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出現現象,提出問題,找到原因,解決方案,你們要實事求是,不能空喊不是?”
“這樣,你們回去呢,寫一道奏疏上來,就按照朕說的那四個點,現象、問題、原因、方案。”
“寫明白了,如果農莊法,真的是亡國之策,朕就收回成命。”
朱祁鈺並不想堵塞言路,既然他們反對,只要反對的有理有據,那就可以反對。
空喊口號,那絕對不可以。
大明幾乎沒有因言獲罪的先例,又不是蠻清,搞什麼文字獄,思想禁絕,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就搞出幾萬的連坐大案來。
讓人說話,天塌不了。而且這裏面有多少人是被裹挾的?
朱祁鈺留了個作業,農莊法勢在必行,可以積極建言獻策,完善此法。
大明皇帝朱祁鈺,非常開明。
農莊法的朝議暫停了,但是不影響推行,朱祁鈺已經讓戶部尚書金濂去做這件事了。
金濂和于謙在朝議農莊法之前,彼此通過氣兒了,自然沒有不領命的道理。
“寧陽侯陳懋請旨班師回朝,臣有本劾。”兵科給事中站了出來,他準備開火噴陳懋了。
朱祁鈺壓根不給他開火的機會,點頭說道:“歸班吧,寧陽侯還要在福建呆很久,暫且是回不來的,要彈劾,也等寧陽侯回京之後,再彈劾。”
“朕總不能偏聽偏信吧,聽你一面之詞,就罷免千里之外的徵南將軍,福建那邊還亂着呢。”
兵科給事中還想說話,最終還是歸班,御史、給事中發現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居然講道理,也講不過大明皇帝。
有理有據,無法反駁。
當然奉天殿外的五十名大漢將軍們的繡春刀,陛下的道理,實在是太過於鋒利了。
他們想要強詞奪理的時候,總是要掂量下自己的脖子是不是比刀硬。
盧忠很少在朝堂上說話,等到朝臣們都閉嘴了。
他站了出來,高聲說道:“陛下!臣有本啓奏,臣奏請陛下,以十惡降罪奸細劉玉、韓陵一干人等,應磔其於市,以威震宵小!”
磔刑,就是凌遲,對於膽敢行刺陛下的人,就要用天底下最嚴厲的刑罰去震懾。
朝堂上開始小聲的議論,這次盧忠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抓捕劉玉、抓捕韓陵一干人等,居然這麼快就可以增補結案了,辦案的效率,實在快得嚇人。
朱祁鈺卻沒有馬上說話,他並不是在猶豫,而是在思考是首惡凌遲,其餘斬首,還是全都剮了……
于謙出列說道:“陛下,臣以爲盧指揮講的有理,不磔不足以服小!�
刑部尚書俞士悅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按大明律,劉玉磔刑,其家人鎮守獨石內官韓政家人,也應一併斬首示校綘懲桩敗!�
可惜了,韓政一干人等,早就叛逃到了也先那邊,這要執法,還得先把瓦剌給滅了。
朱祁鈺在等待人反對,但是似乎所有人對此事,都不是很上心。
行刺皇帝,還被抓了個正着,這種事別說求情了,陛下說咋辦,那就咋辦。
萬一說兩句,被當做是同黨,那豈不是大大的不妙啊!
朱祁鈺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人反對,終於是點了點頭說道:“那就磔了吧。”
“找個刀工好的。”這算是朱祁鈺最後的仁慈了。
《大明律》顯然是一個適合當下時代的法律,如此重刑,其實也是在這個消息閉塞的時代裏,最好的警告手段了。
朱祁鈺不是個教條主義,他不覺得後世的價值觀,適合現在這個年代。
既然沒人求情,那就磔了吧。
大概後世會給他朱祁鈺扣上一頂殘暴的帽子吧,動不動就殺頭,動不動就凌遲。
他朱祁鈺,倒是越來越像亡國之君的架勢了。
“等一下。”朱祁鈺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個主意。
盧忠、于謙、俞士悅等人正準備回班,卻是一愣,陛下這是要改主意了嗎?
“可否觀刑?”朱祁鈺愣愣的問道。
俞士悅愣愣的說道:“可以,自然是可以,但是陛下要觀刑嗎?”
