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擺了擺手,點了點自己的圖紙說道:“興安,你說一個嬰兒剛出生有什麼用嗎?”
“它現在是不如畜力,甚至不如人力,那是因爲它現在是個嬰兒。”
“南宋初紹興二年,陳規駐防德安,金兵來犯,陳規制作了竹竿火槍二十支,以巨竹爲筒,內安子窠,點火後子窠發出,如炮聲,遠聞百五十餘步,最開始的突火槍,就是用聲音嚇唬馬匹。”
“現在的手銃、鳥銃、燧發手銃、長銃、抬銃,大將軍炮、子母炮、黑龍炮、開花彈,還靠聲音嗎?”
“此物,大利大明。”
“你還記得朕在廣州府見的踩水車嗎?”
興安趕忙說道:“記得。”
朱祁鈺看着自己的圖紙,這是第一款雙動活塞,也就是知名的瓦特改良版的蒸汽機,他繼續說道:“踩水車是人在踩輪轂,還有一種是牛車,牛圍着木樁轉動,木樁帶動齒盤,齒盤帶動水車,用以澆灌。”
“如果是用此物,是不是可以省人力,也可以節省畜力呢?”
朱祁鈺真的見過畜力水車,相當好用,就是比較廢牛,一頭牛一天只能幹一個半時辰,若是多幹,就得在草料里加豆子,否則牛是決計不肯幹的。
若是不肯給豆子,還要拿鞭子抽,脾氣差的水牛,一頭把人頂的腹裂,脾氣好的黃牛,也會踢一腳,臥在地上一動不動。
不像人,畫個餅,還沒充飢,就肯主動加班了,牛必須要給草料里加豆子。
朱祁鈺繼續勾勒着自己的雙動活塞蒸汽機,問道:“還記得八十錠紡車嗎?”
“記得。”興安再次研磨回答道。
朱祁鈺一筆一劃的畫着圖紙,看似漫不經心的說道:“松江府遍地都是棉田,壓根沒有農田,遍地都是失地的農民,可是八十錠紡車,除了咱松江府織造局,居然沒人要用。”
“按理說,飛梭有了之後,織布的效率大幅提升,棉紡供不應求,這八十錠的紡車,比不那單錠的紡車紡紗速度更快嗎?”
“爲何沒人用呢?”
“因爲買一臺八十錠的紡車成本建造工坊,高於從百姓家中購買棉紡的成本,他們自然不買,不會辦工坊生產。”
“直到皇叔說要搞供銷官鋪,下鄉收棉紡,這些遮奢豪戶們,終於肯用八十錠的紡車了,建立棉坊了。”
“大明的人力成本,實在是太低了。”
朱祁鈺說的是一段過往,他南巡到松江府的時候,李賓言就和陛下講了八十錠紡車的推廣難題。
自己建立棉坊、購買紡車、僱用工匠的成本,遠比直接從棉農手中收購價格要高,而且高很多。
人力成本過低,就是人人常常歌頌的大明百姓優秀品德,喫苦耐勞。
在上學的時候,有人在朱祁鈺的耳邊,不停的說,工業革命之所以發生在英格蘭中部,有幾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君主立憲制讓英格蘭朝局穩定,近百年沒有發生戰亂,爲工業革命提供了穩定的社會環境。
可是中原王朝的穩定,動輒數百年。
第二個原因是圈地邉樱刂鳙@得了大量的土地,提高了生產效率,失地農民向城鎮轉移,爲工業革命的孵化提供了條件。
兩宋三百餘年,不設田制,不抑兼併,倒賣官田,百姓們被迫進城當牛做馬,失地農民多到了必須要建立坊郭十等戶去區分。
兩宋生產力有質的飛躍嗎?
恰恰相反,兩宋末年,都伴隨着土地大量逃農,百姓不耕種,最終導致小農經濟崩潰,商品經濟無法建立。
第三個原因是英格蘭中部擁有大量的煤炭資源,使用機械生產成本低於人力生產成本,這是小農經濟根深蒂固的中原王朝所不具備的。
遼東廠、石景廠、集寧廠、勝州廠、六枝廠、江淮廠、馬鞍廠、廣州興寧廠以及在建的廣平廠,哪個不是煤炭資源豐富?
