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阿剌知院已經禁止了所有的瓦剌部族和大明的貢市往來。”
朱祁鈺笑了笑,他想到了一句話,那就是:開門,自由貿易。
“敲門不開就踹,踹不開就砸,總之,禮部的主意好是好,但是要用到這主意,還是的先破門纔是。”朱祁鈺總結的說道。
倭國希望自己的白銀流出嗎?
顯然倭國上下是不希望白銀流出的,但是倭國沒有糧食,更沒有穩定的政治環境,也沒有各種生產資料,只能任由白銀外流。
踹開倭國門的是袁彬等一行人,而踹開了西域自由貿易大門的則是王復等人。
景泰十年的最後一次廷議,爭吵中結束,結束的時候已經是華燈初上。
雖然吵的很兇,但是成果很是豐碩,形成了對蕭晅處置的決議,也達成了對攻伐和林之後如何處置的共識,同樣對北伐事宜進行了一番統籌安排。
石亨和于謙留到了最後,這次北伐的主帥仍然是石亨,而總督軍務仍然是于謙。
朱祁鈺、石亨和于謙等人坐上了大駕玉輅。
“武清侯、文安侯,朕給二位準備了國公位,二位這次若能凱旋而歸,朕必設宴與二位痛飲。”朱祁鈺坐下後,第一句話就許下了承諾。
國公。
是大明世勳的最高爵位。
朱祁鈺當年給石亨畫了個大餅,這個大餅就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而這個大餅看似無稽之談,朱祁鈺卻用了十年之功,把這個大餅給圓上了。
那這個餅就不是畫的,這叫遠景規劃,叫國有長策。
“臣……”于謙剛要推辭,卻被石亨踢了踢腳,示意于謙不要拒絕。
石亨不是提醒于謙,大兵開拔之前拒絕皇帝的恩賞,是一種兵敗與不吉利的兆頭,而是提醒于謙,以他的身份,他不能拒絕陛下給的任何封賞。
陛下給就得拿着。
若是于謙只是單純的世侯也就罷了,可他還是百官之首。
于謙是大明世勳的同時,也是大明的百官之首,這個位置招人妒忌招人恨,多少人眼巴巴的盯着這個位置,別人拒絕陛下也就罷了,于謙不能。
陛下信任是一方面,可是小人們離間的本事,那也不能小覷。
于謙接受也還好,不接受,到時候一羣人一起簦谥t就得倒大黴。
“臣生受了。”于謙最終還是接受了陛下的許諾,得勝凱旋之時,便是封公之日。
于謙還是覺得自己不配,畢竟他在軍中總督軍務,仗都是石亨打的,結果他也要沾這個軍功,屬實是有點虧心。
大明那麼多的總督軍務,唯獨他屢次恩封世勳。
那朱祁鈺也有話說,大明那麼多總督軍務,能夠救大明的不也就這麼一個嗎?
要是大明多幾個于謙這樣的人,朱祁鈺那做夢都得笑醒了。
襄王每次討論朝局,都要把于謙排除在外,因爲于謙他這個人就不能用常理看待。
朱祁鈺看向了石亨問道:“武清侯呢?”
“臣謝陛下隆恩!”石亨大大咧咧的說道,他和矯情的于謙不同,陛下給他就要,陛下不給,他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希望陛下給。
“你呀。”朱祁鈺笑着搖了搖頭,石亨看似粗糲,但當了十年的京師總兵官,變得圓滑了不少。
朱祁鈺笑着再問道:“武清侯這十年養尊處優,還能上馬作戰嗎?”
