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16章

作者:吾谁与归

“他老四什麼東西!孤可是太子奪回王位,他非但不恭順,還要襲殺孤,襲殺失敗,出逃清化,負隅抵抗,不奉王命!讓孤跟他和解?”

黎宜民一甩手,大聲的說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黎宜民曾經打算過和黎思蘸徒猓黄鸢l財,黎思张闪硕×仪皝碚勁校Y果當初宮變的心腹、黎宜民的左膀右臂莫支,帶着禁衛去襲殺,還被反殺了。

自此之後,升龍與清化之間的碰撞和摩擦與日俱增,死傷慘重,黎宜民這個時候再和老四和解,怕是還沒和解,他先被人殺死在這升龍城內了。

黎宜民半抬着頭說道:“就取中策吧,放棄海路,死守諒山。”

“太尉!我升龍軍籌備如何?”

柳溥想了想說道:“一切按計劃進行。”

只不過這個計劃,是柳溥計劃給大明皇帝修建的行宮,至於升龍軍在哪兒,升龍軍當然在升龍城。

“那就好。”黎宜民看着清化忽然開口說道:“柳太尉,你說孤要不要御駕親征,親自平叛清化,防止清化趁着大明軍來犯之時,和大明軍裏應外合?”

柳溥愣愣的看着黎宜民,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平定藩王叛亂,在大明朝當然要皇帝御駕親征,但是對安南來說,這實在是太難以實現了。

黎宜民前腳親征,後腳就有人在升龍城入皇宮登基稱帝了。黎宜民這王位並不穩當,岌岌可危搖搖欲墜,他還要親征?

“不妥。”柳溥言簡意賅十分確信的說道:“聖上,等到打退了大明軍,咱們在謩澠蕉ㄇ寤贿t,大明軍重急,清化輕緩。”

黎宜民帶着十分憂慮說道:“那老四要是偷襲升龍城,孤,孤這性命安……我安南王都,豈不是不保?”

“聖上勿慮,老四打不進來的。”柳溥十分確信的說道:“聖上纔是安南的王,老四不過是偏居一偶的藩王,藩王造反,自古無成例。”

黎宜民立刻說道:“明太宗皇帝不是成例?”

柳溥的臉瞬間就黑了,黎思针m然也是老四,可他是個什麼東西?與太宗文皇帝相提並論,他黎思找才洌�

柳溥好懸直接說出來,話到嘴邊才改了口風說道:“聖上又不是建文皇帝。”

“那倒也是。”黎宜民終於滿意的點了點頭,放下了心中的顧慮。

黎宜民離開了升龍皇城,確定了戰略之後,自然不必待在這糟心的地方。

“柳太尉走了嗎?”黎宜民問着自己的宦官,宦官去門口張望了下,才拉着下襬滿臉笑意的說道:“走了,柳太尉已經走了。”

黎宜民立刻站直了身子,指着幾個宮婢說道:“你們幾個過來,陪朕玩一玩彈弓弦!”

宮婢驚恐的尖叫聲傳了老遠,剛好傳到了柳溥的耳朵裏。

柳溥嘆了口氣,重重的搖了搖頭,走出了皇城,回到了太尉府。

袁彬和唐興兩個人正在老柳樹下對弈,兩個侍女搖着大蒲扇驅蚊。

“你這個臭棋簍子,老是悔棋,不下了,不下了。”唐興看着棋局敗局已定,直接棄子,不過嘴上還是不服輸。

袁彬收起了棋盤,對柳溥說道:“回來了?黎宜民在幹什麼?”

柳溥將自己在宮裏的見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唐興猛地打了個哆嗦,看着袁彬問道:“要是陛下給你拴三根弓弦,找人彈你,你待如何?”

袁彬滿不在乎的說道:“那不可能,陛下何等英明神武之人?”

“再說,陛下多忙啊,這等折磨人的法子,陛下只會覺得無趣,有那功夫,陛下還不如批覆幾份奏疏呢。”

“我要是犯了什麼事兒,不用陛下動手,我自刎以謝陛下聖恩。”

“那倒也是。”唐興樂呵呵的回答道。

柳溥閉目沉默了下來,當年答應孫繼宗一起共襄盛舉,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如果從頭到尾的忠侦侗菹拢F在哪裏還要受這等鳥氣?忍受黎宜民這種蠢貨?在陛下手中做事,該是何等的快意?

