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84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略微有些頭大的說道:“沂王府家門裏的事兒,不歸朕管。”

風能進,雨能進,家門皇帝不能進。

朱祁鈺就是同意,這道旨意等閒也不能下,況且,他還不同意。

朱祁鈺看着朱見深無奈的說道:“濡兒啊,你還小,長大些,就知道這外面,百花齊放,爭奇鬥豔。”

萬貞兒朱祁鈺還真見過,長相頗爲普通,算不上什麼國色天香,但凡是長得禍國殃民,稽戾王十二歲就開始選秀的狠人,能放過萬貞兒?

況且現在萬貞兒都三十一了!

“謝叔父聖恩。”朱見深有些失望,但還是謝了恩,這謝恩的意思就是他還要再試試。

朱祁鈺看着朱見深仍在堅持,也只能感慨,孽緣。

第八百六十四章 由頭?由頭

朱見深對萬貞兒的寵愛,是獨一份的。

這不是所謂的不可名錶的某種情節在作祟,朱見深和萬貞兒的感情是深厚且複雜的。

這裏面有患難與共的恩義,攤上了那樣一個父親,在廢立太子之後,隨時面臨着生命危險,這是患難。

這裏面有情愛,感情之深厚,在萬貞兒病故之後,朱見深沒過多久就憂思過重離世。

這裏面還有依賴,萬貞兒並不是個蠢貨,相反在很多的事情上,能給朱見深出謩澆摺�

朱祁鈺是知道朱見深和萬貞兒的感情有多麼堅定。

比如成化二年,朱見深和萬貞兒的孩子出生,爲了祈求上蒼庇佑這個孩子順利長大,朱見深還專門派遣了中官到各大山川祭祀,這也是朱見深所有孩子中唯一有這個待遇的。

朱祁鈺不同意這門親事的理由很簡單,那就是萬貞兒的年歲大了朱見深十七歲,這只是作爲叔父的私心而已。

“當年李賢娶了劉玉娘,還要給名分,滿朝文武都嗤笑李賢,朕覺得這幫讀書人都腦子讀木了,便隨了份子錢,到了今天,發現這老頑固的竟然是朕。”朱祁鈺看着朱見深離開的背影,略微感慨的說了一句。

他便是那種反對早戀的頑固家長。

興安斟酌再三才說道:“陛下也沒反對沂王和這萬氏之事,就是自家門裏的事兒,自己管,讓他們沂王府自己折騰明白便是。”

朱祁鈺嗤笑了一聲說道:“你這大璫,淨說些好聽話糊弄人,整個大明朝能把諂媚之術玩的爐火純青的唯有胡尚書一人耳。”

“你倒是說得輕鬆,若是濡兒有辦法,還能求告到朕這裏?朕不支持,那便是反對,濡兒聰慧,他能想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身爲廢太子,萬事都要謹慎,既然朕不支持,他還怎麼在沂王府裏折騰?”

“看起來,朕在棒打鴛鴦了。”

