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85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見濟聽聞弟弟如此詢問,笑着回答道:“你是太子,你不能去。”

朱見澄略微有些惱火的說道:“太子不能去嗎?”

“不能,再大些,你就明白了。”朱見濟頗爲確信的說道:“太子可是國本,哪裏能擔這樣的風險。”

朱見澄第一次發現,作爲儲君,並不是常人所描述的那般美好,至少哥哥們能征戰的地方,他去不得。

次日的清晨,東南的暖風吹拂着大明的京師,通惠河兩岸變得綠意盎然,可是今日這通惠河畔上,少了許多遊玩踏青的士子,就連這畫舫的生意,都冷清了許多。

因爲今天是殿試的日子,即便這殿試和大多數人並沒有太多的干係,但是依舊是萬胁毮俊�

這次的殿試和以往並無什麼不妥,奉天殿內,朱祁鈺正襟危坐的打量着所有的士子,而逡滦l和番子們組成的糾儀官,在來回巡視,防止出現殿前失儀。

早在三國末年,魏晉南北朝之初,晉武帝在九品中正制上加了一個策問的環節,並且親自閱卷點了阮種爲頭名之後,這殿試的制度便是定了下來,一直發展到兩宋時候,成爲了常制。

一甲進士及第,二甲進士出身,三甲同進士出身,這三甲之中,都是進士,但又有差別,三百餘位進士們,有很多,可能是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面聖的機會。

這殿試只考策問,也就是皇帝出的策題,而這策題,歷來都是時務策爲主,也就是時政,眼下大明最重要的事兒便是北伐,自然以此爲論。

作爲監考的朱祁鈺,並沒有隨意走動打擾考生們作答,除了午膳的時候,他也沒有發出多少聲響,埋頭作答的考生們,甚至都沒有注意到皇帝的動作。

在暮鼓敲響的時候,考試結束,殿試只考一日,日暮交卷。

卸嗫忌p手下垂,待考官們拿走了他們精心書寫的策文之後,纔會在內宦的帶領下謝恩離殿。

商輅將每一本都封頂並且舉起讓士子們看到,這是糊名,以示公正。

朱祁鈺也站起身來,這坐了一天,都坐木了。

考生們還要精心準備考試,朱祁鈺則是什麼都不能做。

他其實可以不用監考,一切都交給商輅便是,但是作爲皇帝,連殿試都不露面,這滿殿的進士,真的能叫天子門生?

所有的士子謝恩,朱祁鈺伸手示意所有人平身,也站了起來,正當所有人以爲這殿試如此順利結束的時候,一個聲音突兀的響起。

“陛下,學生有本要奏。”

朱祁鈺抬起的腳放下,看了半天,纔看到了有一個身穿儒袍的學子在人羣中,仍在行禮。

“陛下。”商輅一時間有些着急,這面聖的禮儀,千叮嚀萬囑咐,這萬萬沒料到,最後一哆嗦的時候,還是出了事兒。

朱祁鈺則是擺了擺手說道:“無礙無礙,讓光祿寺卿給士子們準備晚膳,不急,聽聽有何本要奏。”

上一次,朱祁鈺被這麼叫住的時候,還是李賓言在景泰元年的最後一次朝議,彈劾駙馬都尉趙輝。

朱祁鈺並不反感這樣的意外,相反,他很欣賞這個讀書人的膽氣,在所有人都恭敬行禮打算離去的時候,這個讀書人這一嗓子,需要多大的勇氣?

于謙當年策語傷時,硬生生把自己從進士及第搞成了同進士出身。

朱祁鈺坐穩,對着那名讀書人說道:“你叫什麼名字,哪裏人?”

“學生名叫汪諧,乃是順天府漷州香河人。”汪諧頗爲恭敬,而且感覺如芒刺背,殿上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他怎麼能不緊張?

商輅手一劃,拿起了一本花名冊,翻動到了汪諧那一頁,遞給了興安,這花名冊上,簡述着每一個進士的大概生平。

朱祁鈺看着汪諧的生平,也是愣了片刻,讓他愣神的原因是這汪諧是第二次金榜題名。

這考進士,還能二次金榜題名?

汪諧本是浙江仁和縣人士,幼時便跟隨父親進了京,他的父親考了一輩子科舉就中了個舉人,這汪諧在景泰七年,在順天府的鄉試裏是第二十七名,在景泰八年的會試中是第二甲五十三名。

這汪諧的父親應考屢次不中,後來便棄儒從商,掙下了好大的一份家業,這孩子中了進士,自然要大擺宴席。

汪諧的父親喝了二兩馬尿,說話便沒了把門,出了意外。

汪諧的籍貫仍在浙江仁和,但是汪諧是在順天府參加的鄉試,這參加筵席的某個人,便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一個落榜的舉子,這舉人心懷不滿,便告到了禮部。

