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18章

作者:吾谁与归

“柳溥死了?”于謙喝了口茶,新闢之地,千頭萬緒,安南國一眼望去,滿目狼藉。

陳懋點頭說道:“死了,身首異處。”

在大明身首異處是一種不詳的死法。

于謙也是略微有些感嘆的說道:“我臨行前問過陛下,陛下並沒有打算收回成命,打算寬宥他,只是不讓他回大明依舊在海外爲侯。”

于謙現在多少能理解陛下選擇原諒柳溥。

受限於通訊便利的緣故,南衙僭朝的叛亂,在兩廣造成的影響並不是很大,又因爲李賢在南衙僭朝行制,導致兩廣各州府縣還以爲在執行大明皇帝的政令。

柳溥以需要防備安南爲由,並沒有將兩廣衛軍拉到南衙,和大明皇帝正面對決,在陳懋帶兵平定兩廣之時,柳溥也沒有選擇魚死網破,而是帶着兒子跑了。

相較於播州楊氏在海龍衛,妄想依靠地利抵抗,以戰求和的態度,柳溥無疑算不上喫了秤砣鐵了心要造反的那一批人。

在於謙看來,郡縣安南之中,大明軍節節勝利,柳溥在其中兩場關鍵戰役,涼山之戰和升龍之戰都發揮了作用,陛下寬宥柳溥,對於謙而言,就不是不能接受的事兒了。

于謙是忠臣,自然對亂臣僮犹烊环锤小�

柳溥自己了結了自己的生命,給了陛下一個交待,也不讓陛下爲難。

于謙滿是追憶的說道:“寧陽侯知道賽因不花嗎?”

陳懋點頭說道:“知道,東勝衛指揮同知楊漢英,土木堡天變之後,此獠帶着官馬投敵,還改了個胡名賽因不花。”

于謙看着手中的大堆文書說道:“賽因不花其實也參與了當初營救那八十一名夜不收的行動,所以賽因不花把妻、子送回大明的時候,陛下將其送往了廣西安置。”

“朝臣們總是以爲我在勸陛下仁恕,其實陛下心中有大仁大恕,何須我去勸諫呢?”

墩臺遠侯隸屬於逡滦l,這些祕聞,陳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道有此事,並不知道都有誰參與其中,他思考良久,鄭重的說道:“陛下寬仁。”

大明皇帝在民間的形象,大約和仁恕是沾不上邊的,登基之前就開始殺人,登基之後,直接殺了稽戾王,而後親征平叛,再斬三親王,族誅了太后親眷會昌伯府滿門,即便是已經履任講武堂祭酒的陳懋,也是如此感覺。

