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賞了,不多不少。”朱見深回答着。
孫太后聽聞之後,如釋重負的說道:“那就好,那就好,好了,哀家也乏了,這便回宮去了。”
“送祖母。”朱見深將孫太后送出了門,直到孫太后的車駕在街角拐了彎兒,朱見深纔回到了新王府之內。
朱見深其實也清楚,那五塊飴糖,並沒有任何的意義,當初也只是陛下袖子里正好有哄孩子的糖便給了,但是成了慣例,不賞,有些人就睡不着了。
朱見深打馬去了講武堂,這颯爽的身姿如同一片紅雲一樣的少年郎,京師人人都知道這是稽王,不現在應該叫沂王朱見深了。
眼下京師的街頭巷尾,都有一種奇怪的猜測,認爲這朱見深是陛下的大皇子,這種傳聞有板有眼,說的人一愣一愣的。
連朱祁鈺聽到之後,都認真的回憶了一番,確信不是年少風流史,更沒有狸貓換太子。
只能說這個傳言,確實有合理之處。
這傳聞大抵就是郕王殿下早就對大位有覬覦之心,有了皇嗣之後,便祕而不宣,一直等到了宮裏傳出了生子的消息,立刻將自己的孩子換了去,以圖江山社稷,現今郕王一朝如願,自然對這個送出去的孩子更加厚愛。
這個傳聞的核心邏輯就是郕王执笪恢模站脧泩裕�
一個意圖篡位的親王,買通宮婢換太子不是很合理嗎?
朱祁鈺非常感謝街頭巷尾的說書人和那些神祕的、有親戚在宮裏當差的大喇叭們,沒有把土木之變,塑造成他朱祁鈺爲执笪坏年幹。
其他事兒也就算了,若是土木天變的歸因如此塑造,朱祁鈺真的要發飆了。
改編不是胡編,戲說不是胡說。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朱祁鈺看完了緹騎風聞言事送來的塘報,嗤笑了一聲放在了一旁,不做處置。
這種皇家辛密的事兒,越是禁絕,越是流傳,只能隨他去了。
朱祁鈺指着塘報上故事,笑着說道:“興安,你說這故事合理嗎?不合理。”
興安看完之後,也是樂了下,但只樂了下,臉色依舊陰沉。
“這怎麼了?誰惹着咱們宮裏的老祖宗不高興了?”朱祁鈺看着興安的情緒有些不對,疑惑的問道。
“陛下,太后無詔去了沂王府。”興安的語氣帶着一絲陰冷。
朱祁鈺笑着說道:“你去稽王府宣旨的時候,朕讓成敬去傳的話,別老盯着太后,你捨得自己小命兌出去,朕還不捨得。”
“如此,臣想多了。”興安面色放鬆了幾分。
興安去宣旨了,朱祁鈺讓成敬差人遞了話,興安回來覆命就在案前伺候,自然不知道這出,興安還以爲是太后自己擅動,便打算兌子了。
無論是興安還是盧忠,朱祁鈺都不捨得拿去兌孫太后,那隻能任由孫太后這麼活着了,孫太后知道天命,能在大風大浪裏活到現在,也不用太過於擔心。
這宮裏有老祖宗興安,二祖宗成敬,三祖宗李永昌,大家都是祖宗,皇帝差遣的事兒,是不會互相通氣兒的,這是宮裏的規矩。
若是皇帝讓二祖宗辦大祖宗,這二祖宗和大祖宗通氣把皇帝給辦了,豈不是麻煩?
