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對那個小娃娃笑了笑,那小小張屠戶跟見了鬼一樣,嗷嗚一聲,消失的無影無蹤。
朱祁鈺略微有些愁眉苦臉,他長得有那麼嚇人?
這一大早一羣緹騎就衝了進來,一言不發,把那些個兇器都看了起來,着實嚇到了小張屠戶。
不過小張屠戶畢竟是打過仗的軍卒,走南闖北多年,見過世面,看到來了正主,便走出了屋舍的門,來到了院子裏。
“來着何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若是報復,禍不及妻兒纔是。”小張屠戶中氣十足,雖然只有一人,但卻有着千軍萬馬般的氣勢。
“陛……陛……陛下?”小張屠戶第一眼就認出了朱祁鈺,愣了許久,這打扮雖然與往日陛下操閱軍馬那一身不同,但是這眉宇間的英氣,小張屠戶還是認出來了。
“草民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小張屠戶身上的氣勢立刻收斂了起來,剛想跪下行禮,但又知道陛下不喜人下跪,只行了個半禮。
“你是怎麼認出咱的?”朱祁鈺奇了怪了,他常服行走那麼多年,這第一眼被瞧出識破身份的居然是小張屠戶。
“草民天天看到陛下,自然認得。”小張屠戶頗爲諔┑恼f道。
石亨在旁,那是長鬆了口氣。
他最怕的就是一進門這小張屠戶認出了他石亨,沒認出陛下來。
那這件事就麻煩大了!
這京營到底是陛下的京營,還是他石亨的京營?
陛下在看熱鬧之前,不說熱鬧,這臨到跟前才說明,是不是抱着有棗沒棗甩一杆,釣一釣他這個京師總兵官、武清侯?
無論怎麼講!
結果就是到現在小張屠戶眼裏也只有陛下,還沒意識到陛下身後跟着的是石亨和于謙。
小張屠戶這三言兩語的效果,比刻意安排的馬屁,不知道強了多少萬倍,日後有人污衊他石亨如何如何擁兵自重,如何如何威脅皇權,那石亨絕對是不動如山。
開什麼玩笑,也不看看他帶的兵到底喫的誰家的糧,穿的誰家的衣,領的誰家的俸?
平日裏在京營裏,一口一個大都督的叫着,其實這軍卒心裏,陛下還是他們心裏唯一的那一片天。
雖然看似是件小事,但對石亨而言,那就是天幸!
若不是陛下在此,他一定上去稱兄道弟,以後有事,儘管到武清侯府找他,他能三更解決,絕對不會拖到五更去。
自古,軍將領兵在外,最怕的是什麼?
最怕的就是皇帝擔心軍將們擁兵自重學了那趙大,走到了陳橋驛,披上了黃馬甲就入城當皇帝了,這樣的懷疑,會讓軍將們在遠征的時候,顧頭不顧腚。
這小張屠戶一張口,解決了這個千古難題,一句話,抵得過千軍萬馬。
阿剌知院要是知道這麼一出,一定會給小張屠戶磕頭,感謝小張屠戶的大恩大德。
石亨又縮了縮腳,往陰影裏躲了躲,最好這小張屠戶沒認出他來,可石亨這體型哪裏能躲得了?
小張屠戶也認出了石亨來,趕忙見禮說道:“見過大都督。”
“陛下今日要來,是陛下帶着我一道來的,你與陛下說話便是,有什麼委屈跟陛下說,陛下給你做主!”石亨火氣很大的對着小張屠戶說道。
這一句話表明了是陛下來給你主持公義,他石亨之前並不知情,有恩給陛下結草銜環。但是石亨也給小張屠戶站了臺,有什麼話放心大膽的說,他這個大都督今天給他兜着。
“咱瞧你這氣勢,這怎麼就被欺負到了黑戶這等熊樣了?”朱祁鈺說了句玩笑話,緩和氣氛,小張屠戶顯得太緊張了,他是皇帝又不是妖怪,又不喫人。
小張屠戶也是個壯漢,五大三粗,等閒三五個人對付不了,一看就是銳卒的底子,這橫眉豎眼,居然受欺負到這地步還在忍氣吞聲。
小張屠戶趕忙俯首說道:“稟陛下,草民是軍伍出身,不能壞了規矩。”
朱祁鈺聞言愣了片刻纔對石亨說道:“武清侯這兵,練得好。”
第八百四十六章 不守規矩朱祁鈺
武清侯石亨這兵練得好不好?