朱祁鈺說的這些,興安自然懂,他的那番話,只是寬陛下的心而已。

朱祁鈺放下了朱見深的瑣事,開始專心處置國事,殿試在即,殿試之後便是大軍開拔,他面前的奏疏堆積如山。

到了戌時,朱祁鈺終於忙完了一天的奏疏,伸了個懶腰,看着馬廄裏的大黑馬,最終也沒翻身上馬打馬回宮,而是選擇了車駕。

不是朱祁鈺騎不動馬了,而是夜已經深了,騎馬出行,多少有點不慎重了。

大軍要動,陳循和王直的相繼去世,讓朝中已經有了北伐不詳的風力,若是皇帝再傷了,那這股風力,立刻就會大水漫灌。

朱祁鈺回到了泰安宮的時候,看到了汪皇后的花萼樓還亮着燈,他心裏裝着事,便去了汪皇后的寢宮。

一進門,朱祁鈺就聽到了汪皇后訓斥孩子的聲音。

“崇王和沂王早就讀完了資治通鑑,你讀的慢些,孃親不怪你,可是你不如此不專心,讓孃親拿你如何是好!”汪皇后的聲音頗爲冷厲。

朱祁鈺聽到這兒,腳步一頓,退了三步,出了寢宮的大門,讓興安扯着嗓子通報,小黃門跑的很快,進去通報了一聲,才走了進去。

朱祁鈺回泰安宮是回家,可是太子不如崇王、沂王聰慧,朱祁鈺就要照顧下汪皇后和太子的情緒。

“這是怎麼了?”朱祁鈺走了進去,詢問着詳情。

其實很簡單,這太子朱見澄完成了每日的課業,這玩耍的心思就起了,但是汪皇后又要他讀書,這朱見澄便有點不樂意,讀書便不認真了,一會兒動動腳,一會兒動動手,就是不好好讀,汪皇后這才生了氣。

“請戒尺來。”朱祁鈺聽清楚了原委之後,便讓興安去取戒尺。

興安立刻便取了戒尺過來,交給了朱祁鈺。

“伸出手來。”朱祁鈺拿起了戒尺,滿是嚴肅的說道。

朱見澄見父親也生了氣,站在那裏,眼裏噙着淚,試探的伸出了手,遞到了朱祁鈺的面前。

“伸直。”朱祁鈺語氣加重了幾分,朱見澄更怕,便用力把手伸直了,閉上了眼睛。

“啪!”朱祁鈺用了三分力,戒尺重重的落在了朱見澄的手心,一道紅印的淤青立刻就泛了起來。

朱見澄想哭不敢哭,想縮回去手不敢縮回去,從腳趾到脖頸都是緊繃着,一動不敢動。

“收回去吧。”朱祁鈺將戒尺還給了興安,才坐直了身子說道:“今天打你,是你耍脾氣,點着輕油燈還在胡鬧,讀書是一件需要很認真很認真去做的事兒。”

“朝陽門外有戶人家叫柳七,他兒子比你小些,但也到了識字的年紀,可是他識字只能用樹枝在地上寫,學會了自己的名字,就跟得到了寶貝一樣四處炫耀。”

“別說點着輕油噴燈胡鬧了,若是柳七病了,死了,這孩子,大抵這輩子就只會寫他的名字了。”

“我今天打你,是要告訴你,有些事兒,你看起來稀鬆平常,對旁人而言卻是奢侈中的奢侈,有些事兒,必須要認真,不能兒戲。”

“讀書如此,治國亦是如此,你可明白?”

“孩兒明白。”朱見澄不敢哭,他咬着嘴脣用力的點頭說道。

“嗯,不早了,去洗漱吧。”朱祁鈺這才露出了幾分笑容摸了摸朱見澄的腦袋,示意他去睡覺,都這個時辰了,看書也看不進去幾個字了。

“孩兒告退。”朱見澄一聽不再訓斥,搓着手便樂呵呵的走了出去。

汪皇后面色有些不善,這皇帝三五日看不到人,這見到了就打孩子,雖說該打,可是還是有些不大高興。

“怎麼,打了澄兒,你這就不樂意了?”朱祁鈺將汪皇后拉到了身邊問道。

汪皇后略帶幾分氣性的說道:“是,不樂意,你對濟兒從來都是溫和,沒見你對濟兒冷過臉,這厚此薄彼,自是不樂意。”

汪皇后知道朱祁鈺什麼性子,選擇了實話實說。

朱祁鈺看着汪皇后十分認真的說道:“澄兒是太子,濟兒是崇王;澄兒是君,濟兒是臣;澄兒除了朕就沒人敢打他了,就連胡濙也頂多規勸一二,濟兒沒事兒就得自己找抽,前段時間在咱面前索要白鹿,不就是找抽嗎?”