這禮部仔細查驗之後,便革去了汪諧的功名。

這落榜的舉人尋思着這革除一人,就會遞補,自己就有機會,但是禮部並沒有遞補,這落榜舉人的心思便落空了。

禮部不得不革除汪諧功名,因爲大明的南北卷難易程度不同,汪諧異地參考,顯然有投機取巧的嫌疑,若是沒人告訴也就罷了,但是有人告狀,那就只能革除了。

汪諧心裏不服氣,在景泰九年返鄉,回到了浙江仁和,在景泰十年在浙江杭州府再次中舉,而後在景泰十一年,名正言順的走進了大明神器所在的奉天殿內。

這纔有了二次金榜題名。

朱祁鈺注意到,這花名冊上簡述中的註腳,那個舉報了汪諧的舉人,今年仍未能金榜題名,再次名落孫山。

這一行小字,是商輅寫上的。

細微之處可見商輅做事的認真,事無鉅細,甭管有沒有人看到,也要做好。

“嗯,香河人士。”朱祁鈺合上了花名冊問道:“有何本要奏?”

“學生斗膽,有三問不解,還請陛下解惑。”汪諧的話有些顫抖,有緊張,也有害怕,畢竟在民間,朱祁鈺的形象,大抵都是暴戾的形象。

但汪諧還是說了出來。

朱祁鈺笑容更加燦爛了幾分說道:“不用緊張,爾等既然是天子門生,心中有惑,朕自然應答,問吧。”

朱祁鈺很欣賞有膽氣的讀書人,至少汪諧這個讀書人沒有辱沒自己十數年的寒窗苦讀,汪諧尊重自己讀書人的身份,朱祁鈺也尊重他。

汪諧真的非常緊張,這春天的季節裏,他的額頭上都是汗,但他還是把話說的很清楚:“陛下,和林苦寒,尤以永樂元年起,塞外一日寒與一日,牲畜不興水草不豐,和林之地,於大明而言,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瓦剌西逃,盤踞和林倏懿蛔銧憫],如此勞師遠征,臣有異議。”

“其一,盤踞和林倏芤讶粻懸槐P散沙,此時出兵征伐,會不會令其同仇敵愾,擰成一股繩,攥成一個拳頭?”

朱祁鈺眼前一亮,頗爲認可的說道:“好,問得好!”

“自匈奴起,草原這些部落,分分合合,其實大抵還是那些人,那些個部落,今日匈奴做大則爲匈奴,明日鮮卑做大則爲鮮卑,後日突厥做大則爲突厥,契丹、金人、蒙古亦是如此。”

“今日是鐵勒十三部,明日是蒙古六十六部,七十二部,不都是如此嗎?”

“若是大明大軍進犯,這草原上本來狗咬狗,爲了河流、爲了草場打的你死我活,這一看到有人拿着大棒要敲打,會不會同仇敵愾?”

“你這個擔憂,很好。”

汪諧有些懵,陛下這一頓誇獎,可就是不回答問題,若是真的擰成了一股繩,大明軍北伐豈不是要難上加難?

朱祁鈺之所以誇汪諧,是汪諧這第一問,問的不是仁義道德這些形而上的東西,汪諧書讀的很好,否則也不可能兩次金榜題名,但是汪諧並沒有把書讀死,這也是朱祁鈺誇獎汪諧原因之一。

朱祁鈺稍加思索才笑着說道:“你在順天府亦在關內,其實不瞭解塞外,在草原上大抵就是,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榮幸。”

“草原上有句諺語,草原上的惡狼不會臣服於其他的惡狼,只會向老虎低頭。”

“大明就是那頭老虎,這麼講,你能否明白?”

汪諧認真的品味了這番話,才俯首說道:“學生明白了。”

“太史公曾言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壤壤,皆爲利往。一羣分食不均的惡狼,如何能夠放下過去分食之痛,同仇敵愾呢?”

朱祁鈺滿意的點頭說道:“然也。”

“學生第二問,則是問義。”汪諧說這句的時候,生怕皇帝誤解,趕忙解釋道:“若是不義,學生以爲不進爲上上之策。”

不義之戰的結果是什麼樣的?

朱祁鈺的腦海裏立刻浮現了四個字,帝國墳場。

在那個遍地都是沙子的喀布爾地區,埋葬了三個世界帝國,帶英在那裏鎩羽而歸,蘇聯在那裏折戟沉沙,美利堅在那裏狼奔豕突,醜態百出。

無論是四百萬一頭羊,還是起落架上的走狗,都給帝國蒙羞。

不義之戰最大的影響是士氣,軍士不知爲何而戰,那便無任何勝算可言。

朱祁鈺不緊不慢的問道:“大明立國,是大義否?”

商輅趕忙俯首說道:“胡元失道天下,大明取而代之,自然乃是天公地道的大義。”

這可是大是大非的問題,可容不得這學子胡說,要不然陛下還以爲是他商輅教這汪諧如此說,那商輅這唯一合法的三元及第頭銜,也保不住他的命。

“自然是天公地道的大義!”汪諧抬起頭,頗爲篤定的說道:“投獻之說,無稽之談!”

汪諧還未踏足仕林,他不明白,這食君俸,爲君分憂的本分,怎麼就變成了投獻?

朱祁鈺才滿是感慨的說道:“那便是了,洪武年間十三次北伐,永樂年間五次北伐,不就是爲了這個天公地道嗎?”

