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那送到京師一石米,到底需要在地方收多少米呢?
李賓言也是進士及第之後,一步步爬上來的,他在奉天殿失語,說什麼亡國之策,是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纔會這麼說。
福建百萬百姓起於阡陌,呼嘯而過,僅僅是因爲冬牲之事嗎?
冬牲就像壓到駱駝的最後一片稻草罷了。
稍有天災,不用想,那就是刁民奮起阡陌,揭竿而起了。
于謙用力的吐了口濁氣說道:“李御史問到了點子上,所以就是一成半,多一分多一釐,都不多收。”
“至於這天下農莊的一成半,能到京多少,那就是吏治的問題了。”
王直歲數大了,上朝的時候,看起來總是萎靡不振,但是說道了吏治之事,他猛地睜開了眼。
他看着于謙的模樣,只能連連感慨,後生可畏,吾衰矣。
“吏治這事,陛下勿慮,臣來做就是了。”王直看着坐在正中央一言不發的朱祁鈺,俯首說道。
至少在朝堂上,達成了初步的一致。
農莊法要推行,至少現在山外九州、京畿和福建試一試,這裏的阻力是最小的。
因爲縉紳這羣人,已經不能再維護大明江山穩固了。
朱祁鈺到底想做什麼?
他其實要證明一個道理,普天之下的百姓沒了縉紳這幫吸血鬼,會活得很好。
而普天之下的縉紳,沒了百姓,只會死掉。
物理意義的死掉!
“他們怎麼能甘心呢?”李賓言搖頭嘆氣的說道。
于謙才感慨的說道:“所以纔有義勇鄉團,訓練民兵。”
“與其武裝抗稅遍地都是,還不如因勢利導,正所謂堵不如疏,越是剿,反而是越剿越亂,越是鎮,反而是越鎮越多。”
“訓練精壯,不就是當初找獠畡⒉疁厮f的,萬夫一力,天下無敵嗎?”
“這也是我大明立國之本。”
朱祁鈺見沒人再提問了,才十分確信的說道:“辦這事,絕不簡單,但是一旦辦成了,功在千秋。”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總不能真的到了水泊梁山的地步,讓宋家莊打起了替天行道的旗子來。”
“朕這個天子,卻是損不足而奉有餘。”
水滸傳,是被朱祁鎮列爲了禁書,但是朱祁鈺上次開了口子,讓汝安詩社,敞開了印,敞開了討論。
水滸傳講的是造反的事,但只是單純講的造反的事兒嗎?
大明時常以大宋作爲反面例子,那水滸傳裏,替天行道的卻不是皇帝,這種事,在大明,不也正在發生?
這一百零八好漢,固然不是什麼好人,那是誰製造的他們呢?
水滸傳的開篇,說的很明白了,洪太尉誤走一百零八魔星。
“土木堡一戰,六師盡喪,若是繼續如此下去,國祭太廟之時,朕無顏面面對列祖列宗。”
“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問起朕來,我大明是不是國泰民安、四海昇平?”
“朕難道說閩南民亂、瓦剌南下、麓川反覆嗎?”
“朕不能那麼說啊。”
朱祁鈺要臉。
朱祁鎮自然是不要的,他面對太廟的時候,大概是絲毫不在意。
朱祁鎮復辟之後,能給也先立廟,也是天底下獨一份了。
大明的法統乃是前元失綱,反抗前元暴政。
這朱祁鎮給元朝在肯特山下的養馬奴立廟,這種事都做出來,到底是誰的責任?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太陽再次升起
其是朝臣們沒有問,爲什麼京畿,也要實行農莊法。
皇帝要掌控京營,京師的土地卻被豪門把持,那皇帝還怎麼把持京營呢?