唐中晚期,宦官亂政,就是這麼亂的。
“陛下,沂王殿下求見。”小黃門進門奏稟。
第八百六十三章 說一套做一套
朱見深恭順的三拜五叩,跪在地上十分恭順的說道:“孩兒拜見叔父,謝叔父聖恩。”
朱見深知道,在當下的政治格局裏,朱祁鈺要他的命,也只是一句話的事兒,甚至不要說話,只要不給飴糖,朝中一堆想要倖進的人,會幫着陛下把事情辦好。
個別朝臣們大抵只會拿着五常大倫和陛下嘮叨兩句,便作罷。
漢王府滿門被誅的時候,也沒見有幾個朝臣站出來,維護千年以來的五常大倫,滿朝文武皆一言不發。
說實話,就稽戾王做的那些事,朱見深以爲自己被株連,尤其是自己還做過太子的情況下,還蠻合理的。
只是陛下沒有那麼做而已。
陛下到底有沒有必要要他朱見深的命?
在朱見深看來是很有必要的,因爲朱見深做過太子,太子是君,不是臣。
但是陛下似乎忘記這一茬了。
朱祁鈺則是溫和的笑道:“不是什麼大事兒,起來吧。”
朱祁鈺考校了一番朱見深的功課,非常滿意,而後又拿出了政務,尤其是最近的蕭晅、錢溥案,詢問朱見深在這個過程中的一些看法,畢竟是朱見濟和朱見深協理朱瞻墡督辦。
朱見深的回答條理清晰,分析的頭頭是道。
“說到底,還是他們自己失了本分,食君之俸,旨核嚼瑵M口仁義道德,乾的都是喪盡天良之事,咎由自取。”朱見深總結性的說道。
都說陛下暴戾,殺人成性,可是在朱見深看來,陛下殺的每一個人,哪個是不該死的?
就連那稽戾王,朱見深看來,也是該死的。
朱祁鈺其實對蕭晅還是寄予了一定的期望,畢竟胡濙推薦的賀章,把都察院整理的井井有條,可是這蕭晅,終究是讓人失望了。
“本分,什麼是本分,這天下人人都遵循本分,百姓還有活不下去的時候?”朱祁鈺搖頭說道:“說說你對唐中晚期宦官亂政的看法吧。”
在原來的歷史線裏,朱見深登基之後,搞出了赫赫有名的西廠來,以靈濟宮前的舊灰廠爲基,大明知名宦官汪直爲提督,西緝事廠出現在了歷史舞臺之上。
逡滦l不敢管的事兒,東廠不敢管的事兒,西廠來管!
東廠和西廠直接隸屬於內廷,但是裏面的番子卻不全都是宦官,淨了身的番子叫淨番,沒淨身的都是逡滦l的緹騎。
西廠被認爲是自朱見深起,大明宦官干政的典型案例,被人經常提起,是朱見深暴政的一個典型了。
朱祁鈺讓朱見深談談唐中晚期的宦官干政,算是考史。
朱見深則是斟酌了一番說道:“孩兒以爲,自古便沒有宦官干政之說,只不過是個遮掩託詞的說法、由頭罷了。”
“唐中晚期的宦官干政,應該從唐德宗因竇文場、霍仙鳴護駕功,歸以二人爲神策中尉,將神策軍的權力,完全交給了宦官導致的,但真的要說這神策軍完全掌握在宦官的手裏,孩兒也以爲不盡然。”
“哦?說說看。”朱祁鈺頗感興趣的說道。
朱見深俯首說道:“叔父,唐順宗做了二十五年的太子,在第二十四年的時候,這個英明神武,所有人型鶜w,完全有希望帶領大唐再興,被寄予厚望的太子,中風了。”
“既不能說話,也不能起榻,常年臥病在牀。”
“即便是中了風,不能說話,不能動彈的唐順宗,還是弄了二王劉柳,把這神策軍的軍權短暫的拿了回來。”
唐順宗的前半生是輝煌的。
在建中四年,唐德宗面對來勢洶洶的涇原兵之變,直接出逃躲避,而還是太子的唐順宗執劍殿後,四十餘日之間,常身先禁旅,乘城拒敵,算是馬上天子。
而且唐順宗在政治博弈中表現不俗,比如在郜國公主案中唐順宗被牽連險些被廢,但最終還是得以保全。
唐順宗是中風後登基的。