朱祁鈺一直在琢磨這個事兒,後來發現,想要真的進行工業革命,將小農經濟蛻變爲商品經濟。
就要想方設法的把工匠和農民聯合起來,比如農莊、比如工會,只有將勞動者組織起來,增加他們的議價權;
進而才能從上而下、從下而上的提高工匠的勞動報酬,有了錢的工匠們才能創造需求,創造出供不應求的市場;
隨着市場需求的擴大,手工生產無法滿足市場需求,纔會有人爲大規模提高生產率滿足市場,研發、使用先進的生產工具,生產力纔會提高。
最終實現朱祁鈺的綱領和目標:讓大明再次偉大。
煤炭、鋼鐵、蒸汽是工業革命的基礎,但是工業革命,不僅僅是生產工具的更替,還有社會的變革、思想的革新、生活方式的改變,是一個鉅變的時代。
朱祁鈺致力提高大明的生產力,進而推動社會結構性變革。
在士林之間,大明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有一個除真武大帝外的雅號,名叫鐵匠。
朱祁鈺一直深居簡出,製作一臺可以使用的蒸汽機,提高大明的生產力。
鐵匠皇帝在打鐵,而已經被大明宣戰的安南‘皇帝’黎宜民,在做什麼?
“哈哈哈!”黎宜民捧腹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喝着冰鎮的酸梅湯,看着面前的五個壯漢,狂笑不已,笑的臉都扭曲在一起了。
黎宜民面前的五個壯漢,是升龍軍和禁衛的軍士,這些軍士虎背熊腰,上了戰場,絕對是一把好手,但此刻都是面色痛苦。
他們在陪黎宜民玩。
玩一個彈弓弦的遊戲。
每個人的身上都交叉綁着三道弓弦,鼻子裏塞着紙團,嘴裏塞着哨子。
兩個人摁着其中一人,剩下的兩個人用鐵鉤拉動弓弦,拉滿之後,用力鬆開,弓弦重重的打在身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紅痕。
如果被弓弦彈的那個人,嘴裏的哨子響了,就會被懲罰,再被彈一下,爲了不被彈,被摁着的那個人,面紅耳赤,咬牙切齒的忍受着痛苦,也不敢讓嘴裏的哨子響起。
彈得地方包括不僅限於虎口、手腕、手背、前胸、後背、兩股、小腿、腳背等地方。
這種疼痛遊戲,也不僅僅包括弓弦、柳條、針刺等等,也不僅僅是禁軍的壯漢,還有宮婢們。
每一聲慘叫之後,都引起黎宜民的哈哈大笑,而宮婢們都嚇得面無血色,與被摁着的壯漢漲紅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每到這時,宮婢們都時常感慨,還不如被賣到大明。
一個太監匆匆跑了進來,氣喘吁吁的說道:“聖上,聖上。”
“何事如此慌張,成何體統?”黎宜民不滿的對着這太監說道,他這兒正高興,這太監攪了他的雅興。
“柳太尉進宮來了,說是有要事稟報。”太監趕忙俯首說道。
黎宜民面色瞬變,揮動着手臂說道:“快快快,撤掉,撤掉!柳太尉看到,又要嘮叨了,快撤掉。”
此時的柳溥正在拾級而上,他入宮,自然是有要事稟報,他一抬頭,就看到行色匆匆的禁衛,他鼻子一動,立刻聞到了鐵鏽味,看着這幾個人遮掩的模樣,便叫住了幾人。
“見過柳太尉。”五個人慌慌張張的見禮。
柳溥從袖子裏拿出了幾兩現銀和十枚銀幣說道:“來,來,給弟兄們點傷藥錢,聖上年紀尚湥郧檫�沒定性,幾位辛苦了。”
幾個禁衛捧着手裏的錢,被弓弦彈的時候都沒流的淚,如同豆子一樣掉在了地上,他們跪在地上不停的磕頭說道:“謝過柳太尉,謝過柳太尉!”
