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17章

作者:吾谁与归

“料敵從寬的陛下,對進入安南的大明軍士極爲關切,高道德劣勢的大明軍,其實很難應對手無寸鐵的百姓,所以就提前讓兵部做了些準備。”

“只是之前一直在進攻,來不及佈置。”

陳懋好奇的問道:“是何法?”

陳懋是徵夷將軍,主軍事,不主軍務,軍事行動于謙從不指摘,軍務方面陳懋也不插手,但他還是好奇,陛下和於少保如何化解。

“訴苦會。”于謙將手中厚厚的奏疏放在了陳懋的手中,頗爲鄭重的說道:“陛下不喜歡歌頌苦難,因爲苦難就是苦難,不值得歌頌。”

“承受了怎麼樣的苦難?爲何要承受這樣的苦難?應該如何不受苦難?就是訴苦會要搞清楚的三個問題,只要搞清楚這三個問題,大明王化安南,便沒什麼阻礙了。”

陳懋翻動着奏疏,越看越是驚心,料敵從寬的陛下,這把安南百姓也料爲了敵人,而於謙就這個問題,準備了一個充足而完善的計劃。

而這一切的基礎,是大明軍真的是王師,而不是到安南再次施加苦難和屈辱。

陳懋頗爲慶幸,在景泰年間當武將,只要考慮怎麼打贏就夠了。

于謙掌管的掌令官開始對已經征服的地區開始了訴苦會、抓拿村鄉懶漢地痞、掃清城內城外流匪坐寇、積極組建農莊法、恢復農業生產、組織百姓開荒墾田、組織鄉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興修水利溝渠、教諭百姓時令種植等等。

安土牧民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難,而於謙還讓上思朗州歸附的越人耆老和諒山府的耆老進行了溝通往來。

在於謙安土牧民的時候,大明軍對諒山府的攻勢正式展開。

在進攻,大明軍對諒山府進行了三次勸降,可是守城的是越人莫支,作爲黎宜民的絕對心腹,莫支在諒山府城內,喊出了言降者殺的口號。

在勸降無果之後,大明軍只用了三日,便推進了二十里,打到了諒山府城之下,火炮開始轟鳴。

與丘溫縣城不同,諒山府城是磚石城牆,但是對大明軍而言,不過是多些火炮轟擊的時間。

一日後,諒山府軍發生譁變,莫支被叛軍所殺,城中大亂,大明軍攻破了諒山府。

至此,升龍城門戶大開,無險可守。

第七百七十九章 升龍城不戰而降

諒山府共轄四縣七州,丹巴縣、丘溫縣、鎮夷縣、淵縣,七源州、上文州、下文州、萬崖州、廣源州、上思郎州、下思朗州,幅員遼闊,易守難攻,短短數日便被攻破,消息傳遍了安南,舉國駭然。

軍心動盪之下,安南軍卒立刻由兵變匪。

大明軍從諒山府繼續進兵,不到三百里路就是升龍城。

陳懋在攻佔了諒山府後,立刻下令鞏固佔領區域城防,修建工事,防止黎宜民反撲。

黎宜民取了中策,將手中最精銳的部隊調至諒山府與大明決戰,可是不到十天的時間,丟盔卸甲,逼退大明繼而談判的中策,完全破產。

噩耗頻頻,在北線諒山府失守的第二天,東北方向,大明雲南邊軍在沐璘的帶領下,自蒙自入安南斬關奪隘,兵峯順着紅河直逼升龍城;

而在海事方面,東線上,黎宜民設置在蘇歷江口設下城柵,在大明水師的火炮之下不堪一擊,大明軍將奉化府、建平府、建昌府的安南防守兵力,圍困在了典澈湖之內。

大明三路夾擊,每一路都是節節勝利。

而在這個時候,老四黎思找矎那寤霰琢藢幓荩嚯x升龍城也僅僅一步之遙。

九月末,大明軍會師於白鶴江,分進合擊,所向披靡,所至皆克,至十月初,大明軍進攻多邦城,黎宜民派出了禁衛象兵迎戰,結果被火炮和火銃所擊敗,多邦城破,大明軍距離升龍城僅僅一步之遙。

“怎麼辦?怎麼辦?柳太尉救我!”黎宜民已經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柳溥當然沒有鎮定自若,反而有些慌張的說道:“我還有一計!聖上,此時遣使嘉王,請嘉王勤王!嘉王大軍就在寧化,到升龍城僅三日!”

