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爆炸小拿铁
須臾,裴凌站在甲板上,俯瞰着下方的山水流雲,心中驀然滋生出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
仙路,是條血路!
從走上這條路的那時起,便註定了必須踏着屍山血海,才能取得那一線飛昇之機!
不!
大道無情,仙緣渺茫酷烈,更在成仙之“因”定下之前,便已如此。
練氣期時,韓氏山莊功敗垂成的韓思古;築基期,蓬瀛觀中一直認爲自己還活着的厲燕陵;結丹之際,天外島那一場千年謩澖K成夢碎的始作俑者桑奴;破入元嬰,墮仙大夢裏爲求彌補根基卻身死道消的嵇長浮、以琉婪儲君之尊卻一劫化神的終葵越棘;化神期,爲博一線生機甘焚壽元的傅玄序;返虛期,造化之地,沉屍長河之底的無數天驕合道……
這些人,有的心狠手辣;有的高傲自負;有的隱忍詭詐;有的自詡高貴;有的手足情深;有的重義磊落……相同的,便是他們皆曾驚才絕豔、皆曾威壓萬千同儕、皆曾光芒萬丈。
是爲天驕!
但現在,他們也全部倒在了大道半途。
昔日聲名付諸流水,曾經意氣煙消雲散,唯時光脈脈,碾碎一切輝煌。
不成仙,終究是朝生暮死!
往後,不是他倒在前往浮生棋局的路上,便是他踩過所有的阻礙,去赴那一場成仙之約!
此次與鐵雄柝一戰,即便他事先知道真相,這一戰的結局,一樣很難改變。
也許,師尊藥清罌,早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一幕,是以,在他真正開始走這條仙路之前,便特意跟他說過,不想看到他被殺,也不想看到他殺人……
他答應了師尊,但他卻真的殺了人,而且,還是從無恩怨的燕犀城城主!
藥清罌,是個好師尊。
事情已經發生,沒有任何責怪於他……
想到這裏,裴凌心情頓時變得非常沉重。
他本來以爲,當時挑戰琉婪皇朝的皇帝,是這條仙路上,最爲艱難的一戰。
因爲他那個時候,是以返虛戰合道。
但現在看來,那或者是他最輕鬆的一戰……
他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合道期修爲的宗主,而是擁有這個天下底蘊最強的九大宗門!
第九十三章:裴凌是不是修煉了無始山莊的功法?
類似【七殺彌災旗】這樣的手段,燕犀城能有,素真天、寒黯劍宗、九嶷山,一定也有!
鐵雄柝不懼死,甘願爲捍衛宗門、捍衛正道身死道消,素真天、寒黯劍宗、九嶷山,同爲九大宗門之一,又豈會惜身?
不過,這纔是裴凌真正要走的仙路!
接下來的每一戰,不僅僅是對他修爲實力的考驗,亦是對他心境的磨礪!
如若他心生悔意,如若他在戰鬥中退縮,如若戰敗,如若道心開始動搖……便沒有資格繼續走下去!
不悔!不退!不敗!不移!
道心如磐石,風霜刀劍,愛恨情仇,喜怒哀樂,皆不能動,方可爲仙!
恍惚之間,裴凌似神寄青冥,俯瞰天地,這一瞬,其無喜無悲,萬物芻狗,猩N蟻。
似冰雪滿懷,高遠空靈。
下一刻,他心念微動,取出一方令牌,這是燕犀城的城主令。
裴凌望着面前的城主令,心中一陣明朗,頓時語聲鏗鏘的說道:“城主爲燕犀城、爲正道而戰,雖死猶榮。”
“晚輩無意殺城主,城主卻因晚輩隕落。”
“但,晚輩身後,同樣有着宗門、有着道侶、有着諸多麾下故舊。”
“晚輩亦不能讓支持晚輩的人遺憾,不能讓爲晚輩付出的人落淚。”
“而且,晚輩跟師姐,還有一個約定……”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縱然一切重來,晚輩也會全力一戰!”
“這是晚輩的仙路,不可因人而讓,這,也是對強者的尊重!”