這個錢可以拿,因爲是柳太尉給的,柳太尉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柳太尉給這個錢,就代表着若是黎宜民怪罪,柳太尉會抗下。
“快起來,快起來。”柳溥伸手將幾個人拉了起來說道:“快回去吧,一定要找個醫倌好好看看,去吧,去吧。”
柳溥看着幾個壯漢的背影,他們本該上陣殺敵建功立業的,卻要受到這種屈辱和折磨。
第七百七十七章 十萬大山一條路 唯有諒山可通行
柳溥站在升龍皇宮的寢宮前,看着五名壯漢,互相攙扶着離開了大殿,黎宜民在胡鬧,整個升龍城都對此知之甚詳。
大明軍已經發布了檄文並且向安南國傳檄,整個安南北方大有傳檄而定的趨勢,人心不穩,軍隊搖身一變成爲了流匪,四處燒殺搶掠,兵禍鋪滿了整個安南北部。
而南邊的老四黎思赵谇寤且蚕袷且粭l瘋狗一樣,瘋狂拉壯丁進入親軍都督府,準備要在大明天軍到升龍城下之前,搶先一步,殺掉老大黎宜民。
這種情況下,黎宜民仍然在胡鬧。
柳溥回頭看着升龍禁城的大殿,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像,太像了。
正統年間的大明和眼下的安南國,太像了。
君主在胡鬧、文臣在內鬥、武將在傾軋發財、百姓在造反,天下動盪不已。
柳溥真的太適應這樣的環境了,就像是回了家一樣,他等待內侍宣旨覲見之後,才走進了寢宮之內,彙報着這段時間的塘報。
柳溥見禮之後,低着頭說道:“莫氏阿蠻,帶領兩萬兩千欣@道上石西州進攻廣西憑祥,與明軍對峙三天。”
“被大明軍裏應外合,殲滅兩千餘,剩下兩萬型督得鬈姡婚幐钏椭亮S挖煤去了。”
第一件事就是軍隊獨走,莫氏阿蠻帶領兩萬多軍士去打憑祥,全軍覆沒了。
柳溥怎麼都不想明白,哪來的膽子,在大明軍陳兵邊境的時候,跑去攻打憑祥?
黎利在世的時候,黎利都沒那個膽子,黎利打了一次勝仗就和王通私下媾和,而後私自結盟,宣佈獨立之後,就再也不敢攻打大明軍,將大明軍禮送出境了。
黎宜民已經知道了此事,也知道了結果,這也是大明軍檄文裏的一部分。
明明捱打的是安南,但是黎宜民居然連個反駁的理由都沒有,因爲是安南先打大明的!
大明是反擊。
若不是知道莫氏那幫蠢貨大明根本瞧不上眼,黎宜民甚至懷疑莫氏是內鬼,專門配合大明,給大明以口實和發動戰爭的理由。
“繞道,那地方能繞嗎?繞過去了有去無回。”黎宜民發了一句牢騷,獨走就獨走,趕着去送死,上石西州,元國公阮熾能繞,莫氏也能繞?
柳溥放下了一份塘報,拿起了另外一份繼續說道:“大明軍傳檄至上思朗州,上思朗州軍將鄭齋領城中文武,投降大明,獻黃冊魚鱗冊,上思朗州六縣盡歸大明。”
“投降了?”黎宜民面色嚴肅的問道。
柳溥再次確認的說道:“是,投降了,這不是早就猜到的事嗎?”