“將升龍城調至四方城牆守備,十餘萬人,足夠抵抗三天了。”

黎宜民面露驚喜,就像是個落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一樣,大聲的說道:“妙……計策雖好,可是老四打得過大明嗎?而且老四來到了升龍城,會不會先殺了我?”

黎宜民的臉色變化之快,焦慮到驚喜再到擔憂,最後變成猶猶豫豫。

“不行不行。”黎宜民猛地站起身來說道:“調動升龍軍抵抗,大明軍一定認爲我有不臣之心,入城之後,必然要殺了我!”

“這樣,柳太尉,你帶着順天劍的劍身,前往大明軍營與大明商談投……議和之事。”

柳溥聞言,臉色一變,頗爲驚恐的說道:“聖上,我可是大明朝的叛將,大明皇帝欲殺我而後快,我至大明軍大營豈不是自投羅網?”

黎宜民站直了身子,直視着柳溥,厲聲說道:“大明天使就住在太尉府,太尉爲大明舊臣,此時我安南風雨飄搖之際,此重擔,非太尉不可!太尉莫不成要抗命不成?”

“臣……遵旨。”柳溥勉爲其難的答應了下來。

黎宜民這才鬆了口氣對着宦官說道:“取劍身來。”

黎思瞻秧樚靹Φ膭Ρ盅航o了大明皇帝,和大明皇帝做賭,賭他黎思湛梢栽谑辉虑斑M入升龍,殺掉黎宜民。

而此時黎宜民拿出了順天劍的劍身,準備作爲議和的條件。

黎宜民撫摸着劍身,滿是唏噓的說道:“順天順天,順應天命,拿去吧。”

“此次議和,請太尉轉呈大明四海一統之大君陛下,我安南絕無不臣之心,天兵天將至討逆不臣,實屬誤會,今日奉上順天劍,順應天命。”

“即日起,臣安南國解除所有軍備,解散所有的軍卒,從此不再組建軍卒,皆由大明軍駐紮。”

“臣自請降郡王,移王府至天津衛,請大明郡縣……安南。”

“安南所有黃冊、魚鱗冊,皆在大明軍入升龍城日,交與大明大營。”

“孤……我將帶領安南文武,在大明入城之時,迎王師入城。”

黎宜民在用安南國換取他個人的政治地位,他在升龍城這一年的時間,賺了不少的錢,即便是到了天津衛,只要不出現什麼差池,做個富家翁,是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的。

柳溥等了片刻,依舊沒看到任何的文書,也就是說,黎宜民依舊將投降的文書,交給了柳溥去寫,製造出一種亡國非我之罪,實乃心腹叛逆,與大明私通,導致亡國。

日後論斷之時,也可以得出一句,孤非亡國之君,臣實爲亡國之臣的評斷。

爲尊者諱的傳統,在儒家文化圈裏格外盛行。

柳溥俯首離開了升龍城,看着全都是驚慌來回跑動的宦官,忽然露出笑容來。

這些宦官和宮婢們,手裏抱着的是升龍皇城內的財物,有金銀珠寶也有各種物品器具,有個宦官扛着一個實木櫃,體力不支,被實木櫃狠狠的壓在了身下,眼看着是活不成了,卻沒有一個人營救。

“走水了,走水了!”不知道何處傳來了驚呼聲,卻不見有人救火,大家依舊在分頭逃命。

柳溥略微有些佝僂的身子,在火光的明滅、在無數人奔走呼喊聲中穿行,在地上留下了長長的影子,離開了升龍皇城。

而此時的升龍皇城內,黎宜民手裏舉着一把剃刀,對着宦官面色沉重的說道:“剃吧。”

“帶好我們收拾的細軟,今夜就出城去,已經準備好了船隻,一日可入海,十日就到呂宋了。”

黎宜民要跑,他讓柳溥代表安南前往投降,完全是緩兵之計,完全是爲了現在的逃跑計劃,他準備了五百個挑夫,挑選了足夠的金銀財物,已經挑上了船,剃度之後喬裝打扮上船,而後乘船至呂宋,再從長計議。