唐興看着堪輿圖,搖頭說道:“黎宜民要和大明在諒山決戰,他真的是夠有種的。”

這廢太子黎宜民的膽子一向很大,敢跑到松江府以安南國使者的身份覲見陛下,請求陛下對他宮變的支持,回到升龍城就直接宮變,當了安南王,始終如一的膽大包天。

和大明軍硬碰硬,問沒問過瓦剌人的意見?瓦剌人都沒這個膽兒,直接西進了,安南哪來的底氣?

柳溥從袖子裏抖出一張帛絹說道:“諒山地形複雜,山道崎嶇,大明軍遠道而來,怕是有些地方也會栽跟頭,我這裏有份諒山防務圖,上面標註了諒山地形,以及水源、明崗暗哨、斥候巡視等等。”

“大明墩臺遠侯悍不畏死,圖上所示,皆可查證。”

袁彬接過了這圖,眉頭緊皺的說道:“這東西,你哪來的?”

諒山,是兵家必爭之地,拿下諒山等同於拿下了安南,這份堪輿圖可謂是機密中的機密,墩臺遠侯活動了很久,都沒找到這東西到底藏在哪裏。

比如糧倉,大明的墩臺遠侯派出數十人,奇襲諒山大營糧倉,諒山的安南大軍還打什麼?

柳溥指了指落印的地方說道:“從升龍皇宮裏拿來的,黎宜民並不知道。”

第七百七十八章 唯唯諾諾唯命是從;鐵骨錚錚寧折不彎

“已經爛到了這種地步。”唐興略微有些感慨的說道。

而袁彬卻一言不發,悶了很久才說道:“其實正統年間,大明的皇宮也是如此。”

唐興嚴格來講是在京師之戰後,才從京營提拔爲了逡滦l,而後皇帝納了唐貴妃後,唐興才成爲了不視事的逡滦l指揮使。

唐興不瞭解正統年間的大明皇宮,但是袁彬卻是知道的。

正統年間的大明皇宮的糜爛,和眼下的升龍皇城沒什麼差別,一個大一個小而已。

“是的。”柳溥作爲大明朝的頂級勳貴,點頭認同了袁彬的話,柳溥今天在安南國的所作所爲,其實都是當初他在京師時候的所作所爲。

“每個人都在挖根基,這樣挖着挖着不就塌了?”唐興覺得匪夷所思,他是皇親國戚,但他多數時間都在外自由自在,很少參與朝廷內部傾軋,他對着這種現象非常不解。

袁彬卻不以爲然的說道:“現在沒有嗎?陛下不讓而已。”

“陛下不讓,他們就不挖了嗎?”柳溥卻立刻開口說道:“照樣有人挖,只不過被陛下找出來,明正典刑了而已,比如那個僉都御史胡煉,正四品的京官,不照樣拔出蘿蔔帶出了泥?”

柳溥對大明的國事非常關注,他連僉都御史胡煉倒了的消息都知道。

柳溥和孫忠一樣,都知道他們本身都是蛀蟲,撐着大明的脊樑,不是他們這類的人。

袁彬拿出了絹帛,開始謄抄柳溥提供的堪輿圖,這份情報對大明極爲重要,他將謄抄數份送到大明軍的手中。

“柳太尉不害怕嗎?如果我們的這份堪輿圖被截獲,黎宜民一下子就猜到了柳太尉,這不是要遭?”唐興一遍打量着堪輿圖,一邊問道。

柳溥倒是滿臉奇怪的說道:“不怕,因爲黎宜民不知道是我。”

“這份堪輿圖,是內宦們拿出來的,到底到了誰的手裏,沒人知道,也就是說,到誰的手裏都有可能。黎宜民甚至不知道誰拿出去的,他從哪裏查?”

“放心大膽的送,實在不行,就雕版印的滿城都是,升龍城每家每戶都有這張堪輿圖了,他黎宜民怎麼查?”

