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你怎麼不等到黃花菜都涼了纔過來謝罪?”胡濙頓了頓自己的柺杖,頗爲狠厲的說道。
胡濙是真的生氣了。
他舉薦了蕭晅,蕭晅那頭出了天塌地陷的大事,這賀章也算是胡濙的人,因爲也是胡濙舉薦的,就是再大的恩怨,這官場上舉薦就是天大的恩情,胡濙如此教訓,是真的在教訓。
陛下不會把這個事兒放在心上,也不會因此懲處賀章,但是作爲臣子,不能失了恭順之心。
“好了好了,這件事揭過去了,爲大明辦事而已,朕不在意。”朱祁鈺是真的不在意,倒是興安生了好大的氣,連杯熱茶都不給。
胡濙仍然有些不解氣的說道:“也就是陛下寬仁,不願意爲了這事搭理你,若是論起來,你這至少都是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幼稚,送到漠北喫喫沙子,西北風吹一吹清醒些就好了。”
這不是胡濙第一次表示大明朝堂現在有些幼稚了,陛下是個敞亮的人,這樣有好處,自然也有些壞處,當然說好聽點是一些朝臣有赤子之心。
賀章被訓斥了一頓,也是一句也不敢反駁。
“說起這漠北喫沙子,賀總憲,倒是對這隻手遮天的雅號,似乎混不在意?”朱祁鈺有些奇怪的問道。
賀章這隻手是在塞外丟掉的。
賀章俯首說道:“都察院乾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兒,若是在朝堂上四處都是朋黨,見面就是同榜、同鄉、同師,人人交口稱讚,言必善,那就不是都察院了。”
“都察院總憲,本該就是個惡人,這隻手遮天不好聽,罵臣是個殘疾,罵臣四處咬人,這便是該有的惡人模樣。”
朱祁鈺聽聞,沉默了片刻才說道:“如此,賀總憲受委屈了。”
天天被人罵殘疾,還唾面自乾,這不是委屈是什麼。
“爲人臣,食君俸,盡君事耳。”賀章則滿是不在意的說道。
胡濙這才面色不再那麼冰冷的說道:“這還有點樣子,還有些才能,還有些恭順之心。”
“謝胡少師教誨。”賀章頗爲真心實意的說道。
賀章和劉吉是同鄉,劉吉又跟在胡濙身邊學習禮法之道,當年賀章彈劾胡濙無德,而後因爲考成前往雲貴檢閱邊方的時候,劉吉爲賀章送行,賀章對劉吉說出了讓陛下都膽戰心驚的兩個字,倍之。
賀章當時就在人生的岔路口上,一隻腳在鬼門關。
若非胡濙的提點,賀章把那隻腳從鬼門關收了回來,這會兒賀章哪裏是能在朝堂上跟陛下耍威風的賀總憲,只能是墳頭草三丈高的模樣了。
賀章沒辦法在胡濙面前豪橫。
錢溥和蕭鎡有師徒的名分,可是錢溥是一點好沒學到。
賀章和胡濙沒有師徒的名分,但是胡濙卻真真切切的教會了賀章在景泰年間當如何做官,該如何做人。
這官,賀章做的威風,做的問心無愧。
“胡少師,皇叔說要給濡兒換個封號,朕也覺得到時候了,胡少師以爲呢?”朱祁鈺將襄王的奏疏交給了興安,讓興安轉交給胡濙。
胡濙看完之後,罕見的沒有立即表態而是思考了許久才說道:“陛下以爲該換了嗎?臣倒是以爲不是時候。”
“這孩子現在爲了稽戾王實錄鬧心,朕不忍看他這麼鬧心下去了,攤上這麼一個父親,不是他自己的錯。”朱祁鈺表明了自己的理由。
胡濙說的不是時候,意思是說應當封出去就藩的時候再改封號。
朱祁鈺是不忍看着孩子爲了這麼個父親,如此落寞。
大抵就是稽戾王不配有這麼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就像稽戾王不配擁有袁彬這樣的忠臣一樣。
“那便改了吧。”胡濙聽聞陛下如此說,也不再堅持,認可了陛下的打算。
第八百六十二章 沂王,琅琊王
興安去傳旨宣見胡濙的時候,說了來意,而胡濙知道遲早要改封,也便早就準備好了。
陛下決議改封,胡濙自然不會阻攔,而是拿出了準備好的奏疏,奏於陛下。
朱祁鈺爲何老是覺得新的禮部尚書不好用,蕭晅自然不必提都被斬了,那姚夔也只是勉強堪用,都不如胡濙用的順手就是如此。
就這改封一事,朱祁鈺問姚夔,姚夔只會說回去部議,然後拖拖拉拉走半個月的流程,但是胡濙會提前做好準備,皇帝要的時候,就能拿出來。
這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鄭王朱瞻埈的事兒,胡濙也早就琢磨明白了,早早的寫下了鄭字,就等着皇帝宣見。
“沂王?”朱祁鈺打開了奏疏,看到了奏疏上寫着宗人府爲禮部請封格式的奏疏,他笑着問道:“有什麼講究嗎?”
