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興安俯首高聲說道:“我大明軍聲威大震,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這不是一場可以決定勝負的戰役,甚至有些無足輕重,但卻是大明和安南第一次正面衝突,而大明以完勝結束了第一次接戰。
朱祁鈺合上了塘報,遞給了興安鄭重的說道:“留好底檔,日後論功行賞。”
戰爭結束後纔會論功行賞,是朱祁鈺和于謙一貫的態度,大明從來沒有半路開香檳的做法。
大明得勝之後,朱祁鈺立刻變得神清氣爽了起來,開始批覆起這一日的奏疏。
僉都御史胡煉的案子終於落地,已經被卸了官職,正在送往遼東永寧寺,一般被流放到永寧寺的便再無起復的可能。
能夠在彈劾之後東山再起的朝廷命官,大抵是罷官或者革除功名,比如商輅就在奪門之變後被罷免革除功名返鄉,但在在成化年間,明憲宗朱見深又啓用了商輅。
亦或者是流放雲貴川黔贛等煙瘴之地,朝中局勢變幻之後,還有可能起用,但是送到了永寧寺,基本代表着自生自滅了。
胡煉,已經沒有任何起復的可能。
而胡濙作爲禮部尚書,上了一份謝恩疏,同時彙報了彈劾他的京官們真的在謄抄《詭辯二十四法》,用的是臺閣體。
在奏疏中,胡濙高度贊同了陛下《詭辯二十四法》的精準和透徹,同時對陛下批評現象而不批評個人或羣體的做法,高度贊同。
批評現象而不批評具體個人或羣體,是一種在政治傾軋過程中留有餘地的常見做法。
具體到《詭辯二十四法》中,陛下罵的是這種朝中文臣詭辯的普遍現象,而不是大明的科道言官,不應該彈劾胡濙。
科道言官乾的活兒就是彈劾官僚,如果陛下今日因爲科道言官彈劾胡濙,就批評申飭這些科道言官,那日後科道言官們還能彈劾他人嗎?那都察院爲首的監察手段,是不是完全失效?
而賀章拿到了《詭辯二十四法》也就拿到了陛下的尚方寶劍,在整治都察院不良之風上,就有了具體的綱領,有了具體的要求和考成。
這是一件對大明有益的事兒。
非黑即白的二元論,沒有任何緩衝和餘地,在國事中尤其是大忌。
比如正統十四年十月瓦剌南下,瓦剌圍困京師,那是救大明,還是不救大明?
如果奉行非黑即白的二元論,大明已經失去了最精銳的京營,福建有百萬民亂,湖廣有超過三十萬的鄉民上山落草,麓川反覆,天下疲憊,有傾覆之危。
大明已經爛到了這個地步,乾脆出城以迎瓦剌王師好了!
反正大明的正統皇帝朱祁鎮,高舉他的龍旗大纛就在德勝門外叩門!
但是沒有人會選擇開門揖盜,就連徐有貞都沒這個想法,沒有說出城迎回上皇這等話,徐有貞可是南遷的代表人物,在瓦剌圍城的時候,徐有貞在在朝陽門上五日未曾卸甲,與大明京師共存亡。
那時候的大明雖爛,但共識仍然是大明不該亡,再爛也要救一下,求存圖強,這是共識。
這一點的反面,則是蘇獻帝的作爲。
蘇聯爛了,在阿富汗這塊帝國墳場裏折戟沉沙,遭遇了巨大的軍事危急,而蘇聯因爲輕工業的萎靡不振,農業上的分配產生了問題,導致民生悲苦。
幾乎和正統十四年的大明相同,內憂外患之下,蘇獻帝的做法是什麼?
既然爛了,那就沒必要存在了!
拆家!
蘇獻帝用蘇聯各加盟國的獨立,來換取他個人政治地位,克格勃監聽了蘇獻帝的電話,聽到了蘇獻帝和各加盟國商量各加盟國獨立換蘇獻帝爲諸國共主的交換。
當然遜位後的蘇獻帝並沒有獲得他想要的政治地位,反而連個寡頭地位都沒撈到,四處參加商演,在各種紀錄片裏如同祥林嫂一樣,一遍又一遍的宣佈蘇聯解體。
在國家走下坡路的時候,需要有人在油門上狠狠的踩一腳。
而蘇獻帝和葉利欽都是踩油門的司機,區別在於蘇獻帝是坐着踩,葉利欽是站起來踩,踩得深與溋T了。
他們倆在莫斯科的政鬥,並非在挽救搖搖欲墜的蘇聯,而是葉利欽覺得蘇獻帝的油門踩得太輕了,直接加速。
蘇聯爛了,就沒必要存在了?不是去思考怎麼挽救蘇聯,而是去比拼誰拆家速度更快?
