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謝於少保教誨。”即便是如此,範文巧還是理解了慎刑的意義,欣喜的道謝。
于謙擺了擺手說道:“無妨。”
很快,詳細的歸化條件已經羅列。
歸化後的清化軍要全部解除武裝,馬放南山,解甲歸田;
黎思兆鳡懥硗庖晃话材蠂跚巴旖蛐l,與琉球國王尚泰久、韃靼可汗脫脫不花爲鄰,與尚泰久、脫脫不花一樣,有直諫上書之權;
大明郡縣安南,改安南國爲交趾,一視同仁,設立府州縣進行管轄,與大明同制。
歸化的細節還在商談,但是穩步進行。
朱祁鈺收到了交趾來的劍身,興安將劍柄和劍身組合在了一起,這是一把很普通的鐵劍,就質地上而言,還不如大明的繡春刀好用。
但就是這麼一把順天劍,在宣德年間,將交趾變成了安南國。
“柳溥死了。”朱祁鈺看着手中的奏疏平靜的說道:“朕不是無信之人,復柳溥海外侯爵,仍不準柳溥子嗣入明,讓禮部給個諡吧。”
柳溥選擇了信守諾言事結以死謝天恩,朱祁鈺自然也不會食言。
“到底是聰明人啊,選擇了最合適的機會。”朱祁鈺點着奏疏說道:“朕現在還在,他柳溥子嗣不得入明,但交趾日後能長治久安,大明朝廷到底是要念在柳升爲國血戰而亡、柳溥爲郡縣安南而死之事,讓柳溥後人回明。”
“回,就回吧。”
朱祁鈺沒有在這個事兒上過多的糾結,而是拿起了一張高麗貢紙說道:“黎宜民必須死。”
柳溥的死出乎了朱祁鈺的預料,黎宜民的殘忍也出乎了他的預料,能把安南折騰到這個地步,也算是本事了,不過若非黎宜民這麼折騰,大明朝郡縣安南,怕是要節外生枝。
大明郡縣安南,黎宜民當記一功,朱祁鈺親自手書賜死,黎宜民應該感恩戴德,就像黎宜民這樣的敗類,朱祁鈺打算把他送到解刳院,看看如此無恥之尤是不是在構造上和常人不同。
礙於清化軍的歸化問題,和朱祁鈺對黎思盏募蓱勚模罱K便宜了黎宜民,讓他一死了之。
朱祁鈺寫完了賜死敕書之後,用印後遞給了興安,而後他又拿起了一張高麗貢紙,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在清化方面完全解除武裝,黎思斩珊V翉V州府後,雲貴衛軍有序從蒙自撤回駐地;
而寧陽侯陳懋進封浚國公,率領半數兩廣衛軍鎮守安南,浚國公府永駐交趾;
朱儀恢復成國公爵、石彪因功進爵定遠伯,同英國公張懋、文安侯于謙帶領京營、水師回明;
大明吏部早就準備好的各府州縣事前往交趾任職;
按制免交趾課賦三年以滋生人丁等等政令。
朱祁鈺又批覆了兵部呈送的奇功牌、頭功牌名單,犒賞三軍。
在做完了這些後,朱祁鈺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一張高麗貢紙愣愣的出神。
“陛下是乏了嗎?要不要叫冉寧妃過來給陛下寬寬肩?”興安看着陛下凝重的神情問道。
朱祁鈺搖頭說道:“不用,待會兒去工房,晚上再去她那兒,朕只是在思考要不要給於少保進公爵。”
于謙現在是文安侯,這次郡縣安南,陳懋是軍事首功,于謙是軍務首功,相輔相成,郡縣安南才如此順利。
陳懋進爵,沒道理于謙原地踏步。
興安有一肚子的話,但是他一個字都沒說。
于謙有從龍之功、京師之戰首功、收復集寧河套的督師之功、皇帝親征平叛的安定社稷之功、現在又有郡縣安南之功傍身,封公是理所當然之事。
如果於謙只是單純的大明世襲武勳,這封公就是順理成章之事,朱祁鈺也不需要猶豫。
但于謙是百官之首,大明少保,實際上的宰相,是朱祁鈺的左膀右臂的肱骨之臣,這個身份,朱祁鈺給於謙封公,就是逼于謙致仕。
“于冕今年四十了嗎?”朱祁鈺忽然開口問道,于冕是于謙的兒子,什麼封無可封、賞無可賞,沒法封賞老子,還不能封賞兒子嗎?
興安掏出了自己厚重的備忘錄翻找了下說道:“于冕今歲剛滿四十了。”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聽聞他有六個女兒,沒有兒子對吧?”
“是。”興安俯首說道。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四十歲還能生,下旨禮部,給於冕納妾生子,挑幾個好的,大明的文安侯,不能後繼無人不是?”
