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爆炸小拿铁
心念轉動之際,她快步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抽屜,從中隨意取出一支赤金嵌寶長簪,將長髮高高綰起,又插上幾支副釵,確定不會影響自己行動之後,才轉身朝門外走去。
※※※
蕭府的某個院子裏,竹影森森,萬籟澎湃,映照窗欞之上,似婆娑起舞。
屋中。
黃花梨嵌大理石鏤刻山水人物圓桌上,堆砌起兩摞尺高的空盤。
酒菜的氣息瀰漫滿室,“鬱”神情沉悶的坐在桌畔,正狼吞虎嚥的喫着面前的食物。
美味佳餚入腹,再佐以一盅溫熱的酒水,吞吐之間桂花的清香流溢,暢快無比。
“鬱”風捲殘雲之際,猛然回過神來。
他的氣息,已經達到了練氣期的巔峯!
只不過,剛纔進食的時候,他又看到了好幾段陌生的記憶。
一次是自己在庭中蹲着馬步,一名高大魁梧的漢子,赤衤果着結實的胸膛,手持馬鞭,侍立在側,神情冷峻的講述着扎馬步的要訣;一次是他站在有着芭蕉掩映的窗前,持筆臨帖,狼毫一筆一劃勾勒,力透紙背;還有一次,則是他手持描金摺扇,身着迮郏癍h束髮,打扮的風度翩翩,擁着赤狐裘,緩步走過落滿積雪的梅花林,走到一叢低垂的花枝前,用摺扇輕輕挑起一枝生滿了蓓蕾的花枝,微笑着轉頭,與身後之人說道:“‘梅花雪,梨花月,總相思。【注】’我被父親押着進學的這些日子,時時惦記着你,卻不知道你這位名滿天下的行首,是不是也想起過我?”
這些陌生的記憶,一次比一次時間長,就彷彿是他親身經歷一般。
“鬱”擱下牙箸,遊目四顧,室中的宮燈還在靜靜燃燒,昏黃的光線卻只照亮了方寸之地。
窗欞外,熹微的晨光溫柔灑落。
一夜已過,卻是朝陽初升。
原本伺候在側的丫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然不見蹤影。
“鬱”捲了捲袖子,正準備自己將面前的碗筷收拾一下,忽然發現,碗底殘存的油漬,全都化作了污血。
剩菜是人肉、時蔬是人發與人皮、殘湯是人血,內中漂浮的菜餚則是手指、眼珠之類。
而他喝到一半的一碗豆腐羹,赫然是人髓燉制。
“鬱”頓時皺起眉頭,他本身就是鬼物,吞喫活人,都是理所當然之事。這一桌子人肉宴,在他看來,再尋常不過,根本不會有任何厭惡反感。
只不過,眼下這情況,總讓他感到哪裏有些不對。
不等他想清楚這些問題,“咚咚咚”,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
緊接着,丫鬟的語聲傳來:“少爺,婢子送了早飯來。”
“鬱”回過神來,吩咐道:“進來。”
很快,一名藍裙丫鬟挽着食盒走入,她容長臉兒,細眉長眼,小鼻子小嘴,不算非常美貌,但有一種小家碧玉的楚楚動人。
烏黑的長髮,簡單的編成兩條麻花辮,垂落胸前。
剛剛轉過屏風,看到了桌子上的狼藉,以及血腥可怖的一幕,丫鬟瞬間張大了眼睛,立時被嚇得後退幾步,手中食盒險些當場摔落。
“鬱”淡淡開口:“將飯菜都取出來。”
丫鬟聞言,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說道:“是!”
她定了定神,上前端出飯菜,放到桌子上的空地。
“鬱”這次沒有讓她試菜,而是直接拿起碗筷,大口大口的喫了起來。
很快,他便將所有菜餚一掃而空,但體內的力量,卻沒有一點增長,也沒有繼續出現那些陌生的記憶。
察覺到這點,“鬱”微微點頭,頓時明白過來,只有晚上送來的飯菜,才能讓他恢復更多的力量。
不過……
這太簡單了!