只是在于謙講了舊聞之後,陳懋才恍然,陛下的對於忠奸仁恕並不以個人好惡而定,而是以是否危害大明利益爲標準。

這就是陛下的大仁大恕,大道之行。

陳懋正襟危坐,正色的說道:“黎宜民已經逃亡,接下來就是黎思樟耍矣彩箘窠担羰遣怀桑傩杏懛ァ!�

“我沒有意見。”于謙贊同陳懋的做法,黎思蘸屠枰嗣裣啾龋吞駛�人了,以致於黎思赵诎材隙加行└窀癫蝗搿�

陛下對黎宜民的態度很簡單,抓到,殺掉。

弔民伐罪,安撫了百姓,自然要懲戒罪惡,而黎宜民爲首的鄭氏、莫氏等安南肉食者們製造的罪惡,自然是要懲戒。

黎思談t不然,黎思兆鍪掠蟹执缬姓路ǎ辽贈]搞的民生皆怨、生靈塗炭。

黎思赵谇寤阅希话傩諓鄞骱妥放酰瑺懥税材系拈L治久安,如果能夠勸降黎思眨匀皇菢O好的,如果無法勸降,那隻能拿出陛下日拱一卒的戰略,十年輪訓,寸草不生了。

大明軍開始快速接管安南北部地區,重新設立府州縣事,派出了大量的掌令官,仿照諒山王化的辦法,對安南展開了郡縣化。

而大明的使者用最快的速度前往了寧化州,而後得到了黎思盏幕馗病�

黎思疹娨馔督担皇撬耐督凳怯袟l件的,他的條件只有一個:黎宜民必須死,清化軍才能投降,黎思兆钥`前往廣州府面聖請罪。

黎思罩灰枰嗣袼馈�

黎思赵谠旆矗旆措m然沒什麼綱領,但大抵是反對暴虐的君主黎宜民。

只有完成了綱領,清化軍才能沒什麼遺憾的、沒有任何後患的投降,解散。

否則也是大明在安南長治久安的一個隱患。

安南局勢,現在就剩下一個黎宜民在哪裏的問題。

黎宜民在前面跑,袁彬在後面追。

在得到了確切的消息之後,袁彬飛鴿傳書,請在紅河下游的大明軍配合一起攔截黎宜民逃跑的船隻。

黎宜民別的本事沒有,這逃跑的路線顯然是早就規劃好的,一直跑出了紅河出海口,跑到了茫茫然無窮無盡的大海之上。

“啊!!”黎宜民看着漆黑一片的海面,對着大海大聲吼叫着,紓解這三日的鬱氣。

袁彬的追擊,如同跗骨之蛆,如影隨形的跟着黎宜民,這種強悍的追擊能力,讓黎宜民有點喘不過氣來。

這個逃跑的安南國王,這三日甚至都沒有安安穩穩的睡一覺,剛躺下,追兵又至。

到了大海之上,纔算是安全了,遼闊的大海之上,想要找幾條船,就是大海撈針。

“安全了。”黎宜民握着憑欄,抬頭看了一眼璀璨的星空,頗爲放鬆,即便是世間最悍勇之人,也抓不到他了。

這是大海。

大海上的夜晚是令人驚懼的,在沒有月色的晚上,是一片擇人而噬的黑,離開船不到一丈的距離,就是海天一色的漆黑。

而船底時不時傳來一種類似敲擊的聲音,不清楚是魚撞到了船隻還是太古與孤單產生了幻覺,在這樣的夜色中操舟,實在是令人心驚膽戰。

黎宜民逃跑的船一共五艘,在紅河上爲了甩開尾巴,黎宜民拋棄了一條,而後又因爲前方的追兵,黎宜民不得不拋棄一條,眼下只剩下了三條船。

而這三條船都是兩桅船,三桅的船,安南並沒有製造的能力,那都是大明海商纔有的船舶,兩桅船在大海上行駛,無疑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行爲。

但好在,黎宜民要去的目的地是呂宋,航程極短,只有不到十天的時間,撐一撐,熬一熬,憑邭猓�是能夠順利到達。

船上的舟師舉着一個十字形的木架在測量方位,抬頭打量着星空的星圖和手中的星圖比對一番。

黎宜民昏昏沉沉的睡去,他真的太累了,累到即便是顛簸倒足以將人掀起的船隻,也無法打擾他的休息。

正如他預料的那般,跟隨着他的尾巴,也就是大明的追兵,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天氣真好。”黎宜民伸了個懶腰,他來到了甲板之上,甚至打算釣魚玩樂一番。

剩餘的兩艘船,就在他目光所及的範圍內,船上載滿了財物,等到了呂宋,黎宜民打算改頭換面,開始全新的生活。

“那是什麼?”宦官哆哆嗦嗦指向了海面。

北部灣的海面雖然有些風浪,但是不超過一尺,但是在黎宜民船隻的左翼,突然出現了一道海牆,高約十丈的海牆!

遮天蔽日,如同一雙大手一樣,狠狠的拍向了最左邊的那條船。

船隻不堪海牆的拍打,在一陣嘎嘎吱吱的聲音中,攔腰折斷,船艙內無數的貨物沉入海底,海牆出現的太過於詭異和迅速,以致於船上的人沒有任何的應對時間,就被海牆拍裂。

在掙扎的水手們努力的抱着手中的木板,以求活命,但分成了兩半的船舶下沉形成了一股漩渦,將所有人捲入了海底。

那道十餘丈的海牆來得快,走得快,很快消失的無影無蹤,若非附近仍有一些木板漂浮,黎宜民甚至以爲自己產生了幻覺。

“這……這……是什麼?!”黎宜民哆哆嗦嗦的問道,他不知道在問誰,也不知道在問什麼,他已經緊張到幾近失語的地步。

一個渾厚的聲音在黎宜民的耳邊響起:“這是詭浪,即便是在最惡劣的暴風雨之中,海浪的高度一般也不超過三丈,但是這十丈高的詭浪,連最恐怖的暴風中也不會出現。”