這就是朱祁鈺在《詭辯二十四法》中批評的論二元,一個極端走向另外一個極端,終究將把國家帶到深淵之中。
朱祁鈺批閱了奏疏之後,興安端着一個紅綢布蓋着的盤子,放在了御書房的長桌之上。
“何物?誰送來的?”朱祁鈺看着面前的巴掌大,不到一紮高的東西,疑惑的問道。
紅綢布,是獻祥瑞的基本做法,顯然興安拿來的東西又是大明某司獻出的祥瑞。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明皇帝好這一口祥瑞,大明君臣萬民,就開始投其所好。
陛下的賞賜是極其豐厚,不僅有社會地位,還有足以安家置業的物質獎勵。
“這是欽天監、十大曆局送來的小玩意兒,不過是羅馬使者尼古勞茲畫的圖紙,欽天監改良後的物品。”興安笑着說道。
“哦?朕倒是愈發好奇了起來。”朱祁鈺拉開了紅綢布看到了一個黃銅支架上有一個空心圓球,空心圓球上還有兩個氣管,而黃銅支架上下,有一個輕油噴燈。
“這裏是個水鍋子,水沸騰後順着支架的銅管進入空心球內,蒸汽變多後,這銅球的兩個氣管就會噴出蒸汽,推動空心銅球旋轉。”興安一邊說,一遍打亮了輕油噴燈。
輕油噴燈的火焰舔舐着鍋底,空心銅球緩慢的旋轉着,兩股蒸汽從兩個氣管緩慢的噴出,隨着水的劇烈沸騰,銅球帶着兩股濃郁的蒸汽、帶着尖嘯聲,飛速的旋轉了起來。
過了足足一刻鐘的時間,興安關上了噴燈,銅球緩慢停止。
興安將紅綢布另外一物放在了桌上說道:“這東西叫汽轉球,是羅馬的一名叫希羅的算學大師發明的東西,尼古勞茲翻譯了希羅的《機械集》,而將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汽轉球當做祥瑞,獻給了陛下。”
朱祁鈺拿起了那本《機械集》,希羅是羅馬人,是數學家也是一名工程師,他發明了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兒,比如蒸氣風琴、注射器、自動販售聖水機。
在機器頂上的槽接受了投幣者的硬幣時,機器就會分配一定份量的聖水給投幣者。
《機械集》涵蓋了數學、力學、物理、光學和部分的氣體力學,工程發明中包含了鏈泵,氣泵,活塞泵,跑步驅動水輪車等機械。
“給尼古勞茲一筆豐厚的潤筆費,就一千枚銀幣吧,感謝他帶來了七千卷的羅馬文集,並且主持了翻譯之事,這正是大明需要的東西。”朱祁鈺合上了機械集,滿是感慨的說道。
一千銀幣一本,實在是太便宜了。
大明,或者說中原王朝向來有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文化,比如大明的大統歷,就參考了回回曆法,而大明當下所用的《景泰曆書》,也是博百家之長之物。
當然在交流過程中,因爲胡濙提出到了你的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這種渣男交流法,讓尼古勞茲痛苦不已。
這種交流上的細節,朱祁鈺和胡濙的態度大抵相同。
興安拍了拍手,一個小紅門又端着一個紅綢布走進了御書房,放在了桌上。
“這是十大曆局貝琳送來的另外一件,是十大曆局的共同成果。”興安拉開了紅綢布。
一個一尺長高一尺半,泛着金屬光澤的白銅製連桿機構,出現在了朱祁鈺的面前。
興安推動着往復邉拥耐聘耍B桿帶動着飛輪轉動起來,而興安再次轉動飛輪,往復邉拥耐聘碎_始前後往復邉印�
興安指着面前的祥瑞說道:“欽天監許敦上奏說,天下邉訜o外乎往復、圓周,而這一個連桿,可以讓往復變成圓周,圓周變成往復。”
朱祁鈺猛地站了起來,興致勃勃的轉動着飛輪,看着推杆往復,又推動着連桿,看着飛輪往復。
“好,很好,非常好。”朱祁鈺玩的不亦樂乎,不停的點頭說道:“賞,重重有賞,欽天監賜奇功牌一枚!每人賞銀幣五十枚!”