那位的造化,不可能這般容易!
他總感覺,有什麼非常危險的事情,已經在自己身上發生,而他還沒有察覺到問題的所在。
線索太少了!
想到這裏,“鬱”頓時吩咐道:“你先下去。”
丫鬟屈膝道:“是!”
她很快告退離去。
“鬱”坐在桌子旁,靜靜的等待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出房門。
“吱呀。”
房門打開,就見外面已經站着一名護衛,見到少爺出來,他立時躬身行禮道:“少爺……”
話還沒說完,護衛便感到喉間一緊,頓時無法發出任何語聲,一隻宛如鋼鐵澆築的手,扣住他脖頸,一下子便將其拖入房中。
“砰!”
房門立時合上,四周再無任何動靜,只有竹林瀟瀟,萬葉千聲,如潮如浪,幽深澎湃。
【注】張惠言[清]《相見歡·年年負卻花期》。
第七十五章:交換線索。
晨曦傾瀉庭中,爲原本蕭索的院子,增添了幾許暖意。
這個季節的銀杏樹,已然完全褪去青綠之色,枝頭滿是點燃一般的金黃燦爛。
金色的葉子飄飛滿地,與青磚交錯成斑駁。
一名面容方正的護衛侍立門外,目光若鷹隼,警惕四顧。
就在這個時候,院門忽然被推開,似與滿地黃葉一般無二的黃裙翩躚而入,高髻紫襦的少女跨過門檻,冰冷的眼眸,迅速打量周圍。
眼見香娥小姐前來,護衛連忙恭敬行禮,道:“小姐!”
紅粉新娘微微點頭,旋即吩咐:“蕭錚臥病,我特意前來看望,你先退下。”
說着,不等護衛回答,她眼眸之中,立時閃過一絲淡淡的烏光。
護衛張開嘴,剛剛要回答什麼,神情就是一怔,旋即沒有絲毫遲疑的點頭:“是!”
於是,護衛躬身一禮,毫不拖沓的大步走了出去,離開庭院。
見這座獨門院落只剩下自己一人,紅粉新娘手腕一翻,那柄獻祭過丫鬟的雪亮匕首,立時握在了掌心。
她快步走到房門前,抬手敲了敲。
“砰砰砰。”
屋子裏沒有任何動靜,似乎壓根沒人在裏面。
紅粉新娘不爲所動,見無人回應,乾脆直接推門而入。
“吱呀。”
門開了,晨曦與冷風爭先恐後的擁入,然而室內的昏惑與暖意,卻彷彿凝滯了一般,難以驅散。
迎面一張黃花梨獨座式雕鸂鶒木染牙山水樓閣屏風,其上林木芊蔚,飛瀑清泉,雲遮霧繞間,一座座富麗堂皇的亭臺樓閣若隱若現。
曲折山徑蜿蜒入深,山腰一名大袖飄飄的高士,正緩步而行。
轉過這座屏風,內裏光線昏暗,縱然有着一盞宮燈照明,又有天光自屏風外照入,仍舊影影幢幢。
只不過,已然恢復了一部分修爲,紅粉新娘不受絲毫阻礙,直接舉步走入室內。
她一面一步步朝裏面行去,一面試探性的喚道:“蕭錚、蕭錚……”
很快,她便繞過桌椅,來到了帳子前。
就見雪青色蹙金帳高懸,露出的牀榻上,蕭錚盤坐牀上,正將一張仿若梃F鑄造的光滑面具,戴到了臉上。
這個時候,裴凌語聲幽冷的問道:“蕭香娥,找我何事?”
察覺到對方的氣息亦是練氣,紅粉新娘冷冷一笑,當即沒有任何廢話,五指一鬆,匕首於半空劃出一道雪色弧線,立時飛向裴凌。
裴凌並指成刀,對準紅粉新娘,輕輕一斬。
刷!