朱祁鈺搖了搖頭,他在德勝門外已經見多了鉤鐮槍之下,血腥的場面了。
除了打仗,他是再也不想多看一眼了。
他轉頭說道:“太醫院院判審理陸子才、欣克敬,你二人前往觀刑,將所見所聞,畫成圖冊,細細研究。”
陸子才和欣克敬被點名的時候,猛地一哆嗦,這……這咋就跟自己扯上關係了呢?
“陛下,臣等……臣等……臣等領旨。”陸子才吞了口唾沫愣愣的說道。
這爲啥要讓自己觀刑,觀刑也就罷了,還讓畫成圖冊,這是要幹啥呀!
刀片子揦人,還要揦幾千刀,多瘮人啊!還得全程看完,還要畫冊,這是要做什麼?
陛下這是什麼奇奇怪怪的愛好!
陸子才和欣克敬互相看了一眼,猛地打了個寒戰。
“陸院判,朕對你寄予厚望,希望此次觀刑之後,你的醫術能夠突飛猛進也。”朱祁鈺語重心長的叮囑道。
劉玉、韓陵是註定是要千刀萬剮的。
即便是朱祁鈺不忍,你看看這兵部尚書、刑部尚書、逡滦l指揮使這架勢,那隻能千刀萬剮。
既然要千刀萬剮,那就刀出價值,剮出一本解剖學來!
他揹負一個殘暴的罵名,也有大收穫不是?爲大明醫學進步,做出了微不足道的貢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陸子才和欣克敬又互相看了一眼,才知道陛下到底想要知道什麼。
關於人體解剖這塊,大明不如前宋。
前宋的時候有個大宋提刑官名爲宋慈,就極擅長法醫鑑定,一本《洗冤集錄》算是開了歷史之先河。
理學講究死者爲大,視、聽、言、動非禮不爲、內無妄思,外無妄動,但是宋慈宋提刑,就直接把人抬到了大街上,讓大家看着解剖,以避褻瀆屍體的嫌疑。
這在理學家們看來,簡直是大逆不道的行徑!
大明在這方面是比較剋制的,但是陛下藉着凌遲,讓他們繼續關於人體的探究,無疑是對醫學的大力推動。
陸子纔出列說道:“陛下,臣需要一個畫師。”
“臣可能需要一班仵作。”欣克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說道。
朱祁鈺一聽,這要求很合理,立刻說道:“好說,順天府丞夏衡,你們順天府的仵作借調一班給陸院判。”
至於犯人劉玉會不會因爲作畫,死的更慢一些,更痛苦一些,這就不是大家關心的問題了。
這羣狗奸細都要被凌遲了,連大明律的正刑都沒有資格享受,他們哪有什麼死者爲大的忌諱呢?
剮就是了。
順天府尹夏衡出列俯首說道:“臣領旨。”
興安一甩手中的拂塵,大聲的喊道:“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這朝議算是結束了。
但是廷議纔剛開始,大家要從奉天殿到文華殿去,繼續議政,這關門議政的事,就是討論機要之事了。
農莊法到底要不要做,該怎麼做,是小範圍試點,還是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全部推廣,都要在這廷議之上解決。
文華殿常年放着一副巨大的堪輿圖,而於謙也早就準備好了對六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司禮監內閣、武勳們解釋爲何要推行農莊法的理由。
其實很簡單,農莊法是軍屯法的一種繼承和延續。
于謙站在地圖前,拿着一根長杆,指着山外九州的地方說道:“恢復山外九州軍屯勢在必行。”
“瓦剌人虎視眈眈,臣在巡查路上,就不止一次遇到了瓦剌人的斥候遊弋,若是無法恢復山外九州軍屯,瓦剌人開春之後,必然趁勢而下。”
于謙不止一次精準的判定了瓦剌人的行動,在所有人認爲瓦剌人不敢入關的時候,于謙說瓦剌人必然南下。