朱祁鈺問的不是武清侯的戰技術水平,他每天操閱軍馬,他知道石亨勇力仍在,可是這現在和景泰初年又有不同了。
正統十四年京師之戰中,石亨那是赤腳的,剛從詔獄裏出來,不死戰能回詔獄就不錯了,不死戰只能去菜市口斬首示小�
現在的石亨是京營總兵官,是大明的武清侯。
朱祁鈺問的是石亨還有沒有勇氣繼續作戰。
石亨咧開大嘴笑了笑說道:“臣要立軍令狀,陛下不讓,臣還是能戰的,也是敢戰的。”
“臣在這京師算是看明白了,朝堂這軟刀子殺起人來,才最是可怕,直到這蕭晅被拿了,才稍微琢磨出些味道來。”
“臣愚鈍,只曉得直來直去,臣要是和他們交通稍微深一些,怕是立刻就要中招了。”
“你還愚鈍?”朱祁鈺反問道。
石亨非常肯定的說道:“臣着實愚鈍,臣是個性情中人,若是有屈辱,別人再一挑唆,那臣必然死無葬身之地,還是打仗爽利些,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是生是死全靠本事。”
“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
一個軍人最大榮譽,應該是戰死沙場,而不是死於朝堂狗鬥之中,這就是石亨想要表達的意思。
石亨到底是個武人,性情中人,若是被人挑唆,做出什麼不堪的事兒來,怕就成了下一個鄭王了。
要不說稽戾王這個人才是真正的薄情寡恩,在原來的歷史線裏,石亨在奪門之變中立下了汗馬功勞,沒三年稽戾王就把石亨拉了清單。
一念之間,一念之差。
“陛下,這不是去講武堂的路,也過了泰安宮,陛下咱這是要去哪裏?”石亨看着窗外,有些奇怪的問道。
“不是,是去朝陽門。”朱祁鈺肯定了石亨的說法,他不是去講武堂,也不是回泰安宮,而是來到了平日裏喜歡來的朝陽門。
朱祁鈺摸出了自己通政司參政議政的火牌,一步步的走上了城門,一上城門便豁然開朗,在城牆外的民舍之外,已非當初擇人而噬的黑暗。
五鳳樓外,燈火通明。
一行人看着這萬家星火點點,照亮了從朝陽門到通州的路,皆是沉默無言。
朱祁鈺扶着憑欄,平靜的說道:“萬般辛勞奔波爲何般?就爲了眼前這般,萬家燈火日落而亮,夜深而熄,看似尋常,卻是人間盛景。”
朱祁鈺面前的景象,名叫歲月。
他之所以帶着石亨和于謙來到朝陽門,就是想說,到底爲了什麼。
我是誰,我從哪裏來,到哪裏去,是人生的三道哲學。
而搞清楚到哪裏去,必然要搞清楚爲了什麼,才能走得到。
爲了什麼,弄明白這個問題,是無我之人的必經之路。
想要從有我到無我,從無我到真我,這一步一步的路,是一步也不能少的。
朱祁鈺低聲說道:“朕有的時候,看着滿桌子的奏疏也會覺得厭倦,看着數不清楚的國事也會覺得困頓,看着朝中的狗鬥也覺得疲憊,但是每次來到這朝陽門,坐一坐,看一看,就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的手指向了一個地方說道:“那邊那個宅子,是苦作勞力柳七的家,他去年新蓋的瓦房,他現在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四歲,一個一歲半。”
第八百四十五章 一句話,抵得過千軍萬馬
朱祁鈺是大明皇帝,久處九天之上,難道就真的一點點看不到最底層的百姓的生活嗎?