黎宜民有點怕,他一直篤定,即便是大明郡縣安南,他作爲安南國王,也能留下一命,但事到臨頭,他還是想把自己的命,掌控在自己的手裏,而不是大明皇帝的仁慈。

“今日之恥,他日必報!”黎宜民再次露出了他乖戾的臉色,對着鏡子做好,示意宦官爲他剃度。

宦官拿起了剃刀,猶豫了下,並沒有結束這個昏君的生命,而是選擇了一點點的刮乾淨了黎宜民的頭髮,將早就準備好的袈裟換上。

“走!”黎宜民沒有任何留戀,換上了袈裟,就立刻離開了着火的升龍皇城。

柳溥帶着順天劍的劍身,交給了袁彬,這東西不值錢,但是有着很強的政治象徵意義,交給皇帝方能安心。

“黎宜民難道是在做夢嗎?”唐興稍微翻看了下劍身,平平無奇,他不再多打量,而是聽着這黎宜民的條件,嗤之以鼻的說道。

大明在檄文裏,已經明確表示:黎宜民弒主篡位,屠害忠臣,淫刑峻法,暴殺無辜,重斂煩徵,剝削不已等二十大罪,大明軍至安南乃是吊爾民之困苦,伐虐主之孽罪。

黎宜民還想做郡王,移居天津衛,這不是做夢是什麼?

柳溥卻搖頭,稍微猶豫了下說道:“這黎宜民大約要跑,雖然我沒收到消息,但是看他的神色,並不是失去了主意的樣子。”

柳溥並沒有從宮裏得到消息,確定黎宜民要跑,但是升龍皇城內,四處都是搶劫財物的宮宦,大火也沒有人處置,顯然黎宜民已經做好了跑路的準備了。

柳溥就是從廣州府跑出來的,他太清楚想跑的人是何等的模樣。

袁彬站起身來說道:“哼,想跑?我在升龍城,我倒是要看看,他到底往哪裏跑!”

袁彬總是和亂臣僮佑胁唤獾木壏郑瑹o論是跑八十四里抓喜寧,還是百人騎衝陣抓渠家三兄弟,還是揚帆至首裏府抓趙明瑞,陛下要的人,袁彬從來沒有失手。

柳溥覺得自己的脖頸一涼,打了個哆嗦,袁彬的悍勇,他早有耳聞,袁彬至安南國,就是爲了盯着他柳溥,防備柳溥藉着倏苌隆�

眼下大勢已定,柳溥不僅沒有再次背棄大明,一直在配合幫助大明進軍,既然柳溥沒有再叛,那抓個黎宜民也算是交差。

“那就請李指揮和大明軍溝通一二,明日入城吧。”柳溥對着唐興說道,並且開始下令明日黎明打開城門,迎接王師入城。

唐興滿口答應了下來,點頭說道:“好說。”

是夜,柳溥罕見的讓庖廚準備一桌好菜,弄了壺上好的美酒,將長子柳承慶叫到了房中。

柳溥滿飲一杯之後說道:“我兒啊,爲父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悍起叛君,事敗流落至此。”

“我知道,你沒少埋怨我,埋怨我聽信小人蠱惑,埋怨我不懂天命,埋怨我丟了安遠侯府的名聲。”

“我都知道。”

“父親。”柳承慶五味雜陳的飲了一杯酒後說道:“父親,只要大明軍進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陛下已經答應了若是父親在郡縣安南事中盡力,就寬宥母親和弟弟們,陛下言而有信,從不食言,既然我們盡力,陛下一定會放了母親和弟弟們。”

“父親先是奉皇命保住了黎宜民這個昏主的命,而後又貢獻諒山圖志,今日又安排了升龍城投降之事,只要我們沒有再叛之心,陛下胸懷若谷,容不下我等幾條賤命?”

柳溥倒是露出了一個笑容,靠在椅背上,點了點桌子說道:“你說得對,陛下寬仁啊,即便是沒有我,安南這些蝦兵蟹將,能擋得住大明天軍?”

柳承慶面色變了變搖頭說道:“宣德二年,大明軍如日中天之時,照樣兵敗在了安南,我倒是認爲父親沒有功勞,也算是有一些苦勞,陛下向來賞罰分明,我信陛下。”

“我也信。”柳溥拍了拍柳承慶的肩膀說道:“若是這天底下有誰值得信,唯有陛下了,你要一直信下去,信陛下不會薄待有功之人,信陛下能帶着大明繁榮昌盛!”

“有些事,不能讓陛下難做,臣子讓君主爲難,就是沒有恭順之心,自古以來,古今中外,降將可納,叛將不容。”

“我是亂臣僮樱吠瑢O繼宗悍叛,事實確鑿,陛下看在我在郡縣安南有微末之功的份上,看在你爺爺爲大明戰死交趾的份上,饒了我一命,這就是讓陛下難做了,朝中文臣口誅筆伐不提,陛下豈不是要受委屈?”

“明日,帶我人頭跪迎王師,寧陽侯與我舊,文安侯于謙不是濫殺無辜之人,你帶着我的人頭去投降,陛下就不會爲難了。”

柳承慶面色驚變,猛地站起身來,驚駭的說道:“父親!”