朝臣皆以爲于謙在藉機攬權的時候,瓦剌人破了紫荊關長驅直入,直逼京師城下。
現在於謙說瓦剌人傩牟凰溃蠹叶紱]有什麼懷疑了。
的確是傩牟凰溃羰琴心已死,那太上皇早就回京了。
“山外九州軍屯法,農莊法皆可,臣等沒什麼異議,可是爲何要在福建也一起推行此法呢?”胡濙率先問道。
胡濙當年還幫朱棣尋訪過建文帝,作爲永樂年間以來的禮部尚書,他始終奉行:誰在龍椅上,他就支持誰。
對於廢立正統睿皇帝的事,他沒有參與,但是不代表他不支持。
默認有的時候也是支持。
比如玄武門之變時,李靖作爲李淵的頭號悍將,卻是一言不發。
玄武門之變,尉遲恭進宮持械於李淵之前。
從頭到尾,李世民要對付、逼迫的就是李淵禪讓,至於李建成和李元吉,不過是添頭罷了。
于謙眼神中兇光乍現,厲聲說道:“因爲一些縉紳們面臨兵禍之時,他們逃了!既然逃了,他們的地,他們的特權理當收回。”
“食國之俸,享國之尊,在兵禍橫行之際,上不能爲國朝分憂,下無法束民安地方,守土牧民之責不履行,自然棄之如敝履。”
縉紳,可不僅僅是有地的地主。他們是各級官吏、致仕官、封贈官、捐納官以及國子監和府州縣學的生員。
大明律規定:「凡京官及在外五品以上官有犯,奏聞請旨,不許擅問,六品以下,聽分巡御史,按察司並分司取問明白,議擬聞奏區處。」
「若府州縣官犯罪,所轄上司不得擅自勾問,只許開具所犯事由,實封奏聞。若許推問,依律議擬回奏,候委官審實方許判決。」
縉紳犯了公罪,可以收贖;犯了私罪,得以解職、調離或降等抵罪。
這是他們的司法特權。
而同樣的,做過官的還有俸祿,即便是生員,也有朝堂發放的月鹽銀。
不僅如此,縉紳還享有徭役優免權,即便是人死了,還可以免役三年。
舉人以上的縉紳,還有一定的蠲免二稅的土地的特權。
這些權利是國朝賦予他們的,國朝有難,他們卻立刻逃難。
等到兵鋒退去,回來接着享受,哪有這樣的道理啊!
于謙說完之後,胡濙沉默了許久,說道:“那就試試吧。”
胡濙聽明白了,于謙支持農莊法的核心是因爲縉紳們靠不住了,已經不足以作爲大明的手腳,代天子牧民守土,自然要換個法子。
李賓言作爲都察院的新魁首,自然是坐直了身子,愣愣的問道:“那包攬糧差之事呢?縉紳都沒了,怎麼收糧呢?”
所謂包攬糧差,就是春秋兩稅的時候,下鄉收稅的糧官,多數有縉紳包攬。
這可是涉及到了官員腰包和考績的頭等大事,做到好,官員腰包鼓鼓囊囊,喫的滿嘴豬油,考績也是甲上優等,升官有望。
做的不好,那自然是口袋空空,考績丙下劣等,前途一片黯淡。
縉紳們包攬了糧差,士紳大戶或者有功名在身,那自然是自家的田能不交就不交,自己庇護的人家,也是能少交就少交。
那少交的、不交的部分,咋辦呢?
攤派啊!
本來百姓們自己種出來的糧食,又憑白攤派了一頭爛賬,那怎麼可能願意呢?
天下間大同小異,民風彪悍的地方,聚凶员![聚山林。縣裏的馬步捕快、青壯差役、縉紳家奴齊出,就開始用武力脅迫。
那自然是要掏出刀子來,比劃比劃,火併幾場,見見真章,可是老百姓們哪裏鬥得過縉紳們?
死傷些人,最後還是被強收。
勉強收上來的依舊不夠,那就繼續攤派下去。
包攬糧差這事,油水有多大?大約就是縉紳的錢,如數奉還,百姓的錢,三七分賬。
七成還是人家的!
各縣戶房書辦吏目和豪強們分肥,最主要的是給知縣事和知府們留下一大份。
經過了知府知縣事、縉紳、糧差、戶房書辦層層剝盤,到了太倉,又有幾何呢?
這裏面還有個漕咪罟ぐ偃f所繫之事,一路上有人偷、有人搶、還得有人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