大明皇帝的軍權到底是怎麼一步步的丟失的?京營的糜爛、闕員、私役、空餉,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都繞不開土地,大家都默不作聲,就是這個問題不能問。
逡滦l是皇帝的禁衛軍,那京營就是皇帝的脊樑骨,你問爲什麼皇帝要挺起他的脊樑骨。
不就問皇帝,你爲什麼不去死呢?
你罵皇帝亡國之策,那沒問題,那是言官的職權,勸諫皇帝。
但是你卻不讓皇帝整飭京師土地,不讓皇帝恢復京營的實力,讓皇帝拔了自己的脊樑骨。
那就是把手伸向了皇帝的褲腰帶裏,想要攥住皇帝的蛋蛋!
那是皇帝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的事!
所以,大家都不問京畿的事兒,那是找死。
“陛下,功賞牌都造好了。”興安小心的提到了這事。
功賞牌是他的主意,兵仗局耗費了大量的金銀銅去打造,陛下似乎是忘記了此事,興安小心的提醒着陛下。
“胡尚書。”朱祁鈺看向了胡濙。
胡濙俯首說道:“都準備好了,不會延誤。”
朱祁鈺點頭,胡濙這個誰在皇位上他就支持誰的態度,至少不會給自己拖後腿。
他站起身來說道:“春節在即,還請有司多加巡查。”
“五城兵馬司要巡查防止奸細趁着春節縱火,順天府丞也要走訪各個巡鋪、譙樓的更夫、火夫所在,防止走水。”
“春節之後,就要改元了,朕登基這數月以來,無愧大明,也希望諸公,也可以做到問心無愧。”
朱祁鈺宣佈了散會。
這是最後一次廷議,一直休沐到上元節之後,纔會再次朝議、廷議。
但是這不代表着大明皇帝可以閒下來了。
事實上,這段時間,朱祁鈺會更忙,他起身離開,諸多朝臣也準備離開。
興安卻站了出來,笑着說道:“陛下說,皇帝不差餓兵。”
“京師一戰,諸公辛苦,陛下都看在了眼裏,這春節陛下給在京的衙門,準備些許的年貨。”
“各位明公走的時候,都可到戶部領取。”
過年禮,朱祁鈺並沒有區別對待,糧、谷、布、絹、肉,樣樣都有,而且還有一份朱祁鈺手寫的新年賀歲諭。
當然是司禮監下轄的三大廠,印的皇帝手書,要寫那要寫斷手了。
但是也算是一個小小的新朝雅政了。
廷議的二十八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過年還有年禮?也算是大明開國至此的頭一份了。
文武皆俯首高聲呼喊道:“謝陛下隆恩。”
朱祁鈺的天之道是空口白牙,在朝堂上忽悠朝臣的嗎?
並不是,他真的在做。
遠在福建的陳懋收到了來自京師的詔書,黃衣使者已經走到了建陽。
陳懋已經七十有一,活到了古稀之年的他,數次沉沉浮浮,早就看明白了許多事,更看淡了很多事。
朝堂這些年,愈加的烏煙瘴氣,他知之甚詳。
年邁的他不得不配印出徵,不恰好說明了大明,黃青不接嗎?