作爲兩廣總兵官,柳溥太知道上思朗州的情況了。
上思朗州因爲山脈和水文等地理位置的緣故,和大明的龍州來往更加便利,和安南本就尿不到一個壺裏。
大明不打過來,上思郎州六縣就想併入大明,大明打過來了,上思朗州軍民,立刻、馬上、沒有任何猶豫,在將領和知府的帶領下,拿着黃冊、魚鱗冊,歡欣鼓舞的就投降了。
“算了。”黎宜民揮了揮手,雖然有些煩躁,但是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柳溥放下了上思朗州的塘報,拿起了另外一份塘報說道:“廣源州、七源州、上文州、諒山府發現了大明斥候墩臺遠侯,五支百人隊斥候前往圍剿,是夜未歸,從大明得到消息,這五支百人隊被陣斬百餘人,四散而逃。”
“別的地方無礙,但是諒山府,聖上,守諒山才能守升龍,諒山失則升龍失,此地至關重要。”
十萬大山一條路,唯有諒山可通行。
安南自秦末就開始反反覆覆,守住諒山,才能守得住升龍,守不住諒山,一切皆休,換句話說,歷朝歷代,都走的諒山這條路,只要拿下了諒山,就拿下了安南。
諒山是座山城,易守難攻,很難攻打,只要能守得住諒山,就有和大明談判的資本,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柳溥非常擔憂的說道:“而且聖上,今次與永樂六年不同,今次大明軍很可能走欽州水路至羅浮,沿路攻打我安南沿海重鎮。”
“而且大明雲貴軍隊會從紅河沿河而下,不過應該是以襲擾爲主,吸引我軍兵力爲主,畢竟十萬大山,天塹難通。”
大明的進攻是三個方向,紅河上游這個方向大明雲貴邊軍不是主力,主要以威懾麓川、緬甸等宣慰司。
剩下兩路,則爲海陸並進的打法。
一路從鎮南關陸路南下,一路從欽州海路南下。
黎宜民面露痛苦的說道:“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都怪老四!”
“一路來就很難了,兩路來,該怎麼辦?”
“不是他在清化弄這些兄弟鬩牆的把戲,孤現在還能如此爲難,首尾不顧嗎?”
柳溥俯首說道:“臣有上中下三策。”
“這下策是海陸兼顧,在靖安一帶布重兵防守,防止大明軍從海路來。在諒山府堅壁清野,不進不出,憑堅城固守,待到天熱了,大明軍,自然就退了。”
黎宜民站起身來,看着堪輿圖搖頭說道:“不可,海陸兼顧,則是海陸並棄,大明軍火器極多,什麼堅不可摧!”
“海龍衛近百丈高,只有一條上山路,還不是被大明軍在對面山崖放置火炮轟了個稀巴爛?”
黎宜民在大明松江府可是親眼看到過海寧號和廬江號的火炮多麼的犀利,倭寇和南衙餘孽在火炮中被撕得粉碎,那場景歷歷在目。
柳溥繼續說道:“不顧水路,只管陸路,孤注一擲,在諒山,將大明軍打回鎮南關,上書大明,我安南無不臣之心。”
“聖上,戰場上得不到的,談判是拿不到的,以戰求和爲中策。”
黎宜民沉思了片刻說道:“你繼續說。”
柳溥端起了手說道:“上策則是和老四黎思罩v和,封其爲並肩王,安撫清化叛軍,全力應對大明攻勢,徵調民夫在諒山與大明軍步步爲營,寸土必爭!”
“諒山敗,則退至萬崖州、諒江州,再敗則再退!”
“和大明拼的你死我活,哪怕退到阮氏廣南國,退到暹羅,也要化整爲零,四處聯袂鄉野百姓,抵抗到底,血戰到底!”
“大明軍勞師動校荚谕趸材希绱搜獞穑野材纤纻麘K重,大明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大明軍自退。”
上策的打法,就是兄弟鬩牆外御欺辱,哪怕是門裏吵翻天,面對外敵入侵的時候,也要聯手拒敵,打不過,就步步爲營,寸土必爭,發動聯袂百姓,死戰到底。
柳溥覺得這上策若是能夠執行,大明軍就是天兵天將,也會陷入安南戰爭泥潭之中,速勝打成治安戰,治安戰打成一灘爛泥,最終留下一地雞毛,無奈撤軍。
“不妥!”黎宜民臉色大變,指着清化府用力的點了數下,憤怒無比的說道:“你讓孤和老四和解?你不如現在就殺了孤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