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他盧忠是緹騎指揮使,也不例外,大家都爲皇帝效命,各司其職。
“盧指揮,這奸細就交予你了。”楊洪即便是認識盧忠,依舊查驗了信牌勘合之後,纔將親兵將韓陵等一行七人,全部交給了盧忠。
“楊王辛苦。”盧忠看着韓陵嘴上被塞了一個不知道什麼樣的破布,才鬆了口氣,終於抓住了此獠!
這是此案最後一個拔出蘿蔔帶出泥的最後一個奸細了,終於可以結案了。
終於可以把他們全都活剮了!
楊洪搖頭說道:“若是盧指揮回京告訴陛下,臣鎮守宣府,必不教胡馬踏破宣府!”
在楊洪看來,也先是極爲冒險的,在未破宣府重鎮的時候,就敢入關去,是非常不明智的。
當年成吉思汗大將哲別,巧奪居庸關,在宣化未破時,也不敢久留。
直到成吉思汗破宣化、烏沙堡長城,纔敢兵逼金國京師。
也不知道也先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楊洪在宣府嚴陣以待,結果瓦剌人卻進京了。
楊洪繼續說道:“至於陛下所憂心恢復軍屯之事,臣定當竭力進行。”
楊洪離京之前,于謙找到了楊洪,和楊洪聊了整整一夜,關於如何恢復山外九州軍屯之事。
只是于謙所言的軍屯和之前的軍屯絕不相同,爲此,楊洪才知道了陛下爲何要讓楊洪,前往山外九州。
鎮守威懾瓦剌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全力推行陛下的農莊法。
集體農莊,集體勞動,統計工分,以工分爲繩,均分糧物。訓練義勇民兵,教習義勇習文、算數。
除了額定一成半,由糧官遣送入京之外,其餘一律歸集體所有。
還有一條村寨懶漢,一經查實,立刻帶到衛所,進行軍管教育。
這個僞裝在軍屯法之下的農莊法,茲事體大,楊洪不敢懈怠,所以在盧忠面前特意提了一嘴。
“陛下時常憂心楊王年歲已高,卻爲國奔波不已,前,進京勤王,後,籌備了京師講武堂訓練京營新卒,現在立刻馬不停蹄前往宣府,爲國辛勞。”盧忠看着楊洪兩鬢斑白,由衷的說道。
陛下,是愛惜人的,比如楊洪長子楊俊力戰,身中十七創,陛下問過好幾次。
楊洪回宣府,楊俊從宣府進京,大將在外,子侄在京,這也算是慣例了。
哪怕楊洪滿門忠烈,這得遵循。
當然,陛下愛惜人,那得在陛下面前算是個人才行。
像劉玉、韓陵這等貨色,都是蟲豸。
“哈哈,爲國盡忠,乃臣子本分也。”楊洪用力的拍了拍盧忠的肩膀說道:“你與陛下在德勝門外,十三騎衝陣,某都聽於少保說了,一定要好生保護好陛下,莫要讓宵小再傷陛下分毫了。”
“謝楊王忠告。”盧忠長揖說道:“我有要務在身,便不多叨擾,楊王請回。”
楊洪吐了口濁氣,點頭說道:“天黑路滑,注意安全。”
盧忠趁着夜色趕回了京城,趕到的時候正好五更天,到了開城門的時候,盧忠一行人查驗身份後,進入了京師。
盧忠將韓陵一干人等,扔進了天牢裏的時候,才長鬆了口氣說道:“好生照看!給這一干人等,嚐嚐北鎮撫司的手段!”
一口惡氣憋在盧忠胸口良久,終於散去!
終於抓完了這羣老鼠!
