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20章

作者:吾谁与归

王琦嶽是欽州舉人出身,是棄儒從商的典型,和費亦應不同,王琦嶽是自己不喜歡仕途,但是有功名在身,就可以自稱臣了。

朱祁鈺笑着說道:“平身。朕今日叫你來,就是想聽你說說,你對蒸汽機的想法。”

王琦嶽俯首說道:“陛下睿哲天成,此乃天下罕見之神物,觀者無不成奇,只是……”

朱祁鈺對着興安說道:“賜座看茶,朕就是想聽你的只是,私下覲見,大膽暢所欲言便是。”

“那臣就說了。”王琦嶽一咬牙說道:“其力恆,日夜不輟,遠勝人力馬力,可是人力兩班倒便是,也無不可。”

“其力大,遠勝人力,可一臺蒸汽機的價錢,幾乎等同於十個人了。”

“如果能夠大量製造,價格再低些,力氣再大些,代替人力指日可待,可是一臺蒸汽機,代替了十個人,那這十個人就沒活兒幹了。”

王琦嶽說的是心裏話,蒸汽機千好萬好,可是用了蒸汽機後,被機器淘汰的人力該怎麼安排呢?

王琦嶽記得陛下曾經說過一件事兒,正統年間,西山煤窯裏失業的工匠們買不起煤炭,無法生火,是因爲生產的煤炭太多了才失業。

這是個惡性循環,需求端的萎靡,生產商品堆積如山,最終是雙輸的局面。

如果百姓們沒活兒幹,手裏沒錢,怎麼消費生產出來的產品?

朱祁鈺愣了愣,不住的點頭,點頭說道:“你這個想法很好。”

“機器也是需要生產的,也是需要維護的,這是可以通過建設工匠學堂去解決的。”

朱祁鈺稍微闡述了下自己對非熟練工匠和熟練工匠的理解。

在朱祁鈺看來,培養大量的熟練工匠,並且將工匠緊密的組織起來,就可以實現供應端需求增長,不會出現王琦嶽擔心的現象。

“那臣就沒有疑問了。”王琦嶽俯首說道,他考慮的問題顯然陛下這裏早有定論。

朱祁鈺從桌上拿起了一本奏疏,遞給了興安說道:“最近戶部尚書沈翼提了一個諫言,王商總看看,明年初就開始實行了,提前做好準備。”

王琦嶽看完了硃批的奏疏,又遞給了興安,跪在地上三拜五叩大聲的喊道:“謝陛下隆恩,臣告退。”

朱祁鈺讓王琦嶽看的這份奏疏,就是這次王琦嶽大膽忠言的報酬,朝廷的動向。

戶部尚書沈不漏一直致力於緩和勞資矛盾,他上次提出了要大明工坊們提前預存工作報酬被部分硃批後,沈不漏又提出了勞動報酬透明制。

勞動報酬的不透明,可以更方便富商巨賈們朘剝勞動力,方便對勞動力進行歧視性定價、降低管理成本、方便薪資倒掛即:幹活的拿錢少,不幹活的拿錢多。

勞動報酬透明制,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實現同工同酬。

同工同酬有兩個價值取向:確保貫徹大明皇帝按勞分配的大原則,付出了同等的勞動應得到同等的勞動報酬。

這不是勞保局喊兩嗓子就可以實現的。

而勞動報酬公示並且報備勞保局,是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合力。

朱祁鈺硃批了這份奏疏。

朱祁鈺拍着手中的奏疏,他讓王琦嶽看這份奏疏的目的,自然是讓王琦嶽先放出消息去,看看反應。

他看着窗外愣愣的說道:“沈不漏啊沈不漏,再幹兩年,怕是要被罵死了。興安你說是不是?”

廣州府的夏天本來應該有些溫熱,四季變化不那麼明顯纔對,可今年的廣州府又下了雪,這是至永樂年間起的小冰川氣候在作祟。

朱祁鈺希望大明朝可以歲不能災,自然的災害能夠在行政下降低對百姓的災害,這種天象之下,不發展點生產力,百姓的日子能好過?

“罵就被罵唄,歷史自有公斷。”興安也是頗爲不在乎的說道。

朱祁鈺點着沈翼的奏疏說道:“肉食者們總是儘量不撕破臉,大抵就是能獨佔絕不分贓、能分贓絕不合流、能合流絕不暗殺、能暗殺絕不文鬥、能文斗絕不武鬥,只有沒辦法了才撕破臉鬥得你死我活。”

“這是這麼鬥來鬥去的,最後發現臺子被人拱了。”

興安給朱祁鈺續了一杯茶真心實意的說道:“陛下聖明。”

陛下將朝中黨爭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這幫肉食者們的本來面目看的一清二楚,不是聖明是什麼?