柳溥笑了笑,閉上了眼睛,身體不停的抽搐着,嘴角流出了血跡,而後噴出了許多血沫,他用最後的一絲力氣說道:“記得,要信陛下,陛下是對的,要……一直信下去。”

柳溥抓着兒子的手慢慢的鬆動,走的時候,卻露出了一絲坦然和解脫的笑容。

在唐興找到柳溥的時候,柳溥就說過事畢以死謝陛下天恩。

當時唐興壓根沒當回事兒,誰的命不是命?好死不如賴活着。

柳溥這一死,就是解脫了,他一直活在當年悍然叛君的悔恨之中,臨死之時,還能看到大明軍再次郡縣安南,也算是寬慰了父親柳升在此戰死的遺憾。

次日,在破曉時刻,升龍城的八道城門盡開,城中守軍皆跪在道路兩側,迎接大明軍入城。

陳懋騎着一頭牛入城,他的年齡太大了,已經騎不動馬了,牛足夠的安穩,他的身後是大明各部軍將英國公張懋、成國公朱儀、黔國公沐璘等人。

于謙留守大營,一旦事情有變,立刻帶領後軍馳援。

在陳懋入城之前,已經派了先鋒先鋒定西候蔣琬、指揮同知石彪接手升龍城防務。

黎宜民已經跑了,升龍城不戰而降。

陳懋騎着牛來到了柳承慶面前,大家都是將門,以前在京師的時候,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陳懋認識柳承慶,這孩子小時候還抱過他。

“你爹呢?柳溥在哪兒?”

“他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當亂臣僮樱枥斈曜チ怂蚜奶祆`蓋都敲開了,往裏面灌蜂蜜螞蟻勸降,柳升都沒投降,他倒好,覺得在兩廣,天高皇帝遠,沒人管的住他了是吧!”

“今天老夫就要替他爹,就要好好教訓教訓他。”陳懋握着牛鞭中氣十足的說道,陳懋和柳升的私交極好,大家都是在文皇帝手中一起靖安封侯,柳升的死狀何止悽慘?

陳懋替柳溥他老子教訓一番,把柳溥打出一身傷來,也好到陛下面前討個巧,求個情。

“在這,父親說,不能讓陛下爲難。”柳承慶端起了一個木盒,泣不成聲的說道。

這盒子裏是柳溥的人頭。

陳懋打開了木盒,看着柳溥的臉,久久無言,合上了木盒,無奈的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今日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第七百八十章 真武大帝懲妖孽,詭浪海牆斷巨舶!

于謙在第三日才選擇入城,因爲城中已經被安置妥當。

讓于謙格外意外的是,升龍城的破敗遠超他的想象,甚至還不如諒山府來的繁華,如同一座鬼城一樣,沒有任何的人氣,就連主街上也是雜草叢生。

安南國的都城的破敗,完全是因爲黎宜民的殘酷朘剝,在大明軍剛剛拿下諒山府後,黎宜民就下令,讓禁衛們開始有序的收繳內城外城的糧食,理由是要據城以守,至少守一年的時間,直到大明軍退兵。

在大明軍三線齊頭並進的時候,黎宜民再次下令收繳所有財物,這種收繳財物的做法,立刻引起了百姓的反抗,然而面對披甲帶刀的禁衛,百姓們的反抗反而激化了禁衛們的收繳的力度,一場血腥而殘忍的屠殺開始了。

在大明軍攻佔了多邦城之後,城中終於變成了無序的人間煉獄,所有人都惶惶不安,而坐在寶座上、升龍皇城的主人、安南的國王黎宜民,選擇了五百挑夫帶着細軟,剃度爲僧,乘船逃跑。

整個升龍城,唯獨在翠玉殿、海池、講武殿等地方,纔有了些許的人氣和些許的繁華,也成爲了城中百姓逃難來地方,這裏有糧食,有煤炭,只要幹活,就給口吃的。

這裏是柳溥的地盤,也是柳溥一直忽悠黎宜民的‘升龍軍’駐地,而升龍軍從組建之初,一直在營建海池和翠玉殿。

“一千五百萬口供養的首善之地,凋零如此,怪不得黎宜民要跑,他原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于謙眉頭緊皺的來到了海池旁的講武殿,坐下之後,看着這碧波盪漾的湖邊,那座白玉色的行宮。

那是柳溥給陛下修建的行宮—翠玉殿,莊嚴肅穆遠勝升龍皇城。

但是這翠玉殿並沒有完全弄好,只是建好了主體建築,剩餘的內部裝修,完全沒有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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