唐興瞪大了眼睛問道:“柳太尉讀過書嗎?”

柳溥不明所以的說道:“讀過。”

唐興這才恍然大悟的說道:“怪不得呢,讀書人玩的就是髒。”

袁彬一聽,便樂了起來,他想起了遣倭使李秉,李秉就是個毒士,柳溥也笑着搖了搖頭,他在辦這個事兒之前都想好了怎麼撇清自己的關係。

升龍皇宮裏的人真的知道,他們在爲柳溥做事嗎?

袁彬將堪輿圖謄抄好,交給了墩臺遠侯送往了鎮南關。

三日後,已經來到了鎮南關的于謙,收到了這份祕報,陳懋讓軍中文書謄抄之後,交給了在鎮南關活動的夜不收們去偵查,分毫不差。

“這個柳溥,唉。”寧陽侯陳懋握着手中的諒山府堪輿圖,搖頭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其實陛下是個比文皇帝還要好說話的人。”

陳懋說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陛下比較好說話。

大明之前的海禁是三桅及以上的船舶,永樂年間,駙馬都尉王寧坐事下獄,就是他私造海船,揚帆出海至倭國、朝鮮等地,販售往來,被朝鮮王稟奏,才因此被太宗皇帝坐罪下獄。

但是在眼下,大明的勢要豪右人人出海,誰還沒個要好的商賈?

大明皇帝解開海禁,大搞自由貿易,只要納六分的關稅,人人可往,可以隨意出海求財。

以柳溥父親柳升爲大明戰死交趾,陛下即便是不放心柳溥和孫忠走得太近,不會委以重任,但也不會對柳溥如何。

孫忠同理。

奈何他們找死,藉着考成法和士紳一體納糧的反對之風,要另起爐竈,要清君側。

于謙看着手中的塘報,點頭說道:“若是柳溥立下奇功,陛下會免其一死,封其爲海外侯爵。”

“陛下受委屈了。”

爲了大明的利益,陛下給了柳溥改過自新的機會,陛下選擇原諒了叛臣,這件事不是陛下受了委屈嗎?

在有了精確的地圖之後,大明的諒山戰役終終於補齊了最後一塊短板。

諒山位於廣西省南部,距離鎮南關約十八里,距離升龍城大約二百六十里。

諒山的北部平原,是層巒疊嶂、叢林密佈的越北山地;

諒山的南面,是稻田縱橫、水網密佈的北部平原,不宜行軍。

諒山不僅是安南北部的交通樞紐,也是升龍城的屏障,因此戰略位置至關重要。

而駐守諒山的是安南最精銳的軍隊,號稱金星軍,共計四萬七千餘人,諒山府下轄州縣總計百萬丁口,在大明檄文到的時候,諒山府就開始了堅壁清野,要在諒山,打的大明折戟沉沙。

“打到鎮南關喫早飯,打到南寧府喫晚飯,他們也真敢說!”陳懋看着沙盤上的地形,滿心怒火。

安南方面的斥候向鎮南關投書,說要在鎮南關喫早飯,在南寧府喫晚飯,這是戰書,也是挑釁大明主動進攻的手段。

大明軍仍在偵查的階段,此時主將被激怒,貿然出兵,就正好落入了敵人的圈套之中。

陳懋雖然憋了一肚子火,但依舊等到了大明斥候們探馬回報了消息之後,才準備進攻事宜。

九月已經慢慢進入了深秋,天氣變得涼爽了起來,空中飛舞的蚊蟲終於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十萬大山迷茫着的瘴氣都因爲天高氣爽變得涼爽了幾分。

蓄勢已久的大明軍,在九月中旬,開始從鎮南關和北山,兩路出擊,進攻諒山府。

在兩次試探性的進攻中,大明軍和鎮守諒山的金星團營發生了數次極爲激烈的交鋒,先鋒軍和諒山的象兵進行了一次營團級的對戰,先鋒將軍蔣琬、石彪等人與敵在丘溫縣城展開了血戰。