“朕繼列祖列宗之遺志,自不敢忘。”

爲了這個宣稱權,朱元璋捏着鼻子在洪武元年的登基大殿上,認了胡元爲正朔,受這個委屈,不就是爲了日後做事有大義的名分?

朱祁鈺的語氣變得冰冷了幾分,擲地有聲的說道:“一地可遏三北之地,太祖高皇帝睡不踏實,太宗文皇帝睡不踏實,朕也睡不踏實。”

“學生明白了。”汪諧再次俯首說道。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這不是大義是什麼?

事涉大明的國土安全問題,就是江山社稷的根本問題,自然是大義。

汪諧再行大禮,才顫抖着開口問道:“學生有第三問,問,若是戰敗了怎麼辦?”

第八百六十六章 斷子絕孫的毒計

汪諧是十分驚懼的,在所有人口中以暴戾著稱的陛下面前,問陛下戰敗瞭如何,這不等同於在老虎頭上抓蝨子,羊入虎口嗎?

但是汪諧被這個疑惑困惑了許久,他必須考慮這是不是他此生唯一的機會,唯一一次面聖的機會,唯一一次朝見陛下,問出自己心中疑惑的機會。

一次春闈就將近三百進士,絕大多數的進士,大多數只能見皇帝一次,也就是殿試這一次。

正統十四年中秋節,大明不可戰勝的京營,在土木堡喪師,皇帝被俘,大明風雨飄搖。

常言道:勝敗乃是兵家常事,只有想明白了這句話,纔算是略通軍務。

大明軍是不可戰勝的嗎?

在正統十四年中秋節之前,所有的大明人都是如此認爲,可是土木天變,在大明的身上,劃出了一道巨大的傷口。

汪諧忐忑的看着月臺上的陛下,他在等待着陛下的回答,或者等到陛下的問責。

朱祁鈺看着汪諧,頗爲平淡的說道:“若是大明軍在塞外全軍覆沒,和林的阿剌知院舉兵犯邊,朕便提領老營兩萬軍士出塞。”

“就是死,也不能讓虜寇再踏入長城之內一步。”

“朕臨危受祖宗成命登基爲帝,朕在這寶座上坐着一天,虜寇就不能入中原一步。”

“除非他們踏過朕的屍體。”

朱祁鈺從未忘記爲何出發,他的皇位雖然有稽戾王在金水河橋的禪讓詔書,但是他的皇位是繼承祖宗遺志,臨危受祖宗成命登基,而不是那一張找補的禪讓詔書。

那張禪讓的詔書,是爲了保住當初行廢立事兒臣子們的清名,比如於謙、胡濙、王直、陳循等人。

甚至可以說郕王謙恭未篡時,但是不能說大明羣臣搞出了廢立事,那稽戾王親手蓋下的寶璽,認可的禪讓詔書,無論怎麼講,都沒有廢立事。

朱祁鈺記得自己爲何出發,自然便不會讓自己腐朽,這也是十餘年來,他所有的堅持的動力。

不忘初心。

“陛下……”汪諧大驚失色,想要說話,他萬萬沒料到得到了這樣一個答案。

堂上的士子們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月臺上的皇帝,他們這才知道陛下早就做了打算。

朱祁鈺擺了擺手,站起來說道:“不用跪,也不用高談闊論,諸位用膳去吧。”

他說完也沒管士子們的反應,走到了後殿,上了車駕,向着講武堂而去,他今天監考了一整日,積壓下來的奏疏,還得他去處置。

江淵聽到消息後,立刻就跳了起來,向着講武堂急匆匆的趕來,他不是來面聖的,他是來找于謙的。

于謙是兵部尚書進的少保,在河套之戰封侯之前,于謙一直兼任着兵部尚書和京營總督軍務,時至今日,于謙的京營總督兵務的差遣,依舊沒有卸下。

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江淵作爲兵部尚書,自然要找於少保溝通。

江淵將奉天殿殿試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于謙,這消息早就傳的京師遍地都是。

“知道了。”于謙聽聞江淵如此說,顯得極爲平靜,絲毫不感覺到有任何的驚詫。

“於少保早就知道了?”江淵看于謙的反應,眉頭緊蹙的說道。

于謙笑着說道:“猜到了,陛下雖然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明說,但是依陛下的性格,陛下會如此做,而且一定會這麼做。”

“把襄王殿下從大寧衛喚回來的時候,你作爲六部明公也該想到了,不應如此驚訝纔對。”

于謙太瞭解自己這位主上的脾氣了,一旦戰事不順,陛下就是單槍匹馬也會攔住瓦剌人南下的鐵蹄。

于謙語氣一變,臉色變得森嚴,整個人多了一絲平時所沒有的銳氣和鋒利,他嗤笑一聲說道:“可是,憑什麼呢?”

“當初偾跻蚕龋チ诉�是皇帝的稽戾王,陳兵十數萬在京師城下,兇焰滔天,可是又能如何?”

“也先在京師碰了一鼻子的灰,灰頭土臉的回了和林。”

“現在和林的阿剌知院,憑什麼贏我,贏武清侯,贏大明軍?”

“就憑戰場在草原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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