朱祁鈺看得到,而且經常看到,這些被很多朝臣們、勢要豪右們視爲蒿草的百姓,纔是大明的主體,纔是大明的根基,他謹記這一點,行至今天。
所以他知道柳七這幾年蓋了房子,又有了一個還在地上爬的孩子,出生的時候有六斤六兩那麼重,胖頭小子一個,可是要把柳七給喫窮了。
“大明之幸。”于謙看着陛下指向的方向,那裏是一片磚瓦房,雖然並不奢靡,雖然並不是宏偉,可就是這麼一間普通的磚瓦房,卻是百姓們遮風擋雨的家。
于謙的這句大明之幸,到底是在說柳七的命呤墙遄糯竺鞯男疫而改變,還是說陛下的存在是大明的幸撸蛟S兼有。
“明天跟着朕體察民情如何?朕最近又聽聞了一個熱鬧,頗感興趣。”朱祁鈺對着石亨和于謙說着話,語氣卻冷冰冰的,如同這京師的天氣一樣的寒冷。
于謙敏銳的察覺到了,陛下起了殺心。
就連蕭晅設下了如此的陰衷幱嫞菹碌恼Z氣都沒有如此的陰寒,甚至都沒有現在的火氣大,可見陛下這次去看熱鬧,絕對是奔着殺人去的。
石亨猛地打了個哆嗦,他是最瞭解陛下的幾個人。
在很多時候,陛下都是很好說話的人。
比如這次蕭晅的陰郑Φ南逋跎钕莶涣x的漩渦之中,鄭王更是因爲無法克己最終死在了自己的憤恨之下,在朝中少保、少師和武勳已經表明態度,支持陛下將此獠送入解刳院的情況下,陛下仍然給了蕭晅一絲絲的體面,陛下都沒有如此冷冰冰的說話。
陛下的內心裏有幾樣是不能碰的,比如泰安宮、比如逡滦l、比如夜不收、比如大明百姓,顯然有人觸怒了陛下的逆鱗。
“臣明日得空,陪陛下一起看看這熱鬧!”石亨站直了身子,略顯冷峻的應和道。
陛下的劍指向哪裏,大明軍就犁向哪裏。
“臣一道。”于謙知道自己得想辦法勸仁恕了,否則陛下動了真火,那就是真武大帝在世的雷霆大怒,這京師不翻出滔天巨浪纔是奇怪。
這大過年的,一個蕭晅已經讓人足夠的不省心了,這又出了幺蛾子,到底還讓不讓人過年?
于謙走在最後,和興安耳語了幾聲,興安守口如瓶,就是對明日體察民情之事,一言不發。
平日裏興安總是會提前透露一些消息,今日沒有透露,顯然是明日的事兒,陛下真的很看重。
次日的清晨,朱祁鈺起了個大早,一身常服,非綾羅非綢緞,裏面穿着一個夾遥虬绲故窍駥こ0傩铡�
石亨和于謙一早就來到了講武堂候着,他們的打扮亦如陛下如同尋常人等,但這一行人,無論怎麼掩飾,都蓋不住貴氣。
就石亨以爲尋常的一件掛飾,那就是尋常百姓家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才能買的起,就是賺得到錢,也買不到的好東西。
朱祁鈺帶着石亨和于謙走過了朝陽門,來到了朝陽門外的民舍附近,纔開始說明今日的熱鬧。
朱祁鈺一邊走一邊說道:“這朝陽門外草廟張屠戶,祖祖輩輩都做這等折陽壽、損陰德的血肉買賣,他們家都被人稱之爲張屠戶,爹叫張屠戶,兒子也被人叫做小張屠戶。”
“這本來孫子應該叫小小張屠戶的,可是這意外來了,正統十四年,土木天變,五十萬成丁啊,就這麼沒了,這京師,就沒幾個成丁了。”
“這小張屠戶就被徵召入了京營,送到了城門外的民舍裏抵抗瓦剌人的侵擾。”
“這小張屠戶雖然做的血肉買賣,殺的豬多,可是沒殺過人,這戰場上也是嚇得直哆嗦,但終究是拿起了朕從武庫調撥的軍備,隨大流的出城和瓦剌人搏命去了。”
今天這個熱鬧本身,即使大明的百姓,也是大明的軍卒,這都是皇帝心裏萬萬不能碰的兩種人。
朱祁鈺繼續說道:“這小張屠戶邭夂茫趹饒錾匣钕聛砹耍吘咕⿴熤畱穑鄞竺鳎虻暮芷粒A得乾脆。贏的那一方,活下來的幾率就大,這小張屠戶就活了下來,還拿了一塊頭功牌。”
“一晃十多年了。”
“這小張屠戶這些年跟着京營走南闖北,去過河套,也隨咱南下平叛,到過貴州平定了播州楊氏的作亂,最近一次還去了交趾,攻打升龍的時候,他因爲資歷,成了第一批入城維持升龍秩序的軍卒。”
“這樣的軍卒,是不是稱得上百戰老兵?能不能說他爲大明立過功?”