練得很好。
首先,朱祁鈺不得不表示,這小張屠戶的一句話認得大都督,更認得皇帝這一句話,讓他非常受用。
這可是二十四萬的精銳,天天就在北土城駐紮,這麼一股強悍的軍力,即便是朱祁鈺也要擔心一下,會不會被掌管經營的大將給拿去了腦袋。
畢竟原來歷史上的石亨,就參與了奪門之變。
其次,面前的小張屠戶可不是普通的百姓,他有武力傍身,長期軍旅生涯,他在軍旅中並不掌握生活技能,只掌控了殺人技能,小張屠戶長得就五大三粗,而且還有那掛在屠案上那一排的利刃,殺豬好用,殺人也好用。
殺人比殺豬要簡單一些。
可是小張屠戶已經退伍近六個月,被軍戶削籍,民戶又入不了,成了黑戶,小張屠戶卻沒有選擇暴起殺人,而是默默的忍受着這一切,等待着朝廷爲其主持公義。
小張屠戶選擇暴起殺人合理嗎?
這合理嗎?這很合理。
要知道小張屠戶爲國奔走十餘年,走南闖北爲大明立下了漢馬功勳,本身就爲大明做出了重大的犧牲,在這種情況下,在如此屈辱之下,選擇暴起,的確是一種非常合理的選擇。
但是小張屠戶沒有做,和小張屠戶一樣的一百三十多個老兵都沒有這麼做。
這就是朱祁鈺感慨良多的原因。
軍隊作爲人類組織最精密和冷血的殺人機器,恰恰是最講規矩的地方,軍令如山倒,在軍令下來的時候,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要跳進去。
小張屠戶,是一個極其優秀的百戰退役老兵,這要是留在軍隊裏,仍然是戰場上的大殺器。
“今天,咱就陪小張屠戶去辦一辦這民戶之事,朕倒是要看看,誰在爲難朕的兒郎!”朱祁鈺揣着手,語氣冰冷,他今天就是來主持公義的,他就要看看,不能證明小張屠戶是張屠戶的兒子,這民籍能不能入。
“於少保啊,爲國征戰立下功勳的軍卒辦點事尚且如此,那百姓們會是何等的模樣呢?”朱祁鈺要給小張屠戶主持公義,自然要說服自己的頭號臣工於謙。
于謙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勸陛下仁恕了,陛下講的他無言以對。
朱祁鈺走在最前面,跟着一票人向着朝陽門外的朝陽門的朝陽縣堂而去。
朝陽縣堂負責隸屬於順天府,設有朝陽縣丞,乃是秩六品屬京官,再往上攀一攀幾下,那就能在過年的時候坐下喫酒了。
這朝陽門內外事務繁雜,這縣丞之下,設有若干九品典史,按照大明其他府制,這典史是吏無品的不入流,可是作爲京師首善之地,這典史統統都是入流的有秩官。
官爲流內,吏爲流外,將爲流內,卒爲流外,自古如是。
而這朝陽縣堂官比地方縣衙,也設立了經歷司、照磨所、司獄司,各設七品主事經歷、照磨、司獄,各配司務八品知事一人,分管治下出納文移、看勘磨卷宗、察理獄囚之職,類比三司。
而這朝陽縣丞之下,如朝廷六部一樣設立六房,吏、戶、禮、兵、刑、工,各有典吏、經承。
要理清楚大明的官制其實非常簡單,就四個字,塊塊條條,如此類比三司和六部的設立,體現出了條條的自上而下,而這三司和六房再加上京師縣丞或者地方知府知縣衙門,就構成了塊塊,利益息息相關。
朱祁鈺帶着小張屠戶再辦一次這軍籍轉民籍,他倒是要看看,把這小張屠戶難倒的到底是什麼。
到了朝陽縣堂之後,小張屠戶來到了兵房,尋找書吏拿自己的文書。
朱祁鈺抬着頭,看着那小小窗口的人影。
他長得不算矮,按照後世的算法是一米七九,和小仙女們的一米八擇偶標準,差了那麼一些,但是這縣堂各房辦事的窗口,真的是個窗口。
他得仰着頭和書裏說話,那窗口就能看到一個人頭,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這仰着頭說話久了,脖子都酸。
小張屠戶這算是老熟人了,爲了這事,沒少往縣堂衙門跑,這也算是熟門熟路,第一次來的時候,小張屠戶都不知道該入哪個門,才能辦事。
可是這入了門,不見得能辦的了事。
“小張屠戶啊,您怎麼又來了,跟您說了,這事兒您吶,也別爲難我們這些書吏不是,這章程上寫着呢,你得是投靠,投靠雙親。”這兵房的書吏,顯然認得小張屠戶,他作爲兵房掌管兵差和考武轉辦之事。
此書吏無奈的說道:“我們這些個書吏們,也得照章辦事不是?你去民房拿到入籍許入憑書,我現在立刻給你辦!”