盧忠雖然奔波了一天,壓根就沒停下,開始審訊韓陵,一直忙活到第二天早晨五更,纔算是把案子辦成了鐵案。
韓陵完好無損,但是整個人屎尿齊出,蹲在牆角里瑟瑟發抖。
跟着他一起當奸細的其餘六個人已經不成人形了。
盧忠拿着案宗,鬆了口氣,一拍腦門,今天是早朝的時間,他用冷水隨便抹了把臉,衝向了午門。
而此時朱祁鈺已經開始早朝了。
盧忠不在,朱祁鈺知道是在審訊韓陵,作爲這一批奸細的最後一羣人,終於全部捉拿歸案了。
反間工作的大勝利啊!
左都御史徐有貞也不在了,當然徐有貞不是死了。
而是徐有貞已經前往山東考察水患等事,倒也算盡心,一天就走了九十多里,已經快到大名府地界了。
徐有貞怕啊。
他是鐵桿南遷派迎歸派的扛鼎人物,眼下陛下的皇位愈發的穩定,萬一扯出徐有貞將妻兒老小送到南邊的舊賬,他怕自己一不小心被砍了。
于謙在京師被圍之際,處處保他,那是爲了朝政的穩固,現在京師之圍已解,于謙還有理由保他嗎?
他還不如麻溜出京,立了功再回京師,那也算是爲陛下立過功的體面人了。
“陛下,這農莊法,萬萬使不得啊。”禮部尚書胡濙第一次聽到農莊法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是愣了許久。
直到看了陛下的敕喻,才明白了。
農莊法配套的方案之完善,實在是讓人目瞪口呆!
這政策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于謙跑到山外九州,還幹了這檔子事!
“亡國之策啊!亡國之策啊!”李賓言拿着手中刊印好的敕喻,顫巍巍的高聲呼喊。
右僉都御史李賓言出班,長揖在地。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啊,臣冒死上諫,若是此事施爲,那天下必然是紛紛擾擾,舉世驚駭!介時豈止是閩南疥癬之疾,而是舉國動盪!”
“陛下,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死諫?
朱祁鈺立刻來了興趣,當初他可是放出去過大話,若是這羣言官真的死諫,他可是要倒立洗頭的!
李賓言痛心疾首的說道:“眼下瓦剌大軍虎視眈眈,東南禍亂剛平,這一道政令下去,天下人人自危,何來安定?”
“此時正是與民修養生息,積蓄國力之際,怎可行如此之策,置國家以飄零之間。”
“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其實繞來繞去,又涉及到了之前朱祁鈺和朝臣們無解的問題上來。
在這些明公眼裏,到底誰纔是民呢?
那些不認得字,不知道怎麼上達天聽的百姓們,到底是不是這些明公口中的民。
朱祁鈺認爲是的,所以他認爲農莊法在與民休養生息。
但顯然有些人認爲不是,所以,李賓言、胡濙都說,是在與民爭利。
這就是妙處了,大家明明說的一件事,卻是完全不同。
朱祁鈺看着李賓言,面色頗爲古怪的說道:“李御史說朕這是亡國之策,意思朕就是亡國之君了?”
“臣等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在廷文武,絕大多數的文官,都跪了下來,高聲疾呼。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陛下這正統十四年最後一道政令,居然是如此亂命!
他們完全沒想到于謙去山外九州巡查,是爲了此等大事!
還以爲于謙是跑去查看防務,結果君臣二人,搗鼓出這麼個危害江山社稷之事來!
朱祁鈺是有些失望的,他希望有些朝臣能夠跳出來,表演一處死諫。
哪怕是表演!
他也覺得文人的氣節他們沒丟,可是咧?
連個表演的人都沒有,嘩啦啦跪一片,高聲疾呼,亡國之策,亡國之君。
朕就是亡國之君怎麼滴了!
朱祁鈺站了起來,厲聲說道:“就沒點言之有物的諫言嗎?”
“你們只會這樣扣個亡國之策的名頭出來嗎?”
“說說這敕喻裏哪裏不好?具體哪裏不好?因爲什麼?該怎麼改正啊!”
“還是你們壓根就知道,你們心裏那些心思,壓根就說不出口!”
