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77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上一次見袁彬,還是在上一次。

景泰四年,朱祁鈺回京之後,就再沒見過袁彬了。

這一晃匆匆四年就過去了,海上畢竟不比陸上,袁彬的確是曬黑了許多,也瘦了一些。

袁彬猛地站了起來,大聲的喊道:“不辛苦,爲陛下盡忠!”

“坐坐坐。”朱祁鈺示意袁彬坐下說話便是。

朱祁鈺越看袁彬越是滿意,笑着說道:“袁彬啊,不是你,咱這郡縣琉球,哪有那麼容易?”

“這琉球剛剛安定,你就又去了倭國,輾轉數千裏,不是你們在倭國經營,咱們大明這白銀,一年別說二百萬兩了,連一百萬兩都夠嗆。”

朱祁鈺的新政,是從新貨幣政策和官邸法開始的,沒有這白銀,大皇帝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大明非常需要白銀,這次的冬序,就是缺少足夠的貨幣導致的。

袁彬等人功勞極大,當然朱祁鈺也從未虧待他們這些爲大明盡忠竭力之人。

袁彬大聲的說道:“臣就是……就是……全仰陛下威武!”

“咱威武不威武,咱自己知道,好了,好了,不擅長溜鬚拍馬,日後就不要拍了。”朱祁鈺樂呵呵的說道。

袁彬並不是一個複雜的人,更不是安祿山,哪怕袁彬是安祿山,他在倭國能怎樣?

袁彬俯首說道:“陛下,臣給陛下帶來了些倭國的特產,幾個內宦在點檢。”

“哦?是何物?”朱祁鈺興趣盎然的問道。

倭國的特產不就是白銀、硫磺、黃金和倭婢嗎?

還有什麼稀罕的玩意兒?

“來了。”袁彬打了個馬虎眼,這獻寶當然沒有提前說的道理。

小黃門端進來了一個盤子,上面用紅綢布蓋着,興安拉開了紅綢布,一枚金印出現在了朱祁鈺的面前。

“這是什麼?”朱祁鈺看着那枚不到食指兩節大小的蛇鈕金印問道。

袁彬才笑着說道:“漢委奴國王印,是建武中元二年,漢光武皇帝賜倭國國王的印綬,臣在銀閣寺找到的,就拿回來,獻給陛下。”

“原來是此物。”朱祁鈺拿起了那枚金印看了看,笑着說道:“袁指揮有心了,此物甚好。”

漢光武皇帝賜下的印綬,算是倭國成爲中原王朝藩屬國的開始,金證如山!

這一枚蛇鈕印綬,並不是很大,但是卻有意義,幾乎等同於大明對倭國的宣稱權。

袁彬拉開了第二塊和第三塊紅綢布說道:“第二件名叫八尺瓊勾玉,第三件叫天叢雲劍,是臣從倭國的天皇神宮裏拿來的。”

“這一枚玉,一把劍,有什麼說法嗎?”朱祁鈺有些好奇的問道。

袁彬撓了撓頭說道:“臣在倭國聽聞,倭國的天皇在繼位時候有一個儀式,叫什麼劍璽等承繼之儀,就是這把劍和這個勾玉。”

“質地倒也沒啥稀奇的,臣去拿的時候,那個天皇還一臉敗相,嚎啕大哭,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想來是好東西,臣就帶回來了。”

“傳說應該還有個鏡子,臣沒找到,那天皇說是早就丟了,臣回去了再找找,給陛下帶回來。”

朱祁鈺拿過了那勾玉看了看,又拿起了那把劍端詳了下說道:“確實不是什麼好貨,收歸內帑,隨便找個角落安置便是。”

朱祁鈺不認識這東西,其實袁彬也不清楚他拿了什麼,在倭國的傳承裏,這兩樣東西就是倭國的法理基礎,拿走了,等於掏幹了倭國存在的法理性。

大約等同於紅蘋果,就是那顆代表羅馬皇權位於君士坦丁堡聖索菲亞大教堂門外,查士丁尼銅像手中權杖之上的紅色銅球。

興安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裏。

袁彬可是一拳打死一頭牛的人間青兕,這要是暴起殺人,一拳能把陛下給打的龍馭上賓。

陛下也可以下令,在袁彬跪下的時候,將其擒殺,割據一方,在什麼時候,都是件比較危險的事兒。

但是陛下和袁彬似乎都沒有意識到,這是天子接見諸侯,自古至今,天子見諸侯,不都是劍拔弩張?