陛下就是抓住了肉食者們不敢撕破臉、掀桌子,一直在用掀桌子作爲最後的手段和警告,日拱一卒的在推行着大明的新政,實現陛下的施政綱領。

朱祁鈺在戶部尚書沈翼的勞動報酬公示法中的批覆,增加了許多懲戒,大抵就是罰款、封停、抄沒三種規格的懲罰,不想被罰錢,就老老實實的按照標準執行。

“廣州興寧廠是用蒸汽排水、拉煤,先做幾天試試,聽聽工匠們怎麼說,順便把圖紙返給大明十大曆局一起想辦法改良下。”朱祁鈺打算先做幾臺試試,再讓十大曆局修改一下設計方案。

第七百八十三章 大皇帝訓子

朱祁鈺矢志不渝的推動着大明朝生產力的提高,縱觀整個世界,大明的百姓已經是生活的最好的,但在朱祁鈺的眼裏,連飯都喫不飽,那還叫好?

深居簡出的大明皇帝在召集了商賈進行蒸汽機成本研討會之後,再次開始活躍了起來,奏疏的回複比例大幅增加、皇帝出行的次數變得頻繁、四處抄家的緹騎再次活躍在嶺南大地,甚至在瓊州也有緹騎的身影。

朝士們推測,大明皇帝這段時間的深居簡出,大抵是有幾個原因,一是郡縣安南局勢不明朗,大明皇帝人在廣州府,萬一戰敗,陛下可以火速離開是非之地;二大明皇帝沉浸於造人的生命大和諧之中不可自拔;三大明皇帝生病了,這段時間一直在養病。

唯獨沒有人猜測到大明皇帝在奇淫巧技上浪費了將近四個月的時間。

但隨着陛下在廣州府再次變得活躍起來,大明上下懸着的那顆心,立刻就落回了肚子裏,無論是什麼階級,都必須承認,當今的陛下,仍然是大明的定海神針。

陛下穩,則大明安穩,只要安穩,就能繼續賺錢。

這日,又是一年新春到,大年三十,朱祁鈺帶着崇王朱見濟、稽王朱見深來到了廣州府的養濟院。

廣州府的養濟院就建在南塘別苑的附近,南塘別苑向南大約十二里的匠城西城,與育嬰堂、安濟坊、居養院、福田院、漏澤園等建築,形成了福澤街。

廣州府的匠城以及附近的官廠,被廣州府人叫做新城。

朱見濟和朱見深在慢慢長大,一轉眼過去,兩個孩子都已經長高到朱祁鈺胸口的位置,五尺有餘。

“咱很喜歡孩子,尤其是看他們喫飯的樣子。”朱祁鈺來到福澤街,並不是空手來的,是帶了大量的糕點熟肉等物,給鰥寡孤獨們改善下伙食。

朱祁鈺尤其喜歡孩子,但是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講過這句話,今天他是第一次說到這個話題。

有些喜好朱祁鈺當然要讓朝臣們知道,比如他喜歡打鐵、喜歡機械、不喜歡勢要豪右欺壓百姓等等,有些涉及對官吏考覈的標準,比如孩子的數量和質量,他就不會讓朝士們知道的那麼清楚了。

朱祁鈺看着那些孩子大快朵頤的樣子,就由衷的笑了起來,孩子們雖然很緊張,知道是個大人物在看着他們,但是美食當前,孩子也顧不得那麼多,喫的滿嘴流油。

朱祁鈺繼續說道:“你們的五爺爺,就是咱的皇叔襄王,在咱離京之後,就辦了個案子,就是養濟院藏污納垢案。”

“當時皇叔從大寧衛回來,咱對他大加賞賜以彰其功,沒成想,他轉手把這些東西都捐給了京師的養濟院。”

“嘿,咱還納悶,這麼不喜歡咱的賞賜,還是皇叔準備博虛名?後來咱才知道,皇叔他就是用這批賞賜下餌,順藤摸瓜,把參與養濟院藏污納垢之人追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見濟疑惑的問道:“這算是五爺爺釣魚成功了嗎?”

朱見深輕輕碰了碰朱見濟,整個大明誰不知道,從襄王到走卒,誰都能釣到魚,唯獨叔父釣不到魚?