“那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是在逼宮嗎!”
扣帽子嘛,誰不會一樣。
朱祁鈺最後一聲厲聲而下,在奉天殿上回音不斷,讓本有些喧鬧的奉天殿,猛然安靜了下來。
盧忠剛進奉天殿,聽到朱祁鈺的高聲呼喊,只覺得一個激靈,熱血衝進了腦門裏。
他大吼一聲,帶着奉天殿前五十名大漢將軍們,立刻魚貫而入。
反了天了!
敢逼宮!
第一百一十五章 磔!
“陛下,臣審訊奸細來遲,還請陛下責罰!”盧忠和一写鬂h將軍已經抽出了手中的繡春刀。
這幫臣工,之前可是在奉天殿,當殿打死了逡滦l指揮使馬順。
現在又要逼宮了嗎?!
盧忠凶神惡煞的看着一谐甲樱羰悄懜矣腥水悇樱土⒖陶怂哪X袋!
盧忠絲毫不敢懈怠。
朱祁鈺見狀,眨了眨眼,他其實和李賓言的路數是一樣的,李賓言給他的農莊法扣了一頂亡國之策的帽子。
朱祁鈺就給李賓言一锌哿藗�逼宮的帽子。
盧忠顯然是看戲沒看全,誤會了。
這鋼刀明晃晃的的確是有點嚇人咧。
“咳咳。”朱祁鈺咳嗽了兩聲。
禮部尚書胡濙看着那繡春刀出鞘,大漢將軍的青銅兜鍪凶神惡煞,似乎是隻要皇帝一聲令下,那就是人頭滾滾!
胡濙絲毫不懷疑,這些大漢將軍的忠心。
這羣大漢將軍,可都是跟着陛下在德勝門外,在風雨大作的清晨,打了整整兩個時辰,硬生生拖垮了所謂長生天下第一勇士孛羅的人。
胡濙趕忙出來打圓場說道:“誤會,誤會,陛下只是在和朝臣們論政,一時間吵嚷的厲害了些。”
“怎麼會逼宮呢?都是大明的臣子。臣子勸諫陛下,那是臣子的職責,陛下一時間大怒,也是常事呀。”
胡濙說完,就看向了王直,這不看還好,一看更氣!
王直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是老僧入定一樣,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王直其實早就在猜陛下和于謙到底在做什麼,他倒是有點準備,當然沒想到兩個人弄出了這麼大的動靜來。
胡濙只好又看向了于謙。
于謙身後的石亨用力的憋着笑,石亨是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這個時候知道怕了?剛纔人五人六的一副爲國不惜身,死諫的勁頭哪裏去了?
鋼刀來了,繼續叫嚷呀。
石亨用力的繃着嘴,不讓自己發出聲來。
于謙只好出列說道:“陛下息怒。臣以爲一項政策的實行,那必然是要博百家之長,納千人之言,才能變成可以長治久安、養民在德的政令。”
朱祁鈺這臺階終於鋪滿了,才坐直了身子,對盧忠說道:“盧指揮,讓大漢將軍退下。”
其實他的本意,就是扣個帽子下去而已。
沒想到喊了一嗓子,就是五十把明晃晃的繡春刀,架在了朝臣們的脖子上。
上次奉天殿喋血,擊殺馬順三人的事,給逡滦l的大漢將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並且留下了極其嚴重的應急障礙。
反應過度了屬於是。
“朕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朱祁鈺十分確定的說道。
李賓言差點就嚇尿褲子了!
那羣大漢將軍們身上煞氣四溢,似乎是一言不合就要大開殺戒,幾十道殺氣騰騰的目光,直接聚焦在李賓言的身上,把李賓言嚇的當場差點暈過去。
陛下的道理,實在是讓人有點……讓人不得不信服啊!
朱祁鈺坐穩了身子,一伸手,想了想說道:“你們覺得朕的政策有問題對吧,那朕還是那個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