要知道在大唐朝,被唐高祖李淵賜名,被唐太宗李世民看重的太子李承乾,都因爲有腿疾,一直有人用這個身體上的問題,來請李世民換太子。
也正因爲這樣的聲音不斷,才讓本就深陷腿疾的李承乾性情大變,最終孤注一擲,糊里糊塗的造反,糊里糊塗的被廢,糊里糊塗的死去。
就是這麼一箇中風皇帝,搞出了二王劉柳,要倒權傾天下的宦官集團,還差點做成了。
二王劉柳是四個人,分別是王伾、王叔文、劉禹錫、柳宗元。
劉禹錫就是那個寫出了《陋室銘》的劉禹錫,柳宗元就是那個寫出了《小石潭記》的柳宗元。
二王劉柳都是唐順宗東宮潛邸裏的人物,本身還都是宦官推薦的人。
朱祁鈺則是斟酌了一番說道:“王伾、王叔文二人做事急躁,在朝中沒有任何的根基,就急匆匆的推行新政,急進猛突,結果導致了藩鎮和朝中官員的反對。”
“這藩鎮極力反對之下,這宦官趁勢脅迫唐順宗禪讓,最終導致了新政失敗。”
“至於這劉禹錫和柳宗元,寫文章是一把好手,處理公文的墨都是以鬥計量,奈何這唐順宗自己身體不大行。”
朱祁鈺的評價很客氣了,他說劉禹錫和柳宗元寫文章是一把好手,其實就是說,政治才能大抵是不行的。
東宮潛邸出身的官員都有一個特徵,那就是朝中根基不深,若是朝中根基深厚,那皇帝就要擔心太子造反了。
王伾、王叔文就是這類的人物,他們在朝中本就沒什麼根基,在唐順宗登基之後,急吼吼的推行新政,結果得罪了太多的人,最終在反對浪潮中敗北。
尤其是得罪了藩鎮。
朱祁鈺想起了陳循,若不是陳循整日在耳邊唸叨,朱祁鈺也不知道二王劉柳這段往事,這豈不是要在考校子侄露怯?
考校子侄,卻連子侄說什麼都聽不懂,那場面就沒法收拾了。
朱見深的意思很明確,但凡是皇帝能出口氣,這宦官干政就站不住腳,不過是爲皇帝無能找個託詞而已,是千年以來君君臣臣爲尊者諱的一個約定俗成的慣例。
罵不得皇帝,那隻能罵罵皇帝的妃子和宦官了。
也得虧稽戾王死了,若是稽戾王不死,在大明的政治格局下,再鬧出宦官造反這種醜事來,朱見深這心理陰影還得再加一層。
也不知道明英宗朱祁鎮到底是怎麼搞的,這宦官曹吉祥和曹欽能在朱祁鎮的治下領兵造反,也是大明朝的獨一份了。
朱見深想了想繼續奏對道:“王伾、王叔文二人懲戒貪官污吏,結果自己本身就是一個貪官污吏,搞了個大錢箱做牀,還只進不出,品行不端,就是授人以柄。”
“王伾、王舒文要拿回宦官的兵權,卻和宦官李忠言溝通有無,這要倒宦,卻互通有無,這看似倒宦,不過是在立新的宦官罷了。”
“王伾、王舒文看似鐵面無私,拒絕了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欲領劍南三川的打算,卻對河北三鎮卑躬屈膝,不敢大聲言,引時人嗤笑,這削藩鎮,不敢一視同仁,只敢厚此薄彼,如何削得了藩鎮?”
“再加上唐順宗本身身體欠安,這永貞革新,最終鬧到二王八司馬的份上,也不奇怪了。”
大明朝景泰新政,陛下用的都是什麼人?
核心人物是在朝野內外都以剛直正著稱的于謙,履任地方二十五年,回京之後,更是組織了京師保衛戰,挽大明江山社稷於即倒的於少保。
就這,推行新政中,就弄了個考成法,稍顯急切了些,結果還鬧出了南衙僭朝造反的事兒。
新政難,難於上青天。
而王伾、王舒文二人本人就有貪腐之事,藉着抓貪反腐搞清除異己;藉着整治宦官干政,自己卻和宦官來往密切,還和宮中的牛貴妃不清不楚;削藩鎮也是欺軟怕硬,厚此薄彼,如何服校�
于謙在推行新政中藉機清除異己,大肆斂財了嗎?