“你們兵房的經承呢?叫他出來。”朱祁鈺不爲難小吏,這些小吏不入流,這些小吏頭上深受皇恩的入流官員,纔是他要找的人。
“我說小張屠戶啊,你就是把天王老子喊來,那也得照着規矩辦不是?”書吏眼睛毒的很,這眼珠子一轉,就知道這是小張屠戶搬來的救兵,而且來頭絕對不小。
這幾人穿着樸素,可是那五大三粗的壯漢,身上那件掛飾,可不是常人能配的。
這都是貴人,惹不起,就不搭話。
書吏抑揚頓挫的笑着說道:“你要是能把真武大帝請來還差不多,咱大明地界,這天王老子不管用,真武大帝才能法外開恩不是?”
真武大帝是誰?自然是大明的唯一的那片天,傳言真武大帝轉世的朱祁鈺本人了。
小張屠戶沒有叫神上身的本事,請不來真武大帝,真武大帝自己來的。
朱祁鈺聞言也是一樂,說道:“咱讓你叫經承,你哪來的那麼多廢話咧?”
這書吏卻仍然不搭理朱祁鈺,而是對着小張屠戶繼續說道:“您手眼通天就去尋朝陽縣丞或者順天府丞,若是關係再硬一些,尋那順天府尹去,上面知會下來,咱就給不按照章程辦事。”
“咱,擔不起這個責。”
書吏話裏話外都是對着小張屠戶說,似乎是對朱祁鈺的話置若罔聞,但是這話裏話外都是對着朱祁鈺在說。
“咱再說一遍,你要是再不把經承叫出來,咱今天把你這縣堂給砸了,你信與不信?”朱祁鈺略有些不耐煩,這書吏油滑,要是再油下去,再不搭話,他就要發飆了。
“信,信,信。”書吏趕忙說道:“這位貴人,這咱也不含糊,您一看就不是官場上的人,今天這日子,各房的經承們,都不在堂裏,這過年前最後一日了,都入城去走動去了。”
“這得走動,這不走動,日子久了,城裏那些個貴人們,可不就忘記了還有這麼一號人?這年頭反腐廳舉着明晃晃的刀看着,送錢那是不敢,可是這前去走動一番,是人情世故。”
朱祁鈺這才知道這經承們去了哪裏。
“您要不陪着小張屠戶去戶房去辦辦?”書吏開始攆人了,這不攆人,這貴人發起飆來,他這小小書吏喫不了兜着走。
這貴人一看就來頭不小,還不是官場上的人,那就只有世勳才能如此硬氣的說話,這要是發起飆來,砸了衙門也就砸了。
朱祁鈺倒是沒繼續發火,而是跟着小張屠戶去了戶房,這一次朱祁鈺一直一言不發,看着小張屠戶辦這麼一件小事有多難。
戶房也要憑證,這就要照磨司出文書,證明這小張屠戶的確是張屠戶的兒子,而這照磨司需要戶房出張屠戶身故的文書,才能出這份文書,而這戶房出這份身故的文書,可不是憑白就出,得是張屠戶的親眷才能給。
這繞來繞去,繞的朱祁鈺那是頭昏眼花,最後繞的問題就是小張屠戶的確是張屠戶的兒子。
朱祁鈺前前後後把這縣堂各個門都認清了,這還不算,今天這衙門裏,又多要了一樣東西。
小張屠戶要證明自己就是小張屠戶本人。
這照磨司把小張屠戶打發入城尋五城兵馬司,再出一份憑書,以茲證明,小張屠戶的確是當年從軍的那個小張屠戶。
這五城兵馬司的衙門不難進,事情反而是辦得最快的,五城兵馬司屬軍不屬民,大家都是一個槽裏喫飯的,自然是沒有爲難小張屠戶,立刻就給出了。
可是這照磨司和戶房的bug還在這卡着,小張屠戶得去墳頭請他爹出面證明這就是自家兒子。
“於少保怎麼看?”朱祁鈺看着日上三竿,終於停下了奔波,他坐下歇歇腳,順便讓於少保評價一下今天這趟體察民情。
“陛下,官字兩張口,這就是官吏作風。”于謙一語中的,互相推諉不想擔責任,分外的事兒那是一點點不會做,更不會拿自己的前途給百姓們解決問題。
“死板教條,官僚做派。”朱祁鈺頗爲肯定的說道:“這病能治不?”