“沂,山東沂州,秦時琅琊地,尊貴顯赫。沂,沂水,自魯山、沂蒙山起,入黃海止。”胡濙這話的很有趣,他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意思,都在這一句句之中。
沂州秦朝時候名叫琅琊,所以沂王,也可以叫琅琊王。
而入黃海止,這四個字,大抵就是朱見深最後的歸宿。
無論是朱見濟還是朱見深,都要封出去,而且越遠越好,近一點,太子都要睡不着。
“那就沂王吧。”朱祁鈺認可了禮部的奏疏。
印綬監和尚寶監連夜做了新的金印,這在冊封詔書下達至稽王府時候,是要一併換印的;而司設監則是連夜做了新的儀仗,這沂王日後出行,再舉着稽王的華蓋,那司設監大抵是要挨板子的;
二十四監一頓忙碌,終於在次日清晨做好了一應準備,興安招搖過市,帶着一屑t衣宦官走過了街道,這麼做,就是引得京師所有人好奇,看看陛下又要做什麼。
這樣,改封的事,便人人周知了。
興安來到了稽王府之後,等着稽王府內外都出了門接旨才甩了甩拂塵,往前走了兩步,大聲的喊道:“稽王府內外接旨聽宣。”
兩個小黃門捧起了聖旨拉開,興安纔再甩拂塵,陰陽頓挫的喊道:“奉天承呋实郏t曰:”
“朕繼大寶以來,稽王勤勉恭順,今已至成丁,朕殷期有至德,斯享宏名,得成大功,宜膺昭報。改封沂王,宗俸萬石。佈告天下,鹹使聞之。”
“欽此。”
在興安宣旨之後,小黃門拿着新的金印來到朱見深面前換印。
朱見深摸出了自己的金印,交給了小黃門,取了新的印綬,依然有點覺得迷茫。
這改封改得太快,以致於朱見深都覺得有些不敢相信。
昨日五爺爺才遞上去奏疏,今日這改封的詔書就下來了,可見陛下的確是個光明磊落之人,對朱見深的喜愛,也不是爲了表示親親之誼的禮貌行爲。
很快一應禮儀都由稽王改爲了沂王。
“禮成,沂王殿下,走吧。”興安三甩拂塵宣佈禮成,他讀完聖旨就讓開了,朱見深跪的是聖旨,跪的是陛下,不是他。
“去哪?”朱見深疑惑的問道。
興安理所當然的說道:“改封按制自然改藩,這稽王府自然住不得,得住沂王府了,昨日宗人府連夜收拾出了沂王府,殿下抓緊收拾下,而後到泰安宮謝恩纔是正理。”
朱見深站起身來說道:“孤……知道了,謝大璫提點。”
聖眷正隆,改封的一應禮制,戶部不會缺少一絲一毫。
朱見深從住了十幾年的稽王府搬家到了新的沂王府的當日,稽王府當日就被拆了,速度之快,很像陛下雷厲風行的風格。
直到這個時候,朝中大多數人才知道,陛下看這個稽王府多麼的礙眼。
不是看稽王府的人礙眼,而是看到稽王府這三個字礙眼。
這片空地,會在工部的營造之下,建成了一處類似於太液池的園林,供十王府宗室休憩使用。
至此,稽王、稽王府都隨着改封煙消雲散,而稽戾王成爲了稽王唯一的符號。
朱祁鈺聽到了稽王府被拆了,這心氣兒終於順了些,這個疙瘩其實在心裏擰巴了許久,但是他不能表現出來,一旦表現出來,這稽王府上下不知道要遭多少刁難。
趁着改封,終於把礙眼的稽王府給拆的一乾二淨,心氣兒自然順當了不少。
在稽王府被拆了的同時,慈寧宮太監提着下襬尋到了孫太后,恭順行禮之後,才跪在地上說道:“稟太后,今天陛下下旨爲稽王改封,日後得稱沂王了,倒是喜事,陛下準備也十分周全,很是熱鬧。”
坐在珠簾後的孫太后手中的佛珠一停,睜開眼說道:“改封了?沂王嗎?琅琊地,好地方。皇帝有心了,有心了。”
十一年了,孫太后擔驚受怕了十一年,結果她設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都沒砸到她頭上,似乎只要老老實實的待着,陛下就跟忘記了她一樣。
反倒是這個親孫子,陛下視如己出十一年,恩賞不斷。
孫太后絮絮叨叨的說道:“皇帝有親親之誼,只不過在這大明國事之下,改封了也好,省的孩子惦記着鬧心。”
“就是……就是……”這慈寧宮太監有些吞吞吐吐的說道:“沂王殿下有了新的王府,今兒就搬了過去,這剛搬過去,這稽王府被拆了。”
這太監有些擔心,孫太后反而一笑,捻動着佛珠笑着說道:“皇帝也是個妙人,就喜歡拆東西,先是我兒的陵寢,前段日子,把朝陽縣堂給拆乾淨,還挖了個坑把新縣堂放了進去,鬧得這朝陽縣堂的官吏們,天生矮人一頭,到哪裏都被笑話,今日又把這稽王府給拆了。”
“拆了也好,拆了乾淨。”
孫太后對皇帝只是拆了稽王府情緒非常的淡定,甚至有心說笑。
“太后不生氣嗎?”這次論到太監不懂了,這拆了稽王府,這天塌的大事兒,在太后這裏,就是一笑了之?