此戰安南方面,在城中下了樁杆,又刺濠底,加固城防,嚴陣以待,而大明出動了長短炮共計三百多門,三門黑龍炮和五十門大將軍炮,轟擊持續了整整三刻鐘的時間,丘溫縣城城破。

整整五日,大明兩路大軍,才推進到了諒山府城之下。

而於謙面色鐵青的看着面前三具大明軍卒的屍體,又看着被摁倒在地上的女人。

死的三名大明軍卒,是訓象衛的衛軍,訓象衛是大明設立在南寧府的一個衛所,本意是爲大明訓練象兵,以應對安南的象兵,但是作戰之後發現象兵看着兇悍,實則雞肋,之後就訓練白象,專供先導車使用。

大明在進攻的過程中,這三名訓象衛軍卒負責押叽竺鞯募Z草,一時口渴,到農家討水喝,這農家的老漢翻牆逃跑,壯丁早就被拉去了諒山,僅剩下了這一個女子守家。

這碗水,這女子下了毒,是烏頭,烏頭是一種普遍存在於大明南方和越南北部的一種植物,根部最毒,味道最苦。

這三名訓象衛軍一不小心就中了招兒。

“殺了吧。”于謙一揮手,讓軍士將女子拖去斬首。

他一直看到這女子人頭落地的時候,才面色冷峻的回到了大帳之內。

“於少保。”陳懋走進了大帳之內,出了這樣的事兒,他要先和總督軍務溝通一下,他一臉嚴肅的說道:“我們的軍士和補給線一直在遭受安南百姓的騷擾,今天死人了,三個廣西衛軍。”

“在我看來,在外征戰,無論是邊軍還是京軍,都是大明軍。”

陳懋有豐富的和地方衛軍合作的經驗,在很多時候,京營的京軍都是大爺,而衛軍都被瞧不起,這也是軍隊出現互相掣肘的底層原因。

于謙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我們大明軍的軍紀極好,類似毒害都是抓了人送到我這裏,才下令處斬,而不是復仇式的將其就地處斬。”

作爲總督軍務,于謙肯定了大明軍的軍紀嚴明。

“其實在廣州府的時候,我與陛下有過分歧,現在看來,陛下是對的。”于謙無不感慨的說道。

陛下又一次證明,陛下才是對的。

再次郡縣安南,不是內事,而是外事。

于謙從袖子裏拿出了一份厚重的奏疏說道:“陛下喜歡料敵從寬。”

“陛下曾說:肉食者們總是不遺餘力的向被朘剝的勞動者,灌輸一個觀點,那就是肉食者的財富是大傢伙共同的財富。”

“楊鐵對楊小善人蔘加他的婚禮感恩戴德,與榮俱焉,楊鐵想起楊大善人家中的糧食和富碩,就驕傲的挺起了胸膛,似乎楊鐵與楊善人一家是本家,就值得自豪。”

“肉食者們,總是抱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希望最廣大的勞動者們,面對肉食者唯唯諾諾,唯命是從;而又希望最廣大的勞動者們,面對外來的侵略者們鐵骨錚錚,寧折不彎。”

“但是又出現了一種怪相。”

“面對侵略者鐵骨錚錚的漢子,又會被肉食者們猜忌,既然如此厲害,會不會威脅到肉食者們盤子裏已經分好的肉囊?肉食者們開始猜忌,進而開始迫害,直到將脊樑骨抽掉,才安心。”

“這個時候,面對外來的侵略者,肉食者們就只能束手就擒。”

“陛下說的是大宋。”

陳懋認真的理清楚了這段邏輯看似十分混亂的話,這番話像極了當了表子又立牌坊,想要哄弄百姓成爲抵抗外來侵略者的堅實厚盾,又擔心百姓緊密的團結起來,會先敲碎肉食者的腦袋。

岳飛可不是將門,土生土長的莊稼漢子,在紹興十年之前,戰功赫赫,最後以莫須有的名義死在了大理寺內。孟珙是第二個倍受猜忌的武將,最後以‘叛服不常’四字,不得已致仕,鬱鬱而終。

于謙繼續說道:“陛下還說,哄弄百姓這件事很難,但總有幾個上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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