朱見濟這番話,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朱祁鈺滿不在乎的說道:“是,管是誰釣上來的,爲咱大明釣出來,都是大利大明,都行。”

“你們都是皇親國戚,沒有捱餓的經歷,你看他們喫的多香啊。”

朱見濟打記事兒起,他爹就是天下最尊貴的人,泰安宮裏自然不會讓朱見濟捱餓,至於之前郕王府的記憶,朱見濟很是模糊,那時候他太小了。

他只是隱約聽母親抱怨過那時候,領不到足俸,日子過得有些緊巴,但是郕王府日子再緊巴,那也是王府,孩子喫飽還是能夠保證的。

朱祁鈺轉念一想,立刻說道:“不對,濡兒在南宮捱過幾天餓,那會兒國朝多事之秋,咱也顧不上。”

朱見深面露驚訝,他萬萬沒料到日理萬機的陛下還記得這樣的小事,他趕忙說道:“是。”

稽戾王朱祁鎮被俘,朱祁鈺登基之後,朱見深和錢氏等一校家凭幽蠈m,那會兒的宦官太監都覺得宮裏換了主人,就開始以下犯上。

朱見深是實打實的捱過餓,不過興安帶着東廠的番子,教訓了那些宦官宮人,自從朱見深搬出了南宮,搬入了稽王府之後,朱見深就再沒捱過餓了。

“濡兒,你說說,捱餓是什麼感受?”朱祁鈺看着朱見深問道。

朱見深回憶了一番顫抖了一下,他頗爲平靜的說道:“飢餓的感覺終身難忘,說起來也不怕叔父笑話,孩兒現在喫的很多,我並不餓,但是飽腹感,讓我感覺暢快無比,若非每日都要習武,怕是要很胖了。”

“飢餓的感覺,孩兒記得。”

“一開始是憤怒,憤怒爲何明明有喫的,他們要扔在地上,然後用腳狠狠的踩的稀爛,看着我無可奈何的模樣,他們哈哈大笑。”

“後來是焦慮,餓肚子餓的前心貼後背,我那會兒還小,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母親每日都愁眉苦臉,我也不敢吵鬧,就是心裏彷彿被一個無形的大石壓住,嘴巴在抖,聽不進任何的聲音。”

“那會兒沒人顧得上我,幾天以後,走路變的艱難,我甚至連走路都變得困難起來,什麼都不想又像是什麼都在想,死亡隨時可能降臨,那會兒又不理解死到底是什麼。”

“再後來,叔父就知道了,興安大璫帶着一羣番子闖進了南宮。”

朱見深已經長大了,他能夠完整的描述他飢餓時候的感受,這種捱餓的感覺,這種餓到整個胃、食道,都像被灼燒的感覺,他刻骨銘心,終身難忘。

朱祁鈺搖了搖頭說道:“濡兒受委屈了。”

朱見深立刻搖頭說道:“孩兒沒受委屈,不過是餓幾天罷了,大明京營全軍覆沒,二十萬大軍三十萬民夫白骨累累;土木堡天變,生靈塗炭,瓦剌鐵蹄南下,大明風雨飄搖,孩兒這點餓,又算得了什麼委屈呢。”

朱見深清楚的知道,大明這個集體和他這個個人的苦難源頭是什麼,他從來沒有,哪怕是一刻,不滿他的叔父對他親生父親的審判結果。

子不言父過,朱見深當然不可能說出該死那兩個字。

已經開始接觸到大明各種政務戎事的朱見深,深深的知道,一個軍卒一天一升口糧,是根本不可能作戰的,即便是流寇也不能喫這麼一點,還去搶劫。

而一天一升口糧,就是正統十四年,他那個民禮下葬的父親御駕親征時候,大明京營的配給。

朱祁鈺上下打量了一下朱見深,不得不說,這孩子越長大,越招人喜歡。

朱祁鈺站直了身子,目光炯炯的看着養濟院裏那些笑的很開心的孩子,這些孩子雖然沒有新鞋,但是腳上有雙舊鞋。

這些舊鞋是朱祁鈺到了廣州府之後就下的餌,這是他從皇叔那兒學來的打窩技巧。

襄王朱瞻墡曾經在京師養濟院捐贈過一批衣物、鞋帽,這些衣物和鞋帽很快就被養濟院以六折左右的價格兜售,朱瞻墡派了羅炳忠前去質詢,結果被養濟院用賣掉舊物置換新物爲由給打發了。

襄王當時就很奇怪,他明明採買了新的衣服鞋帽,送到了養濟院,爲何還要賣掉置辦新的?