“澄兒日後要君臨天下,江山萬民皆繫於一身,不能只受萬人供養,卻不擔干係,天下沒有這般道理的。”

汪皇后這才露出了幾分笑容,囊錐露穎的崇王和沂王,實在是給了太子很大的壓力,汪皇后也怕這朝中鬧出了立賢還是立嫡的風波來,面前的夫君動了易儲的心思。

至少,眼下皇帝並不打算易儲。

朱祁鈺看着汪皇后又說道:“澄兒比濟兒小了三歲,你也不要過高的要求他,在同齡人裏面,澄兒已經很不錯了。”

“濟兒有鴻鵠志,不在這四方城裏,他嫌朕這京師地方小,放不開手腳,你也不用太過擔憂。”

“是,臣妾謹遵陛下教誨。”汪皇后笑着回答着。

汪皇后靠在朱祁鈺的懷裏,依舊是有些憂心忡忡,她怎麼可能不擔憂?

若她不是皇后,孩子只是庶出,那博不得大位,可以做個閒散的王爺,可是她是皇后,孩子是嫡出,現在還是太子,若是博不到大位,那絕對沒有活路可言。

這皇嗣裏面,其他都還好,唯獨這大皇子一枝獨秀,少年早慧,讓她時常擔憂,雖然皇帝說這大皇子要鴻鵠展翅萬里,但汪皇后還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型鶜w的那一個。

“沂王府最近鬧騰的事兒,娘子可清楚?”朱祁鈺把今天的事兒又說了一遍。

汪皇后倒是知道此事,她想了想說道:“夫君,其實沂王府鬧這處,估計這萬貞兒也是個由頭,爭的是萬貞兒留不留在王府,不過是爭這王府誰說了算而已。”

“由頭?”朱祁鈺一愣,隨即帶着幾分肯定的語氣說道:“由頭。”

成化朝,萬貞兒的事兒鬧了好幾次,大抵也是大明朝到底誰說了算的由頭。

感情大抵是真的,就是裝的,朱見深裝了一輩子,那也是真的了。

這由頭,大抵也是真的。

“那娘子看來,這沂王府爭到最後到底誰說了算?”朱祁鈺笑着問道。

汪皇后頗爲篤定的說道:“兒大不由娘,況且還不是親孃,若是夫君把周氏從白衣庵裏放出來,沂王還要忌憚幾分,可這周氏刻薄,被孫太后給扔到了白衣庵去,沂王通透,嫂子爭不過他的。”

朱祁鈺搖頭說道:“濡兒不是這等不孝的孩子。”

“但是嫂子她氣弱。”汪皇后擺出了自己的論據。

不是親孃,自然是束手束腳,這沂王府誰說了算的事兒,不出意外還是朱見深說了算了。

“有理。”朱祁鈺點了點頭,認可了汪皇后說的話。

朱祁鈺本來以爲還要過幾天才有結果,沒想到第二天清早,朱祁鈺就收到了朱見深的奏疏,沂王府改封的第二天,沂王府誰說了算的事兒,就塵埃落定了。

“到底是個狠人,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朱祁鈺攤開了手中朱見深的奏疏,拿出了硃筆批了紅。

朱見深這封奏疏裏,就說了一件事,請命從軍北伐。

“陛下,沂王才十四,是不是該再等等?”興安拿到了陛下硃批的奏疏,並沒有立刻送往文淵閣,而是試探性的問道。

朱祁鈺指了指奏疏說道:“你說的這個問題,濡兒替朕回答了,他在奏疏裏說:岳飛的兒子岳雲十二歲從張憲軍,隨父征戰四方,被秦檜和宋高宗殺掉的時候,岳雲才二十三,但是已經打了十一年的仗了。”

興安聲音十分低沉的說道:“陛下,沂王是稽戾王長子。”

興安終於把自己埋在心裏這麼些年的話說了出來,旁的都好說,興安也願意看着沂王府滿門都在,維持這表面上的親親之誼,但是軍權,不能碰。

“這京營是朕的京營,興安大璫,那小張屠戶之事,還記得不?”朱祁鈺笑着說道:“朕要是怕他一個黃口小兒跟朕爭兵權,朕也不要做這皇帝好了。”