“詭浪詭異在神出鬼沒,明明是風平浪靜,碧波浩渺,突然就從海面下,伸出這一道巨手,狠狠的拍下,而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開始的時候,海事堂還不相信有詭浪的存在,說舟師船伕們在吹牛,直到有一艘在詭浪下存活的船,狼狽的逃回了松江府,所有人才確信這詭異的玩意兒,真的存在。”

黎宜民心有餘悸,若是那道海牆再偏一點點,就砸到了他的船上,損失了一條船罷了,只要能活着到呂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海上真的是太危險了,以後再也不出海了。”黎宜民四處張望,確定沒有了詭浪海牆,纔算是短暫安心,他也沒有了釣魚的興致,準備回倉。

黎宜民因爲詭浪海牆的奇景,忽略了身邊的聲音,不是宦官,而是一個極爲渾厚的聲音,他一步步的回到了船艙之內。

“袁指揮,船已經調頭了,明日就回到安南了。”船上的舟師來到了袁彬的面前,畢恭畢敬的說道。

對黎宜民解釋詭浪的是袁彬,他在今天黎明破曉的時候登上了黎宜民的這條船。

大海茫茫,袁彬真的是青兕轉世,難道也有聞着味兒找到的黎宜民的本事?

當然不是。

全世界最好的牽星師,都在大明,而黎宜民要去呂宋,就必須要牽星師牽星過洋,在這名舟師的帶領下,黎宜民在北部灣上轉了個圈兒,就自投羅網了。

袁彬非常客氣的說道:“辛苦了,我會爲你請功的。”

“爲陛下盡忠!”舟師十分確信的說道。

這名舟師名叫程銘戊,乃是舟師彭遂的弟子,彭遂就是那名曾經在琉球發現了滄溟流的的舟師,並且在陛下手中豪取了一塊奇功牌,隨後帶領大明船舶,測繪了整個雞粛u。

程銘戊原名叫程牛二,他本來是松江府青村中前衛的軍戶,因爲臨海,酷愛操舟,而後在社學讀書,考入了松江府海事堂,成爲了一名舟師。

舟師是大明朝官方的叫法,因爲有牽星過洋之能,所以他們又被尊稱爲牽星師,在一些船伕眼中,這些舟師有牽動天上星辰之能。

“這詭浪算不算是天作孽不可活?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準備拍死黎宜民?”唐興滿是興奮的說道:“說不定陛下真的是真武大帝轉世,在廣州府掐指一算,黎宜民此獠要逃,遂做法除妖孽,安民怨以……”

“打住!”袁彬額頭青筋抖了一下,無奈的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陛下就是陛下。”

袁彬從來不覺得把陛下神話是一件有趣的事兒,相反,他確信的知道,陛下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正因爲有血有肉,陛下才更加英明。

陛下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爲陛下是陛下,而不是因爲所謂的真武大帝,這是根本問題。

袁彬的忠帐侵艺於陛下。

第七百八十一章 多就是美,大就是好!

黎宜民再次走出船艙,看到了熟悉的海岸線,滿是疑惑,他感覺非常熟悉,就像離開時那樣。

作爲航海經驗不是很豐富的黎宜民,直到看到了紅河出海口,才終於確定,他被帶回來了。

“調頭!我命令你們調頭!”黎宜民歇斯底里的喊叫着,船艙裏的船工們都帶着嘲諷的笑容看着黎宜民,這廝已經被抓了兩天時間,愣是沒反應過來,這船已經換了主人。

袁彬摁住了在抓狂的黎宜民,用力的晃了晃的他的腦袋,大聲的說道:“你看清楚我是誰!看清楚了嗎?!”

黎宜民這才用力的擠了擠眼睛,纔看清楚了面前這人到底是誰!