“鐵城主,一路走好……”
※※※
重溟宗。
厲氏祖地。
一間陳設華美、窗明几淨的書房內,以上品靈泉水新沏的清魂茶就放在手邊,卻早已涼透,厲無咎端坐書案之後,手中摩挲着一隻魂骨鎮紙,正反覆看着面前的數枚玉簡。
其眉頭緊皺,神情凝重。
他之前讓裴凌立刻接任宗主之位,對方以修爲突破爲藉口推遲到一年之後,但現在纔過去多久?
這小子此番忽然挑戰琉婪皇朝皇帝,得知消息後,着實將他這厲氏家主嚇了一跳!
眼下這關頭,裴凌一旦出事,獵月又剛剛化神不久,距離返虛尚遠,這宗主之位,司鴻傾嬿便能一直坐下去,這對九阿厲氏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還好,最後贏的是裴凌!
現在這些玉簡之中,有的是裴凌與琉婪皇朝這一代皇帝戰鬥的留影,是厲寒歌等人當時錄製;有的則是厲氏安插在皇朝的探子傳回的情報;還有的卻是當日婪京觀戰修士們的售賣……
由於事發突然,厲寒歌等人雖然在法舟上全程觀戰,但當時全部急着聯繫族中求援,錄製的非常倉促,加上裴凌與終葵氏這一代皇帝交手的速度太快,是以,厲氏子弟的留影,很不完整。
而其他觀戰修士的留影,更加殘缺。
甚至還夾雜着一些真真假假的傳聞與臆測……
厲無咎將所有蒐集來的玉簡反覆看了又看,抽絲剝繭一般,拼湊出一份相對完整的戰鬥經過:琉婪皇朝皇帝的實力,絕對不弱!
其修爲,更是比裴凌高出一個大境界,甚至最後關頭,琉婪皇朝的鎮國法寶,傳國玉璽與帝皇劍亦來護主……
在這種情況下,裴凌居然能以返虛敗合道!
而且,整個戰鬥過程,裴凌全部都是以實力取勝,沒有半點投機取巧、暗箭傷人!
此子雖然出身寒微,但修煉至今,氣候已成、羽翼已豐!
就在厲無咎沉吟之際,一名下屬匆匆而入,行禮道:“家主!密諜急報。”
厲無咎回過神來,將一枚玉簡放下,爾後問道:“什麼事?”
下屬沉聲說道:“燕犀城密諜動用最高權限,直報主家:裴聖子挑戰了燕犀城城主,現已大勝,鐵雄柝隕落無望澤,本命雙錘靈機盡去,可確認身死道消,神魂亦蕩然無存!”
厲無咎頓時一怔,裴凌又去挑戰了燕犀城城主??
其纔剛剛挑戰了琉婪皇朝的皇帝!
裴凌這小子瘋了嗎?
足足一個呼吸之後,他才迅速問道:“此戰可有留影?”
下屬搖頭說道:“稟家主,這一戰,知道的人不多,無望澤荒無人煙,鐵雄柝連燕犀城長老、太上長老都不允隨行,普通修士,根本沒有前往觀戰的機會。”
厲無咎聽了,眉頭皺的更緊,爾後說道:“老夫知道了,你且下去。”
下屬領命告退而去。
書房之中,只剩下厲無咎一人,他迅速取出一張特製的符籙,這是跟裴凌遠距離傳音的傳音符。
他心念一動,立時催動符籙。
過了許久,傳音符的另一邊終於有了回應,裏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父親,何事?”
厲無咎立時問道:“裴凌,你在何處?馬上回宗!”
傳音符中的聲音沉默了片刻,爾後平淡道:“父親,我不會忘記九阿厲氏,但有些事情,現在必須去做。”
“一年之內,我定然會返回宗門。”
厲無咎眉頭大皺,聽裴凌的語氣,似乎挑戰了琉婪皇朝的皇帝以及燕犀城城主還不夠!
這豎子莫不是還要去挑戰九嶷山山主、寒黯劍宗宗主以及素真天掌教??
這種事情,兇險無比不說,而且還沒有任何好處!
裴凌這小子,修煉速度如此之快,行事風格也越來越乖張,也不知道是不是暗中修煉了無始山莊的功法……眼下必須阻止他!
想到這裏,厲無咎頓時說道:“不行!必須馬上回宗,接任宗主之位……”
話未說完,傳音符中已然響起一個縹緲的語聲:“忘!”
厲無咎腦中空白了一陣,似是遺忘了什麼重要的記憶,望着眼前微光閃爍、正在通話的傳音符,下意識的說道:“裴凌,你用心修煉,缺什麼只管跟老夫說。”
“儘快接任宗主之位!”