朱祁鈺當年有不解去了于謙府中,于謙生活之貧寒,哪裏像朝中一品大員?
後來朱祁鈺用花言巧語硬把九重堂塞到了于謙手裏,這纔是保存了大明朝廷的臉面。
連於謙這樣的人物,都住在那樣破敗的屋舍之中,還是賃來的,大明的臉面在哪裏?
兩袖清風就是兩袖清風。
于謙爲百官之首這十一年來,有沒有在推行新政中,藉着要搞王振餘孽的名頭,和中官興安、成敬、李永昌等老祖宗們互通有無?
別說和內官互通有無了,和貴妃不清不楚了,就是涉及到京師官員任免,于謙都是慎之又慎,三緘其口,皇帝問三句,才肯說一句。
所以二王劉柳,永貞革新的八個核心人物,最終被貶爲司馬,這個結局,也就不意外了。
朱祁鈺向來不是個唯德行論的人,但是二王的德行實在是差了些。
朱祁鈺笑着說道:“這二王的德行之說,皆出於韓愈的《順宗實錄》,韓愈和二王互爲政敵,這韓愈所載二王德行之事,真也好假也罷,可是這二王說一套做一套,到底還是寒了所有人的心。”
“謹遵叔父教誨。”朱見深聽聞陛下評斷,趕忙稱是。
《順宗實錄》裏,韓愈對二王的德行進行了一番批判,一些捕風捉影的事兒都寫了進去,作爲二王註定失敗的註腳,但是韓愈和劉禹錫、柳宗元是朋友,在這《順宗實錄》裏,對二人的德行卻沒有過多的筆墨。
朱祁鈺的意思是要讀史要讀勢,不要一直盯着人的德行去看。
胡濙無德,朱祁鈺卻從來不覺得胡濙是個佞臣。
說什麼不重要,得看做什麼,這纔是關鍵。
二王的失敗,除了唐順宗身體欠安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二王在推行政令的時候,說一套做一套,最終鬧得所有人離心離德。
“你的學問很紮實,朕很欣慰,想要什麼賞賜?”朱祁鈺笑容滿面的問道。
朱見深猶豫再三說道:“孩兒自幼身邊有個保姆照料,用習慣了,可是母親最近打算遣她出府嫁人,孩兒請叔父恩准,留她在孩兒身邊聽用。”
“叫什麼?”朱祁鈺還是滿臉的笑容。
朱見深俯首說道:“姓萬,叫萬貞兒。”
朱祁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作爲朱見深的叔父,實際上的監護人,朱祁鈺對朱見深和萬貞兒這段感情,只有兩個字,反對。
作爲長輩,朱祁鈺無論如何都無法同意這門親事。
朱祁鈺平靜的說道:“那個大你十七歲的侍女?朕聽聞了,出宮就出宮唄,爲這點小事,犯得着和你母親生氣嗎?”
朱見深若有有別的法子,也不會求告到他這裏,顯然沂王府內外,還是錢氏說了算,這錢氏要遣送萬貞兒出王府嫁人,朱見深就是沒辦法,才求到了朱祁鈺這裏。
朱見深沒想到叔父連大十七歲的細節都知道了,那這件事的始末,叔父想來也是知曉的。
這萬氏四歲就入了宮,這可不是選秀入宮的宮女到了年紀就要放歸依親,這萬氏就是養在宮裏的婢女,要一輩子待在宮裏的。
錢氏要遣這三十有一的萬氏出府,原因就是這萬氏和朱見深走的太近了些,近到非比尋常。
這個時候,朱祁鈺就像是頑固的反對早戀的家長,對於朱見深的請求,他就三個字,不同意。
“懇請叔父成全。”朱見深行了大禮,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