住在太尉府的大明天使袁彬袁指揮,大明最悍勇之人,而站在袁彬身旁的是大明的另外一個使臣,李賓言。

當然是唐興化名,直到柳溥生命走到終點時,依舊不知道那是天下最自由的男人唐興。

黎宜民被緹騎們用緹騎特有的縛術給結結實實的綁了起來,而後將他本人的襪子,塞到了他的嘴裏,纔算是止住了黎宜民的無能狂怒。

“你在幹什麼?”袁彬忙完了纔看到唐興在指揮着幾個船工,向海裏投遞着什麼物品。

“碑文,上面刻着此地乃大明疆域,景泰九年留。”唐興笑着說道:“彭遂就到處扔這種東西到海里,這不是馬上要入河了,在紅河口立塊碑文。”

“那這個呢?”袁彬指着另外一個陶罐問道。

唐興拿起了這個陶罐說道:“陛下讓弄的,這些陶罐裏放着數量不等的金子,這都是陛下的私財,跟着石碑一起沉海,給日後人尋寶用。”

“陛下本來打算讓我弄了個‘皇帝的藏寶罐’的志怪故事,後來一想,又不太對,陛下尚節儉,兴苤@藏能藏多少?”

“所以,就改名爲李巡撫的藏寶罐,反正在很多人眼裏,李賓言不是個大貪官嗎?”

“啊?這……”袁彬撓了撓頭,只能說有趣。

袁彬大抵能猜到陛下這麼做的原因,無外乎就是爲了鼓勵商貿,在海外設立一個看得見的、摸得着的目標,讓大家出去海貿的過程中多一個談資之餘,還多一個動力。

這李巡撫的藏寶罐和漂流鴨,性質是相同的。

爲了開海,陛下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

袁彬和唐興抓住了黎宜民,將他放上了囚車,押解回了升龍城,而此時清化方面的黎思仗厥梗材蠂Y部尚書丁烈,也在升龍城。

在陳懋、于謙的安排下,丁烈見到了黎宜民,並且驗明瞭正身。

陳懋對着丁烈說道:“人,我們抓回來了,你們什麼時候歸化?”

“我可提醒你,現在是我們第一次談判,如果你和大明在安南的富賈鉅商有聯繫,應當知道,第一次條件是最豐厚的。”

投降太難聽了,陳懋用了一個歸化的詞,若是黎思湛蠚w化,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面。

丁烈沒有任何猶豫的,咬牙切齒的指着黎宜民說道:“黎宜民什麼時候死,清化軍就什麼時候歸化!”

對於丁烈和大多數安南人而言,給安南帶來苦難的是黎宜民和黎宜民爲首的一腥馐痴撸枰嗣癫凰溃切﹪@在黎宜民身邊的肉食者也不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陳懋點頭說道:“很好,黎宜民作爲安南原來的國主,也是需要陛下硃批才能斬首示校�請使者暫留數日,待陛下敕書至升龍城。”

安南原刑部尚書範文巧,滿是疑惑的說道:“在大明的檄文中,已經數清楚了僭主黎宜民的二十條罪狀,件件證據確鑿,甚至是有之過而無不及,而且陛下明旨,抓到要殺,爲何還要等陛下敕書?”

範文巧一向對大明的刑名事兒非常感興趣,得到機會就討教大明刑律,他對大明的刑律已經有了極大的改觀,只能說文明之邦做事自有道理。

範文巧還以爲抓到就殺,沒想到還有走流程,大明那二十條罪狀,顯然高估了黎宜民的道德。

于謙斟酌了一番才說道:“大明郡縣安南,安南則爲四方之地,黎宜民爲僭朝偾酰匀灰m應大明律法,死刑三複奏,規矩是不能破的。”

“天下萬法雖殊,而用心則一、萬法歸宗,蓋皆欲民之無犯也。慎刑曰明義也,義必明則民不犯,故雖有殺上之獄,而無陷刑之民。”

“天下的律法萬千,制定律法的核心大抵是不想百姓犯法,這在司法刑名中叫做慎刑。慎刑要做的就是明義,大家都知道了大義所在,自然就不會犯了,雖然仍然又犯罪的人,但是沒有困於刑名、律法的人了。”

死刑三複奏的核心是慎刑,可以歸納爲:以寬仁治天下,而於刑法尤慎。

而慎刑要明義,如何明義,就需要教化。

但是于謙並沒有講如何去教化,教化是需要物質基礎的。

如果百姓困於生計,那就是制定如同秦律那樣嚴苛而詳細,甚至連家務事都要管的律法,也無濟於事。

相反,如果百姓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那慎刑指導思想制定的法律,是在懲戒殺上之獄的人,而不是大部分的百姓。

律法只是底線,道德才是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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