後來羅炳忠打探清楚,衣服鞋帽肉食者們不缺,但是折賣之後,錢多多益善,而且還好做賬。

自此以後,襄王殿下就發現了一種新打法,給養濟院捐贈實物,比如衣服鞋帽,如果這些衣服鞋帽穿不到養濟院孩子們身上,那就表示這家養濟院已經不是一般的養濟院了,一定要出重拳。

顯這些孩子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朱祁鈺找人以百姓或者大善人們的名義捐贈到養濟院的,一旦被折買,朱祁鈺人在廣州府,會讓這幫肉食者見識下殘忍,他這個皇帝爲何被朝士們痛罵爲亡國之君。

可是朱祁鈺又一次,毫無意外的空軍了。

“你說這些養濟院的孩子,他們在忍受了飢餓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朱祁鈺再次對兩個親王發問。

朱見濟思考了片刻說道:“這些孩子其實在飢寒交迫中勉強活下來之後,大抵就變成了遊墜之民,從開始做扒手小偷犯罪,他偷走了別人的糧食,可能會餓死這一家人,他也無所謂,他要活着而已。”

“而後成爲城中作奸犯科之人,成爲城中幫派的打手,或者乾脆落草爲寇,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們在飢寒交迫中死去,活着的只是一副從地府還魂的餓死鬼皮囊,是貪如狼惡,好自積財的兇獸饕餮。”

朱見深立刻反駁道:“不,飢餓不是犯罪的藉口和理由!我不認同你的想法,我不認爲這些孩子都會變成壞人,如果他們因爲善意活了下來之後,長大後會想方設法的不讓人餓肚子。”

朱見濟想了想,十分確定的說道:“你說的有道理,應該有,但是很少。”

朱祁鈺打斷了兩個人的爭論說道:“有些人經歷了飢餓之後,會用一生去掠奪他人的糧食,填飽自己的肚子,就是濟兒說的貪而無厭,近利而好得饕餮。”

“有些人經歷了飢餓之後,會用一生去創造更多的糧食,不讓他人和自己一樣捱餓,這樣的人也是存在的。”

毫無疑問,朱見深是後一種人。

朱見濟和朱見深說的都對,人生無常,不能一概而論,他們說的都有這種可能。

在《偉大的衛國戰爭》紀錄片裏,有個故事發生在列寧格勒。

列寧格勒被三德子軍隊圍困時候,城中缺糧,飢餓的難民衝進了種子研究所。

這個研究所有數十噸糧食種子,足夠這些難民們喫上幾天。

可是他們衝進了研究所,卻看到了餓死在後院的科研人員,哪怕是餓死,這些科研人員也沒有動這些糧食種子,而後這些難民也沒有動這些糧食種子。

800天后,當勝利的禮炮打響的時候,這家只有五十人的種子研究所,有二十九名科研人員餓死。

而整個列寧格勒,有超過六十五萬人被餓死。

朱祁鈺往前走了兩步說道:“你們兩個要記住,苦難就是苦難,但是有些筆正們,最喜歡把苦難當做正義來宣揚,把悲慘當做堅強的前置條件來佈道。”

“這是一種惡毒,惡毒有很多種,其中最爲惡毒的就是讚美苦難。”

“如果有一天,有人在你們面前讚美苦難,你們應該去思考他們爲何如此咱們苦難。”

“孩兒謹記父親教誨。”朱見濟當然見過,一邊誇讚大明百姓喫苦耐勞,堅韌不拔,一邊用盡了手段朘剝。

“孩兒謹記叔父教誨。”朱見深扈從陛下行萬里路,從北衙走到了廣州府,知道陛下說的是實情,這種讚美苦難的做法,是肉食者們爲自己朘剝找的理由。

朱祁鈺出了養濟院,向着育嬰堂而去,這裏的孩子都是被遺棄的孤兒,他一邊走一邊說道:“濟兒說的沒錯。”

“告子曰:食色性也。詩經有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夷,好是懿德。”

“喫飯是天性,當人飢餓的時候,追求善美其德就成了奢求,這個人就會充滿了戾氣,他一個人有戾氣,十個人有戾氣,百、千、萬、萬萬都會有戾氣。”

“這種戾氣久而久之,最後就是世風日下,禮樂崩壞。”

“世風日下禮樂崩壞,是因爲人們心中的戾氣太多了,又得不到紓解,只會愈演愈烈,最後積重難返。”

“社會風氣,不是那些士林筆正寫幾篇文章,就能夠帶壞的,他們算老幾啊?”

“他們爲肉食者們搖旗吶喊,連幫兇都算不上,頂多就是狗腿子罷了。”

“是肉食者批量的製造飢餓、不滿、朘剝、迫害,拿走了本來屬於百姓的東西,田地、財貨、勞動成果甚至是家人,才導致了禮樂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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