若這也算是大事,孫太后也活不到景泰十一年了。
孫太后站了起來,走出了慈寧宮,看着陽春三月的明媚,對着太監說道:“你不懂。”
“皇帝對我兒做的那些孽,這心底還是有怨氣,而且怨氣很大,這麼些年了,就禮數上說,皇帝也該見見我這太后,可是一次沒來過,到底是心裏憋着一股氣。”
“只是礙於大明國朝,皇帝不好發作,只能拿這宅子撒撒氣。”
“不拿宅子撒氣,難道拿人撒氣?”
孫太后這些年也想明白了,爲何在太廟殺人之後,皇帝就像忘記了稽戾王這個人,選擇了冷處理,不是皇帝心裏沒氣,這氣兒很大,但說到底,皇帝以江山社稷爲重。
以江山社稷爲重,簡單的幾個字,卻重若泰山。
皇帝是個好皇帝,孫子現在也改封了,壓在孫太后心頭的那塊大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孫太后並沒有被禁足,這偌大的皇宮,她想去哪裏去哪裏,這偌大的京城,她想去哪裏去哪裏。
國朝有事,孫太后也會去觀禮,比如春秋大閱,孫太后也要前往觀禮,太子朱見澄入講武堂時候,孫太后也去了。
場面上的事兒,朱祁鈺也從沒讓孫太后跌過面兒,甚至過壽的時候,那個朝中剛直的於少保,都拿着陛下準備好的壽禮給她賀過壽。
至於自己的親兒子、自己的親眷滿門,會昌伯府,孫太后也只能用咎由自取去寬慰自己。
不這麼想,能怎麼想?
任何動作去測試皇帝的底線,都是在找死。
再說了,孫太后這些年也想明白,也確實是咎由自取。
宣德年間,漢王府滿門伏誅,甚至連那些府中的門客都被夷了三族,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孫太后本人就是親歷者,當然知道試探皇帝底線的下場。
自古無情帝王家,今日還是聖眷正隆,稍有不慎,皇帝翻起來臉來,可比翻書要快得多。
“你知道爲何皇帝一點都不擔心這濡兒長大了,會反噬皇帝嗎?”孫太后靠在躺椅上,悠悠的說道。
“爲何?”太監伺候着孫太后用茶,還讓宮婢們舉起了華蓋遮陽,邊回答着。
孫太后喝完了一盞茶,纔開口說道:“皇帝把事情都坐在了明處,光明正大,日後這濡兒反噬了皇帝,那就是濡兒不忠不孝、無情無義,即便是在五常大倫裏,也是站不住腳的。”
“光明正大則無敵於天下,皇帝無敵,則大明天下無敵,大道詹豢善邸!�
“走,去沂王府看看。”
改封這麼大的事兒,既然皇帝讓太監們遞了個話,她自然要過去看看。
新的沂王府修的非常大氣,在這十王府裏,算是僅次於襄王府邸的王府了。
“見過祖母。”朱見深看到不常見到的太后有些拘謹的行禮說道。
孫太后受禮之後,才頗爲嚴肅的說道:“崇王受封至今,仍然住在泰安宮裏,至今沒有自己的府邸。”
“你這宅子陛下給你修了,而且修的這麼周正,不是陛下對太廟的事兒,心裏有愧,陛下登基至今做了那麼多的事兒,唯獨太廟這件事,陛下不會後悔。”
“甚至連朝臣們非議陛下這皇位是篡來的,陛下都沒爭辯過一句。”
“你要是覺得陛下在補償你,在愧疚太廟殺人,你就大錯特錯了,你若是這般想,日後沂王府滿門顛覆之時,沒人能救你。”
孫太后來新王府,不是單純來看看陛下是不是薄待了自己的孫子,而是來訓誡的。
孫太后一定要提醒自己的孫子,不要讀錯了聖意。
陛下這番作爲,很容易讓人誤解爲陛下對太廟殺人心裏有愧,若是如此理解,那死的時候,就不能怪皇帝無情了。
朱見深日益年長,隨着年齡的增大,已經不能只看成個孩子,這沂王內外的擔子,都要落在朱見深的身上,若是朱見深想錯了,走入了歧途,這沂王府,萬劫不復。
“孩兒知曉。”朱見深不卑不亢的回答着。
朱見深可太清楚其中的差別了。
論親近,朱見深和皇帝更親近一些,朱見深更瞭解他叔父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陛下會對太廟殺人有愧?
若是能重來,陛下恨不得再多刺幾劍,只恨自己武藝嫺熟,一下就要了稽戾王的命。
孫太后看朱見深的模樣就知道,朱見深明事理,拎得清其中的分別,便不再多說,說多了反而招人煩。
“今年過年陛下有沒有循例賞賜五塊飴糖?”孫太后又低聲問了一句,她對這個問題頗爲關切,每年都要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