小張屠戶,朱祁鈺拆了朝陽縣堂的起因,小張屠戶打眼看去,先看到的不是壯碩的武清侯石亨,而是皇帝。

小張屠戶一張嘴,就把千年難題給解決的乾淨,大明武清侯石亨對小張屠戶那一句話,感恩戴德。

“臣糊塗了。”興安這纔想起了小張屠戶的事兒,自己都笑了。

大明能在京營軍權上爭一爭的大抵只有文安侯于謙,可是于謙這個武勳,常年在講武堂當值,京師大營,于謙除了督軍時候,從來不去。

朱見深的從軍北伐,也不是衝鋒陷陣,而是操持政務文書,參贊軍務,他現在這個年紀,又不是岳雲那種天生神力,衝鋒陷陣不是給將士們搗亂嗎?

“日後啊,這沂王府便真的是沂王府了。”朱祁鈺頗爲欣慰的看着朱見深的那封奏疏,這孩子在自己手裏,沒長歪,沒走那些歪門邪路,而是走了正道。

正如汪皇后所言,錢氏是嫡母不是親孃,朱見深使些招數,這沂王府自然是朱見深說了算,但是朱見深走了一條正道,外出任事,證明自己不是個孩子了。

塞外苦寒,從軍更苦,朱見深九歲就在講武堂旁聽,他怎麼能不知道這裏面的苦?

朱祁鈺笑着說道:“殿試的策論,就以北伐二字爲題,也不要弄什麼玄而又玄的四書五經了。”

“臣領旨。”興安俯首領命,會試決定了是否是進士,殿試決定了名次,殿試裏皇帝的決策權重更大,命題更加寬泛自由。

朱見濟、朱見深和朱見澄其實都在講武堂,他們每日都要到講武堂來旁聽。

“你這狠勁兒,我比不了。”朱見濟聽聞朱見深要從軍北伐,嘖嘖稱奇。

朱見濟對朱見深有一個壓倒性的優勢,那就是《我的皇帝父親》,朱見深也夠狠,爹不行,我自己爭氣便是。

朱見深頗爲確切的說道:“叔父皇恩浩蕩,我若是不爲大明做些什麼,就太該死了。”

“你知道北伐意味着什麼嗎?”朱見濟反問道。

朱見深點頭說道:“知道,我若是死了,萬貞兒就勞煩崇王殿下照顧了。”

第八百六十五章 忘記爲何出發,便是忘本

朱見深是個可憐人。

他的父親是大明朝的罪人,他的生母在白衣庵裏落髮爲尼,他的嫡母生性柔弱還要擔起之前稽王府內外大事,他心愛的人不能成爲妻子,只能做小。

朱見深旁人不擔心,唯獨擔心自己若是在草原上出了意外,心慕之人跟着一起出了意外,無人照料。

因爲其他人都是貴人,只有萬貞兒是個下人。

“萬氏你自己照顧,我爹要是知道我參與你們沂王府的事兒,我還過不過日子了?”朱見濟嗤笑了一聲,拒絕了朱見深的託付。

朱見深滿是笑意的說道:“那也成。”

朱見深聽懂了崇王話裏的意思。

人要有個念想,要有個奔頭,在絕境的時候,就會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力量,若是在絕境之中,沒有了這個念想和奔頭,那便會在絕境面前低頭。

袁彬被喜寧吊起來喂狼,而後落地後在白毛風的漫天大雪裏迷失了方向,他是怎麼走到了東勝衛?

就是心心念唸的要回去規勸稽戾王,盡人臣的最後一絲本分。

朱見濟不答應託付,不是無情,反而是有情有義。

人如此,國亦如此。

一旦忘記了爲何出發,便是忘本,便是萬事皆休。

在忘記爲何出發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只不過過於魁梧的身軀,會在漫長的歲月裏慢慢崩塌,最終成爲歷史長河裏的一段歲月,甚至不堪回首。

“你先去,我等兩年再去。”朱見濟頗爲不在意的說道:“咱們這些個宗室,受萬人供養,總得做些什麼,纔算是沒白活一次。”

“我能去嗎?”朱見澄略帶着幾分嚮往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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