“自然稱得上!”石亨立刻回覆到,如此資歷的老兵,石亨的腦海裏劃過了幾個人名,立刻就模糊的尋找到了幾個模糊的人影。
有這份履歷的人在京營本身就不是很多,就連京師總兵官的石亨,都未曾參與交趾之戰。
大明京營清汰數次,每次選拔銳卒,都有一些人退出軍伍,留下來的老營軍士,石亨還是能記住的。
這些人在京營都被稱爲老家人。
“那既然爲大明立過功,朕見見他,也是理所應當。”
“現在,張屠戶前不久死了,小張屠戶呢,也打不動仗了,今年秋沙場點兵清汰的時候,小張屠戶也在了退伍名冊之上。”朱祁鈺的語氣愈發冷厲。
大明的戶籍不應該是子子孫孫無法更易,爺爺是獄卒,重孫子也是獄卒嗎?
在正統十四年之前,的確如此,但是在土木天變之後,於少保曾經主持過軍戶轉民戶,當時留守京師的老營就有百餘人選擇了軍戶轉民戶,選擇了怯戰。
大明的皇帝和少保沒有爲難他們,而是給他們賺了民戶,放歸依親了。
而後這些京營清汰的軍戶,都會轉爲民戶,若是從軍則是民戶轉軍戶,這便成了大明軍隊卸嘧兓Y面的一個。
這個制度的改革,最開始是因爲要把民戶變爲軍戶,抵抗虜入的亡國之疾,後來繼續執行主要爲了兵源素質。
這種祖祖輩輩都是軍戶,不是祖祖輩輩都適合從軍,也不是祖祖輩輩都適合上陣殺敵。
朱祁鈺終於講出了今天的熱鬧內容,一步步的走向了一片磚瓦房說道:“這小張屠戶,這從京營出來了,就變成了黑戶,並未能如願從軍戶轉爲民戶,軍戶沒了,民戶也沒落下,這就黑了下來。”
“小張屠戶要解決一個問題,那就是小張屠戶確實是張屠戶的兒子。”
“這張屠戶都入土了,難不成要爬出來,告訴大老爺們,這人真的是我兒子,然後再爬回去?”
“那多不合適。”
“豈有此理!”石亨立刻憤怒了,大明軍開拔北伐在即,這頭出這等事兒,石亨怎麼能不憤怒呢?
但是處於石亨這個層級的軍將,又很難了解這樣的事兒。
陛下怎麼知道的?
陛下顯然是一直在關注着京營這些退伍軍卒,這才知曉。
“去年就有四個退伍軍轉民沒轉成,咱給戶部遞了條子把事兒給辦了,今年就這朝陽門外到通州,這不到二十里的地界裏,就有一百三十多人。”朱祁鈺把熱鬧的前因後果解釋了一下。
去年就有,朱祁鈺以爲是偶發事件,今年直接從四人變成了一百三十人。
朱祁鈺走進了小張屠戶的家中,小張屠戶從軍歸來仍然是從事的是屠宰牲口,在軍營裏,學的都是殺人的本事,這選來選去,不殺人只好繼續殺豬了,小張屠戶的家中,幾把利刃掛在那兒,寒光閃閃,顯然小張屠戶這刀磨得極好,一看在京營就沒少磨刀。
只是那幾把殺豬刀前面站着幾個壯漢,緹騎們爲了防止小張屠戶驚擾聖駕,打了個前站,把這些能傷人的利器都看了起來,防止發生意外。
陛下不讓緹騎們動百姓家裏分毫,他們只能站在那兒,擋住這些利器。
“你們真的是,弄這麼大陣仗作甚,嚇到他們了。”朱祁鈺看着緹騎們的樣子,就只能嘆了一口氣訓誡了一句。
小張屠戶和他的妻兒都躲在屋子裏,小小張屠戶瞪着大大的眼睛扒着門縫往外看,眼睛裏充斥着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