“臣遵旨。”興安心裏的石頭落了地,這封賞本是好事,郡縣安南也是好事,別因爲兩個好事,辦成了壞事,最後弄的一地雞毛。
朱祁鈺前往了工房,他面前的雙動活塞蒸汽機已經進入了攻堅的最後時刻,氣密性的問題已經得到了解決。
現在來到了增加持續使用時間和提高使用壽命的階段。
“如果說,之前的單動活塞蒸汽機是個嬰兒,現在它五歲了。”朱祁鈺示意點燃鍋爐。
之前的單動活塞蒸汽機,除非是家裏有礦,而且煤炭價格遠低於人力成本,才能奢侈的使用,那麼面前的雙動活塞蒸汽機,已經能夠初步應用了。
蒸汽順着管道在飛球式離心調速器的調速下,進入了滑閥配氣裝置,蒸汽的量顯然還不太夠,雙動活塞不情不願的在氣缸裏往復邉印⑦B桿帶動飛輪緩慢的轉動着。
朱祁鈺的手抓在飛輪上,用力的甩了一下,飛輪快速旋轉起來,而曲軸帶動着飛球旋轉,飛球轉動,調速器的蝴蝶閥緩慢轉動,調節着蒸汽。
如何提高使用時間,主要就是飛球調速器的工作精度。
蒸汽機的輸出越穩定,使用時間越長,壽命越長。
雙動活塞蒸汽機開始尖嘯,蒸汽一下又一下噴薄排出,飛輪的速度越來越快,而氣缸的振動開始隨着活塞的振動而振動着。
這是諧振,會對活塞與氣缸的氣密性造成損害。
朱祁鈺拿出了一塊磁鐵,放入了預設在氣缸的卡槽上,氣缸的振動立刻小了許多,隨着飛輪的轉速越來越高,氣缸再次開始劇烈振動,朱祁鈺又拿出一塊磁鐵,裝在了卡槽上,振動立刻減輕。
氣缸的振動也會損害蒸汽機使用時間和壽命,而這個鐵磁諧振消除的技術,是工匠們偶然間發現的,大幅增加了氣缸的使用壽命。
朱祁鈺取下磁鐵,振動開始恢復,再貼上,振動消失。
“有趣。”朱祁鈺玩得不亦樂乎。
他爲了這臺雙動活塞蒸汽機,前前後後忙碌了三個月之久,超過萬餘名工匠配合,數十個官廠日夜忙碌,才滿足了他的需求,最後才做成了面前這臺高約六尺、闊約七尺、長約一丈的龐然大物。
蒸汽咆哮着快速噴出,飛輪快速旋轉的尖嘯,這一切都讓人心曠神怡,他看着不停添加煤炭的工匠,笑着說道:“多就是美!大就是好!”
“此物,多多益善。”
第七百八十二章 一馬力的雙動活塞蒸汽機
南塘工房有兩口水井,這兩口水井,都安裝着兩個筒車,就是螺旋式水車。
一個長筒,轉動筒內部軸的旋轉,帶動螺旋葉的反方向咿D,託水向上平移,達到升水目的。
它還有一個名字,叫龍尾車。
龍尾者,水象也,象水之宛委而上升也,固曰龍尾車。
龍尾車的原理是阿基米德螺旋邉釉怼�
兩口水井的龍尾水車除了動力外並無任何不同,東邊一口龍尾水車是畜力,是從大明皇帝朱祁鈺的馬場裏選出耐力最強的馬,西邊一口則爲大明皇帝的蒸汽機。
朱祁鈺搓出來的蒸汽機到底能幹多少活兒,這就需要度數旁通去解決。
實驗的平臺已經搭建完成。
在次日清晨剛矇矇亮的時候,廣州府煤鋼廠、織造局、酒廠、紡紗廠等若干官廠總辦、兩廣商總帶着數位商賈來到了南塘工房。
他們一進廠,就看到了一匹馬在不停的轉動着,驅動着龍尾車抽水,而另外一旁,卻是冒着蒸汽的蒸汽機。
這是一個全新的機器,大明朝的兩名工匠,正在神情緊張的觀察着蒸汽機的咝星闆r,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水順着管道流入了容器之中。
而總辦、商總等一猩藤Z,被攔在外面看着那機器嘖嘖稱奇,四個時辰後,朱祁鈺出現在了工房之內。
工部郎中金萬盛趕忙俯首說道:“陛下,結果出來了,馬在四個時辰內,共將七十二萬斤水提升了一丈,馬已經累趴下了。”
七十二萬斤水,就是三百六十噸,這是朱祁鈺這個大明皇帝馬場裏耐力、體力最上乘的後山馬,一般到了征戰的時候,朱祁鈺才捨得騎的戰馬。
“蒸汽機呢?多少?”朱祁鈺對蒸汽機的成績頗爲期待。
工部郎中金萬盛稍微猶豫了下,略微有些忐忑的說道:“在四個時辰內,蒸汽機將七十萬斤水提升了一丈,不過蒸汽機還能繼續。”
陛下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搗鼓出來的玩意兒,居然還不如一頭牲畜,還少了兩萬斤,實在是讓金萬盛極其忐忑不安。
朱祁鈺面露狂喜說道:“很好,停了吧,很好啊!”