興安看着面前的祥瑞,疑惑的說道:“五十枚是不是太多了?”
按照過往的賞賜,一人十枚銀幣差不多了,這一個連桿機構,陛下居然給了五十枚銀幣,這實在是太多了。
“多乎哉?不多也!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啊!賞就是了。”朱祁鈺不停的轉動着飛輪,看着推杆不停往復十分確信的說:“值得,非常值得。”
“臣遵旨。”興安俯首領命,每人五十枚銀幣,的確是超出了過往的賞賜,但是陛下自己的錢,當然是愛怎麼花怎麼花。
朱祁鈺玩了老一會兒,看看汽轉球,再看看連桿機構,陷入了思考,大明已經走到了蒸汽機的門口,走到了如何更加高效的燒開水的大門前,並且打開了一道縫兒。
需要有人狠狠的踹上一腳,把門踹開!
工業革命,大抵在工程方面,就是研究如何更高效率的燒開水和利用蒸汽。
朱祁鈺一直在等待着這一天,而大明終於來到了需要研究如何更高效的燒開水的這一天。
他已經在思考如何踹門了。
“陛下,還有。”興安再次拍了拍手,這次進來的是冉思娘,而不是小黃門。
冉思娘已經恢復了一些往日的風采,但是身體仍舊有豐腴,這幾日,冉思娘一直能不見陛下就不見陛下,在認真的恢復產後的身材。
這冉思娘平日裏找都找不到,今日居然主動送上門來。
“參見陛下。”冉思娘見禮,將手中的蓋着紅綢布的銅盤,放在了桌上。
朱祁鈺疑惑的問道:“這是何物?”
“魚油薄荷純露驅蚊香薰燈。”冉思娘將紅綢布緩緩拉開,一個兩尺餘的造型頗爲奢侈的景泰藍燻爐,出現在了朱祁鈺的面前。
這種燻爐,朱祁鈺自然見過。
冉思娘將一個燻爐點燃,笑着說道:“油魚切段後放入水中,開大火熬製,湯汁又白色慢慢變成黃色,將油魚煮爛,將魚油瀝出,過濾得到橙黃色的魚油。”
“將薄荷、天竺葵等驅蚊作物放入鍋中加入法酒萃煉煮沸循環冷凝,得到純露。”
“將薄荷油加入魚油,放入棉線做燈芯,就可以用以驅蚊了。”
朱祁鈺聞到了一股薄荷的味道,確實十分的清涼。
興安低聲說道:“陛下,油魚是四川地區的長江流域的主要魚獲,但是此魚是有毒魚,食用此魚,兩刻鐘開始腹瀉,一泄就是兩日。”
腹瀉兩日什麼概念?袁彬那樣的猛人也要變成軟腳蝦!
有毒魚不能食用,用來做燈油最好不過,而且加入薄荷、天竺葵等植物精油之後,不僅沒有腥味兒,還有香氣,還能驅蚊。
毫無疑問,冉思娘這個燈油,和光悅面脂的定位是相同,不是賣給窮人,而是賣給有錢人的高端貨。
光悅面脂賣的幾乎和黃金等價。
朱祁鈺對這香薰燈清麗的味道非常滿意,他笑着說道:“唯一的問題是,有人會說朕在弄長明燈,到時候給朕扣上一頂以人魚膏爲燭,度不滅者久之的帽子。”
這對朱祁鈺顯然不是什麼問題。
第七百七十六章 鐵匠皇帝
朱祁鈺在景泰九年八月份收到了三份祥瑞,而後大明皇帝便開始了深居簡出,若非朝臣們送入南塘別苑的奏疏一直有在批覆,廣州府的地方官員甚至懷疑,大明皇帝是不是出現了什麼意外。
祕不發喪,載轀涼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祕呋鼐┲惖牟聹y,也曾一閃而過。
南塘別苑的周圍是設立在廣州府的官廠特區,這裏都是工地,如火如荼的建設着,每天都會有紅袍的宦官帶着一份圖紙來到南塘鋼鐵廠進行採買定製,帶回去一大堆的零件。
朱祁鈺當然沒有什麼意外,他在琢磨如何更加高效的燒開水。
蒸汽機的原理並不複雜,就是將蒸汽的能量轉換爲機械功的往復式動力機械,其結構而言,對於朱祁鈺而言,也不算困難。
