裏,也在舉行着一場悠關全寨未來的會議。

巖頭寨說起來也是當地有名的匪夥之一了。一線天的險峻地形易守難攻,又卡着從梅州,上杭一線去閩西的商道,所以幾百年來從此地冒出的匪夥絡繹不絕。

現如今在巖頭寨辦收費站的,是以馬勢下爲首的一夥強人。馬勢下此人胖大凶猛,武藝高強,早年間是邊軍出身。後來此人由於被上司冒領了功勞,一氣之下就將上司砍了,然後跑路回老家佔山爲王……

總得來說,巖頭寨的風格和當初轉型後的屏風山有點像:都是以設卡收費爲主,搶劫爲輔。

而以搶劫爲主的北方對馬嶺匪夥,這時候自然就和巖頭寨有些不對盤,所以雙方之間的關係一度很緊張。

這種情況是很正常的:同行是冤家,騙子看不起強盜,說搶劫沒有技術含量,強盜同樣看不起騙子,猥瑣人拽什麼?

事實上,雙方是有過火併的——對馬嶺人多,巖頭寨大當家勇冠三軍,兩幫人最終打了個平手,所以大家現在以龍巖縣城爲界,不相往來。

……

這種局面在不久前被穿越写蚱屏恕R躁惣艺幻肫茽懕硶恼邪哺媸举N出來後,由不得附近的大小匪夥不重視了。

現在至少從理論上說,匪夥兩大法寶之一的“據險死守”已經行不通了。當然,正面對剛也是沒有意義的,匪夥連營兵都剛不過,何況是200紅槍營精銳。

而不到萬不得已,誰又願意放棄自家生財的風水寶地,轉入艱苦的游擊戰呢?

所以面臨着巨大戰略壓力的對馬嶺林十萬,這一次不得不打破常規,派出姓史的七當家來聯絡巖頭寨。

事實上七爺在見到馬勢下後,也只說了一句話:“遇上這等強軍,若是道上的弟兄們再不聯手的話,大夥就縣衙城門上見吧……無非是我等的人頭早掛上去幾日而已,馬當家武藝高強,大約能遲來幾日。”

馬勢下當然明白局勢的嚴重性,所以將七爺打發去休息後,他便在巖頭寨大堂裏召開高層會議,研究對策。

與會的七八位好漢都是巖頭寨裏的核心人物,而一身勁裝,身材魁梧,圓臉濃眉的馬勢下,此刻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交椅,身旁立着他名震江湖的那把九環大刀。

“大掌櫃,要我說,大夥也無需在意史老七那些屁話。”一個脾氣火爆的小頭目看到在坐的人都愁眉不展後,不由得氣上心來,大聲說道:“那紅槍營一門心思要平了對馬嶺揚名,坐臘的是林十萬,我們往上湊什麼?沒得給人墊了背。”

“渾話!”一個拄着拐,四十多歲,滿臉皺紋的漢子這時重重將手上的柺杖往地上一頓。此人是巖頭寨的三當家陳有壽,由於前些日子不合傷了腿,所以最近拄着拐。

年歲在座最長,“入行”時間最長,在寨中頗有人望的陳有壽這時狠狠地說道:“那招安告示上對馬嶺打頭,後頭就是咱們,一旦對馬嶺被剿了,官軍攜大勝之勢掉頭殺過來,到時如何應對?”

“哼,大不了全夥翻山避一避,官軍能跟幾天?老輩人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小頭目猶自不服,祭起了匪夥最終傳承大招:敵進我退。

“住了。”

就在陳有壽張口準備反駁時,坐在上首的馬勢下卻伸出一隻手掌往下壓了壓。看到大掌櫃發話後,其餘人也就住了嘴。

“棄寨進山這檔子事,還是聽聽小武帶來的消息吧。”

隨着馬勢下的話聲,大夥紛紛把目光轉向了坐在下首的一個漢子。

這漢子個頭矮小,皮膚黝黑,一臉憨厚模樣,正是頭一個跑去天后宮給穿越卸凳勰鸽u的男人:林大斤。

聽到大掌櫃發話後,原本坐在那裏,看似木納墩厚的“林大斤”頓時變換了表情——一副機靈,詭詐的面目出現在了他臉上。

“黑皮溝的石炭坑大夥都曉得吧?”化名林大斤,本名叫小武的漢子並沒有進入話題,而是說起了風馬牛不相干的一件事。

看到在座的都緩緩點頭後,小武繼續說道:“近些日子,那夥短毛從下游邅砹诉^萬斤火藥,黑皮溝的地面兒被短毛用火藥全數掀了蓋子,現如今那夥苦哈哈挖石炭再無需下坑了。”

“短毛有銀子,火藥無窮盡,近日還在一船船地拉來。”小武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會。看到在座幾個人反應過來後,他才接着說道:“我在短毛伙房打聽到的消息是,跑了和尚就炸廟;不論誰家的寨子,但凡險地,一概炸燬。”

小武說到這裏,指了指寨門方向:“今次若是走了,再回來時,一線天就斷了。”

“好狗膽!”

屋中當即有人罵了出來。

聽完小武這段話後,在坐的都知道游擊戰看來是不行了——一旦被這夥短毛佔了寨子,再炸斷門口的一線天,那麼巖頭寨就算是徹底廢了。

同樣的道理引申下去:官兵今後根本不需要漫山遍野地去打游擊:無論匪夥在哪裏落腳,只需要攻打寨子就行,匪夥跑路的話,繼續炸就是了。

……一個位置合適,既有天險,又能容納匪夥,還要搭建一些建築囤放糧食和貨物,修建一些營房的老巢不是那麼好找的,更遑論這處地方還要卡住交通要道方便設卡收費。

山匪雖說善於穿山鑽林,但那只是手段:設卡收費,或者坐地出擊搶劫大戶和商旅纔是目的。如果沒了匪窩,那麼風餐露宿的意義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