傳音符中立時傳來裴凌的語聲:“是,父親。”
厲無咎點了點頭,不覺得再有什麼事情要跟裴凌說明,便直接結束了傳音。
緊接着,他跟往常一樣,開始處理厲氏的諸多族務……
第九十四章:司鴻傾嬿震怒。
重溟宗。
內門深處,風瞑寒煙,鱗耀青嵐,天亙宮巍峨懸浮。
後殿。
落地三足銅鼎鏤刻滔滔血海,無數妖鬼掙扎其中,作嘶吼痛苦之色,鼎中插着密密麻麻的線香,火光熾熱,熊熊燃燒,溩仙珶煔鈴浬M室,翻湧奔騰,猶若山嵐翠岫。
光潔如鏡的地磚上,一襲大紅地鸑鷟銜花掐金絲縐紗外衫逶迤如雲,司鴻傾嬿青絲高綰,珠釵累累,其香肩半露,欺霜賽雪的肌膚,還沾着新浴之後的些微水汽,呈現出桃花般的湻郏秼柲葻煃归g望去,堪稱香嬌玉嫩、豔冶柔媚。
這個時候,她手持團扇,環佩叮噹,正繞着一座月精梨木嵌寶透雕夔龍紋鬼嬰戲骷髏寶座幻天紗屏風緩步而行。
月精木是一種非常珍貴的靈植,其色澤溫潤如玉,卻比無暇的靈玉更爲剔透、瑩潤,在暗室之中,還能散發出月華般的柔和光華,且清香敷芳,能夠滋養肌骨。
至於幻天紗,則是用數十種頂尖蠱蟲所吐之絲,經過極爲複雜、艱難的程序,才能織造完成。
其中最罕見的,便是邪歧蠱王。
此蠱乃是上古遺留下來的異種,血脈稀少,妙用甚多,然飼養艱難,且一旦吐絲,立時暴斃。這一隻,費了好大功夫才入手。
但眼下,她圍着屏風,越看越滿意。
月精梨木看似精緻嬌貴,實際上極爲堅實,哪怕是合道期修士,想要將之摧毀,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做到。
以其作爲屏風的框架,又鏤刻諸多符文,可以隔絕神念探查,還能爲幻天紗染上一抹清霜月華般的光暈,愈顯旖旎嫋娜,如夢如幻;而幻天紗纖柔軟薄,猶如春日晨霧,站在外側,可以清楚的看到裏面人影的輪廓。
當然,也只能看到輪廓,而且還不隔音……
最重要的是,這幻天紗,乃是唯一幾可比肩雪狐妖族天賦神通的幻化之寶。其煉化之後,一旦主人受到攻擊,便會自發在屏風周圍佈設幻陣,阻撓敵人靠近。
除卻製造能夠以假亂真的幻境之外,這件法寶,還能將附近景象留影下來,隨意使用……
有了這座屏風在手,以後她找裴凌報仇,讓夫君蘇離經在外面掠陣,便毋需擔心夫君再誤會什麼了……
還能防止不相干的人貿然插手,讓她不能專心一雪前恥!
正想着,司鴻傾嬿忽然心生感應,立時從儲物囊中取出一份淡褐色的長卷。
這長卷上空無一字,然而咿D目力望去,就能看到,無數細小血絲,仿若活物般,蠕動其中,盈千累萬,令人毛骨悚然。
此乃靈犀紙。
一式二份,在其中任何一份上寫下文字,便會在另一份上同時浮現。
原本是她與夫君蘇離經聯繫所用之物,但後來,裴凌那孽畜採衤卜她的時候,也強行要了一份過去。
現在這份靈犀紙,正是跟裴凌聯繫的那份!
只見長卷上,血絲蠕動,迅速組成一行文字:“這段時間,莫要讓聖宗的任何人過來找我。”
司鴻傾嬿看罷,頓時冷笑一聲。
裴凌這孽畜,數次欺凌於她不說,居然還想讓她幫忙辦事?
她立時招手攝來筆墨,在紙上寫下:“做夢!”
靈犀紙上血絲散去,須臾再聚,組成了兩行新的文字:“我現在要做的事情非常重要。”
“宗主有任何條件,我都可以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