蒸汽機包括了鍋爐、氣管、調速結構、滑閥配氣裝置、氣缸、活塞、連桿、曲軸、飛輪,這些東西對於大明的工匠,尤其是鋼鐵類的大工匠而言,都非常的簡單。
只是在尺寸和精度上,朱祁鈺的要求極高,推進緩慢但足夠的堅定。
八月十五日,又是一年中秋節,已經和各種機械打了一個月交道的朱祁鈺終於放下了手頭的活兒,來到了御書房,給在正統十四年中秋節陣亡在土木堡的大明軍士們上了一炷香。
待到三炷香完全燃盡,興安纔開窗通風,而後將靈牌再次翻轉了過去。
“即便不是從無到有,也是困難重重。”朱祁鈺坐在御書房內,再次開始奮筆疾書,修改着自己的圖紙,桌上零零散散的扔着一大堆的圖紙,都是之前試製失敗的蒸汽機模型。
蒸汽機最難的部分大約是氣缸活塞。
最簡單的單動活塞,就是托馬斯·紐科門式的蒸汽機。
往氣缸裏衝入蒸汽,蒸汽將活塞向上頂,而後向氣缸裏注水,使蒸汽快速液化形成真空,活塞因爲大氣壓的緣故,向下滑動,往復邉印�
想要實現,就需要打開節氣閥、關閉節氣閥、打開冷凝器閥門注水、關閉冷凝器閥門、打開水閥排水、再次打開節氣閥等數個步驟,一臺這樣的單槓活塞至少要三到五個人操作。
消耗煤量巨大的同時,效率極其低下,在一分鐘之內,只能往復邉邮危俣炔豢梢钥刂频耐瑫r,也無法長時間工作,需要不停的灑水冷卻,來保證氣密性。
這種單動活塞式的蒸汽機,只有家裏有煤礦才能使用,否則煤炭的消耗就是個天文數字。
喫的比人多,乾的比人慢,這種東西,只有煤礦排水可以使用,而且還沒人弄得快。
朱祁鈺要乾的活兒,就是在單動活塞式蒸汽機上增加一個滑閥配氣裝置,頭部注入蒸汽推動活塞,而連桿帶動滑閥配氣裝置,再從尾部注入蒸汽,推動活塞,這樣從蒸汽單動,變成了蒸汽雙動。
單動活塞到雙動活塞之後,還需要加入一個飛球式離心調速器,飛輪轉動越快,飛球轉動越快,進氣越少,飛輪轉動越慢、飛球轉動越慢,進氣越多。
這個飛球式離心調速器的目的,是爲了維持飛輪的旋轉速度在一個穩定的區間之內,才能正常輸出。
理論歸理論,實踐是實踐,在實踐過程中,朱祁鈺遇到的工程問題,如果寫下來,怕是罄竹難書了。
朱祁鈺的對蒸汽機的落地,僅僅進行到了單動活塞,連雙動活塞都沒能實現。
對於大明而言,潤滑不是問題,這是個考古科研。
大明的工匠們和那些窮經皓首的讀書人們,從舊紙堆裏翻找出了《博物志》書中言:取着器中,始黃後黑,如凝膏,燃極明,與膏無異。膏車及水碓釭甚佳,方人謂之石漆。
就說在甘肅玉門這個地方,有一種名爲“石漆”的東西,從石油中提煉而成,可以用於機械的潤滑。
朱祁鈺遇到的頭等難題就是活塞的氣密性問題,即便是單動活塞,氣缸內壁也會被活塞拉成很深的溝紋,活塞、活塞環與氣缸壁摩擦時喪失密封性,從而導致氣缸壓縮壓力降低,動力喪失。
通俗易懂的講,就是拉缸。
朱祁鈺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可謂是費勁了心思,纔得到瞭解決。
“陛下,這東西有什麼用嗎?還沒人做的快,即便是有人做得快,也沒有畜力做得快啊。”興安看着滿桌子的廢棄草稿,略微有些心疼的說道。
興安是心疼陛下,在京師忙的混天暗地,這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休假,這休假半途,又開始忙碌,陛下都三十歲了,有這個功夫,去勾欄聽聽曲看看舞,休息休息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