他老了,皮膚上長出了老年斑,眼睛變得有些渾濁,手拿着筆也有點顫抖,需要旁人代筆。
生老病死,到了他這個年齡,幾乎已經看到生命的盡頭了。
只是他始終感傷憂慮,當然,他並不是在感傷自己年邁。
而是感慨大明正在衰敗下去,而且似乎是無人可以阻止這種衰敗。
他出生於洪武年間,那時候天下剛歷戰亂不久,百廢待興,百姓困苦,路有餓殍,杜甫那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讓太祖高皇帝勃然大怒,開始懲治天下貪官污吏。
靖難之戰雖然打得很熱鬧,但是因爲建文帝的那道不要讓我擔負傷害叔叔的罵名,這種不負責任的詔書之下,其實死傷並不是很大。
他征戰沙場之時,自己的爵位在升,他也看到了鼎盛大明。
大明寶船遠渡重洋,威震萬里海塘和西洋;永樂大典攬天下書十之八九;太宗文皇帝屢徵草原,文治武功赫赫。
仁宣兩朝,大明對外沒有太多的征戰,唯有漢王朱高煦造反造的跟笑話一樣,但是國泰民安,天下富足,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昇平,海晏河清。
可是到了正統年間,這一切都不對勁了,他眼看着大明變得越來越古怪。
都察院的御史們,隨便叫兩聲,遠在九鎮的軍勳就被拿了。
下情無法上達,各地的官吏們,似乎也忘記了剝皮充草的噩夢,貪腐之風橫行。
百姓們無處喊冤,只能拿起僅有的鐮刀、斧頭、錘子,和官府衙役、縉紳家僕,拼的你死我活,卻留不下三分薄田,更留不下果腹之糧。
大明就像陳懋他這個人一樣,日薄西山。
他是痛苦的,眼睛便愈發的渾濁。
不過,最近陳懋的精氣神越來越好了!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眼神越來越好,一頓能喫五碗飯,見到誰都是樂呵呵的,說話越發的中氣十足!
太陽再次升起!
“誒,讓某來看看,大明皇帝又降下了什麼敕諭。”陳懋走出了建陽府,伸了個懶腰,對着京師來的黃衣使者,行了一個稽首禮。
“陛下說徵南將軍年事已高,不必行全禮。”李永昌是朱祁鈺身邊的近侍,他本是郕王府太監,在瓦剌人攻城的時候,他在石亨帳下,整理軍務。
“徵南將軍、寧陽侯陳懋接旨!”李永昌陰陽頓挫的喊道。
“奉天承呋实郏t曰:朕體上天好生之心,一視同仁,無間遠邇。”
“乃者福建、浙江、湖廣、廣東、貴州等處頑民,反叛劫掠鄉村爲盜不已。究其所由,皆因有司不能撫治所致。”
陳懋聽完第一段話,長長的鬆了口氣,這算是給閩南民亂定了個調兒。
這個定調,可非比尋常,涉及到了以後徵南大軍的軍事安排,到底是對農民軍趕盡殺絕,還是對他們網開一面,招撫爲主。
福建都快打爛了,再打下去,怕是民亂,要經久不息了。
定調的是有司不能撫治導致,並沒有怪到老百姓的頭上去。
這就爲之後的撫治工作行了方便之道。
“朕即位之初,已嘗大赦天下,尚慮址础⒋竽妫馑辉撸瑹o由自新官兵累歲誅殺不已。”
“非朕體天好生之意,茲特頒恩自詔書到日,凡常赦所不原者,不分首從鹹赦除之,悉令復業,敢有仍前負固不靖,大軍剿殺,朕不敢私。”
陳懋接過了聖旨,可算是日盼夜盼,纔等到這樣的旨意。
這是一份大赦的詔書,意思非常明確,就是詔書到了,之前的事就不再追究了。
但是皇帝現在命令復業,依舊頑固不化的人,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大軍進剿,格殺勿論了。
算是皇帝對閩南平定民亂做出了指導性的意見。
這是自陛下登基之後,第二次特赦閩南民亂的詔書,而且說的是有司導致。
這有司是誰?
李永昌掏出了第二份詔書,高聲喊道:“福建左布政使宋彰、右布政使孫昂、左參政彭森、左參議金敬、右參議徐傑、按察使方冊、副使邵宏譽、高敏,僉事董應軫、王迪況,真坐匿俨患醋啵敂亍!�
“巡督海道右參政周禮、提督屯種僉事馬嵩、巡視銀場僉事王驥、坐守備不設,當充軍。”
“至是遇赦不赦,彰、昂、森、敬、禮、傑、冊、敏,等人,押解歸京,等待查補。”
“宏、譽、應、軫、迪、真、嵩、驥俱充軍,戴罪立功。”
“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