現在朱祁鈺搗鼓出來的蒸汽機的功率大約是一馬力,就像是大明混凝土的硬度用“一腳”這個單位一樣,這是度數旁通以來的成果。
而一馬力的工作效率,已經大大的出乎了朱祁鈺的預料之外,他本來以爲能有個半馬力的成績,結果卻讓他格外驚喜。
“把彙總拿進去,讓他們討論討論。”朱祁鈺將手中還熱乎的數據交給了金萬盛,讓他進去和那些商賈們撕扯。
撕扯什麼?
撕扯眼下的蒸汽機,到底會不會被人們大規模接受。
買的不如賣的精明,這幫斤斤計較的商賈,今天齊聚於此,是幫大皇帝覈算成本來了。
同樣計省的內帑太監林繡和戶部郎中王祜也在屋內,朱祁鈺坐到了屏風之後,靜靜的聽他們討論。
“王商總,最近在哪裏發財?”一名商賈諂媚的問道。
王琦嶽搖頭說道:“哪裏發財,都是討口飯喫罷了。”
王琦嶽是廣西人,是兩廣新晉商總,四大家大廈崩塌後,他這個叼毛就冒了出來,江湖盛傳王琦嶽有兩千條船,手下有兩萬船伕,是黑白通喫、手眼通天的人物。
而朱祁鈺則知道這個商總的底細,是欽州王氏的家主,泛舟前往爪哇和忽魯謨斯販賣石油暴富,王琦嶽本身也是勢要豪右,不過響應皇帝號召,不在大明搞收租,跑去海外壓榨外番蠻夷去了。
戶部郎中王祜、工部郎中金萬盛、內帑太監林繡,拿到了蒸汽機的數據,而後傳給了在座的所有人。
林繡笑着說道:“皇爺爺就想知道,如果有的選,你們會選哪個?是馬還是這蒸汽機?”
“大家安心,皇爺爺說了,這次不是攤派給諸位買賣蒸汽機,說實話,這新東西,官廠還要先用。”
想買,得排隊。
王琦嶽拿着一大堆的彙總,看了許久說道:“這馬是什麼馬?”
王祜說道:“翻到第七頁,後山馬和西域馬雜配而來,優中選優的戰馬。”
“御馬監的千里良駒啊……”王琦嶽打了個哆嗦,搖了搖頭。
大明的馬匹價格不等,在北方大抵是六枚銀幣到十枚銀幣,而在南方大抵要十二到十五枚銀幣,養一匹馬每年要花費大約三到五枚銀幣。
但是這不是戰馬的價格,戰馬百裏挑一,戰馬一匹要比牛還要貴上一些,大約在三十枚銀幣左右,每年養一匹戰馬都要十枚銀幣左右。
至於陛下御馬監裏優中選優的良駒,那價格就沒法衡量了,人力、物力、稀有程度,如何去核定?
和人一樣,雖然都是馬,但是馬跟馬之間的差距,比馬和驢之間的差距還要大,其價值、待遇,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王琦嶽這等勢要豪右,還是兩廣商總,想弄一批御馬監的良駒也是千難萬難。
“有普通駑馬的彙總嗎?”王琦嶽提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林繡翻動了下手中的彙總說道:“駑馬做不到四個時辰,只能做到兩個時辰,第一個時辰提水十八萬斤一丈高,第二個時辰就只有十三萬斤了,而後就累趴下了。”
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騏驥能跑四個時辰,駑馬只能跑兩個時辰,騏驥的價格卻是駑馬價格一倍以上。
“我沒什麼疑問了。”王琦嶽開始打算盤偶爾也抬起頭和其他商賈討論兩句,時間過得很快,沒過多久,討論聲和算盤聲慢慢降了下來。
王琦嶽將自己手中的題本交給了王祜說道:“如果和馬力相比,我會選蒸汽機。”
內帑太監林繡收到了一張紙條,這顯然是陛下在屏風後遞來的問題,林繡立刻問道:“和人力相比呢?”
“人力。”王琦嶽打了個哆嗦,只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只好硬着頭皮說道。
王琦嶽擅長察言觀色,他當然猜到了陛下在某個角落裏看着他們,這問題也不是面前的太監問的,是陛下問的。
瞎說八道是欺君,照實回答,說好聽的叫直言上諫,說難聽點,就是找死。
在士林文人口中,陛下可是暴戾的、一言不合就殺人的亡國之君。
王琦嶽沒什麼猶豫,他沒有選擇欺君,在王琦嶽心裏,陛下不是那幫士林筆正口中的昏主,而是明君,他王琦嶽又不瞎,大明萬民日子好不好,他看不到?
選人力,而不選蒸汽機,等於在說,陛下這幾個月深居簡出搗鼓出來的蒸汽機,不堪重用。
忠言逆耳,利於行。
選擇一馬力的蒸汽機還是駑馬?自然是選擇蒸汽機。
選擇一馬力的蒸汽機還是人力?自然是選擇人力。
大明的人力成本,實在是過於廉價了。
雙動活塞蒸汽機成本研討會結束後,腥嘶ハ嘤懻撟烹x開,而王琦嶽被興安攔住。
“王商總留步,陛下宣見。”興安將王琦嶽領到了御書房內。
“臣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王琦嶽三拜五叩行了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