“這病治不了。”于謙十分確信的搖頭說道。
“治不了?”朱祁鈺不信邪的反問道。
“治不了。”于謙肯定的回答道:“這科層制官僚還在一天,就治不了,這種作風的根兒,還是在形制上。”
“民選官也治不了?”朱祁鈺開了一個藥方。
于謙笑了笑說道:“陛下真是喜歡說笑,官選官,說好聽點,那叫代天子牧守四方,說難聽點,那就是陛下的家僕,官選官,陛下還能約束一二,這民選官,能約束的只有他們自己的良心了。”
“民選官要麼就是勢要豪右本人,要麼就是勢要豪右的伶人,這誰能管束?良心?公序良俗?”
朱祁鈺吐了口濁氣,今天這跑來跑去,跑出了一肚子的氣兒,他點頭說道:“於少保說到了點子上。”
“嗯,盧忠,點檢緹騎,先把這朝陽縣堂給朕拆了!朕看的心煩。”
“臣遵旨。”盧忠一句廢話沒有,帶着緹騎就準備砸衙門了。
“陛下,真拆啊。”小張屠戶呆呆的看着陛下,愣愣的問道。
“拆,咱金口玉言,說出去的話就得做,讓咱仰着頭說話,大明天上天下,沒人有這個資格。”朱祁鈺頗爲確切的說道:“不需擔心,有人爲難與你就找武清侯府,武清侯現在對你那是感恩戴德。”
“找我,就是子時找我,都給你辦。”石亨也不含糊,十分確信的說道,陛下喜歡有話直說,這話講的不意外,陛下又不糊塗,知道小張屠戶三言兩語到底解決了什麼萬古難題。
石亨會睡覺,可能不在京師,可是石亨的武清侯府在京師。
“這惡人啊,還需要惡人磨,朕沒辦法根治這種陋習,但是不代表朕就對他們沒辦法,這天底下,最大的惡人就是朕,朕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惡人。”朱祁鈺看着盧忠帶着數百緹騎覆命,站起身來,向着緹騎走去。
本來該勸仁恕的于謙,默默的跟着陛下走向了緹騎,陛下這股火兒不發出去,那心裏擰出了疙瘩,誰來解開這個疙瘩?
朱祁鈺對着緹騎說道:“今天,把這個衙門給朕砸了,朕看他不順眼!”
“砸!”
打砸搶燒朱祁鈺,這等惡人模樣,很符合亡國之君的評斷,這種官僚作風,朱祁鈺解決不了,因爲根子在科層制官僚制度上。
正如他所言,惡人需要惡人磨,既然這羣惡人折騰大明的百姓們,朱祁鈺就折騰他們,他們折騰一分,朱祁鈺就折騰他們十分。
盧忠最擅長什麼?最擅長抄家。
砸縣堂,陛下說了,那肯定要砸,可是這縣堂裏的文書之類的東西,那都會保存的極爲完好,不會有分毫的差錯。
于謙默默的看着這一幕,直到緹騎們大馬金刀的闖進了縣堂才低聲說道:“陛下,臣去叫順天府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