一道霸道、凌厲的血色刀氣,猛然飛出。
鐺!
刀氣斬中匕首,發出一道金鐵之音,這看似凡物的匕首,竟然出奇的堅韌,與刀氣正面交擊,絲毫沒有折損的跡象。
只是紅粉新娘的力量,明顯不及同境界的裴凌,是以,匕首固然未曾出現損傷,卻瞬間便被震得倒飛而出。
刀氣餘勢不減,繼續斬向紅粉新娘。
紅粉新娘輕抬窄袖,纖細白嫩的五指宛如隔空彈奏琵琶一般,快速的按揉了幾下。
正被打得斜飛而出的匕首立時被無形的力量牽引,重新折返,再次迎向刀氣。
鐺鐺鐺鐺鐺……
匕首連續被震飛了七八次之後,裴凌的這道刀氣,才被徹底消磨殆盡。
紅粉新娘踉蹌着後退幾步,一時間沒敢繼續動手,她已然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果真是主人!”
“不知主人現在都蒐集到些什麼線索?”
“妾身現在,正好也有一些收穫……”
紅粉新娘忽然微笑着問道,就好似剛纔忽然動手的,根本不是自己一般。
裴凌緩緩收斂氣息,努力壓制住漸漸加劇的病情,語聲平靜的說道:“我現在掌握的線索,便是那些晚上出現的丫鬟,全是已經獻祭過的祭品。”
聞言,紅粉新娘沒有任何意外,她也得到過相關的記憶,頓時知道裴凌說的沒有問題。
當下便也開口說道:“面具,是那些丫鬟的弱點。”
“妾身現在,已經除掉了一名丫鬟。”
聽着這話,裴凌神情平淡,面具這個信息,他已經知道,而且,知道的比對方更多!
心念急速轉動,他微微搖頭,說道:“那些丫鬟,都不重要。現在真正的重點,是接下來的獻祭……你對無面大仙瞭解多少?”
紅粉新娘娥眉輕蹙,說道:“一點也不瞭解。”
“不過,等獻祭開始之後,應該可以知道一些事情。”
“對了,卻不知道主人打算用什麼作爲祭品?”
裴凌簡短道:“還沒想好。”
說着,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麼,立時說道,“我現在,正在想辦法獲取這具身體原來的記憶。”
“這是蕭家少爺蕭錚的肉身,其對無面大仙的來龍去脈,肯定非常瞭解。”
“如果能夠得到這蕭錚的記憶,對我們接下來的破局,必然很有幫助。”
“你這段時間,是否也得到了蕭香娥的記憶?”
紅粉新娘面色不變,微笑着說道:“不愧是主人,這麼快就找到了線索。”
“不過,妾身愚鈍,卻沒有想到這點,也沒有得到任何蕭香娥的記憶。”
接下來,雙方又聊了一些事情,裴凌故意避開面具與丫鬟的話題,而紅粉新娘似乎也有意隱瞞什麼,雙方說的都是一些最基礎、且不難打聽的事情。
片刻後,眼見再也探聽不出什麼,紅粉新娘頓時說道:“主人,妾身還有些其他事情,該告退了。”
裴凌微微點頭。
紅粉新娘旋即轉身離去。
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門中,又感知着紅粉新娘的氣息徹底遠去,裴凌再也忍耐不住,頓時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迅速將面具摘下,咳嗽卻仍舊未能停止,嘴角血漬不斷溢出,沾染前襟,望去觸目驚心。
好一陣之後,裴凌才總算緩和過來,只覺得整個人都透着虛弱。
“紅粉新娘肯定已經甦醒了蕭香娥的部分記憶……”
“我剛纔故意說這是蕭錚的肉身,她沒有察覺到任何問題,說明她還根本不知道我們的命格已經被鎮壓的事!”
“她現在能夠恢復一部分修爲,走的是跟我完全相反的路,她正在往蕭香娥轉變!”
“不過,這對我來說,卻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