可是陛下和袁彬,對彼此毫無防備,說着說着就是開懷大笑。

信任這東西,有時候就是莫名其妙,又堅定無比。

“怎麼想起拿這三樣東西了?”朱祁鈺和袁彬閒談起來。

袁彬樂呵呵的說道:“這不是李秉嗎?”

“臣要回來,就問他帶什麼禮物,他指定了漢委奴國王印,說這東西帶回來,陛下高興,臣就去了趟銀閣寺,足利義政就交出來了。”

“倭國的神宮裏有什麼好東西,臣不知道,李秉就說:你去拿,看你拿什麼,倭國那勞什子天皇哭的越痛,就拿什麼,要是哭到切腹,那肯定是好東西。”

朱祁鈺滿是笑意的說道:“嘿,這李秉不愧是讀書人啊,就是毒啊。”

袁彬也滿是輕鬆的說道:“可不是嘛,季鐸和嶽謙聽完,都是一臉的嫌棄,還挪了幾步,離李秉遠了一些,確實歹毒。”

“臣就拿了這兩樣兒,神宮裏其他的東西,那勞什子的天皇也不在意,一碰這兩樣,就開始號喪,也沒見那天皇切腹,臣還尋思着給他介錯呢。”

“他也配稱皇?”

袁彬是真的很討厭倭國有個天皇,主要是撮爾小國,安敢稱皇?

二來天皇就是倭國喜歡下克上,一層一層架空的根源,若是他當了日本國王,定然是要這天皇體面,若是不肯體面,袁彬自然會幫他體面。

再把天皇的子嗣全都扔到寺廟裏,斷子絕孫便是,反正他們一直這麼做的。

朱祁鈺搖頭說道:“你殺了那勞什子天皇有何用?他又不管事,反而惹得倭國的人哀嚎遍地,不值當。”

袁彬想了想,頗爲認真的說道:“陛下,臣還是覺得這天皇不死,這倭國好不了,亂是亂,不過也是亂一陣,大亂才能大治,臣是這麼想的。”

朱祁鈺稍微認真捉摸了下說道:“你在倭國,隨你處置,咱又不在倭國,不瞭解具體的情況,胡亂瞎說,然而耽誤你在那邊做事。”

“朕,不在乎。”

第七百三十三章 國之柱石?國僖�

朱祁鈺對倭國的基本態度就是他不在乎,他對倭國唯一在乎的就是白銀,當然,現在還多了一個倭婢。

不在乎倭國,是因爲倭國是一個狹長的海島,他完全沒有任何的縱深,一旦開戰,倭國完全是退無可退。

只要中原王朝處於健康的狀態,那麼倭國就不可能有可乘之機,並且隨時會有滅國的危險。

“就倭國眼下的局勢而言,袁彬啊,你認爲應該怎麼辦?”朱祁鈺讓興安上了茶,說起了倭國的事兒。

袁彬想了想說道:“眼下對倭國的處置,臣以爲主要看目標,若是求大治,則就要大亂。”

“先提刀上洛,殺掉足利義政和神宮裏的天皇,天下大亂,而後才能大治。”

“他們的幕府將軍是他們的實際統治者,而天皇則是他們的圖騰,只有將圖騰剷除,才能出清所有舊賬。”

顯而易見,袁彬也思考過很多次這樣的問題,在袁彬看來,倭國是需要從上到下的全面打掃一遍。

出清舊賬是個大學問,不是誰都能夠做到,唯有大亂,方有大治。

朱祁鈺沉默了下問道:“那若是不求大治呢?”

袁彬立刻回答道:“也很簡單,最主要的就是控制難波京和瀨戶內海,瀨戶內海是本島和四國島之間的狹長海域,東西長於八百里,南北寬約十到一百里,內海之內,大約有五百二十五個島嶼,航呒捌浒l達。”

“不客氣的講,誰控制了瀨戶內海,誰就控制了倭國。”

“目前市舶司就建在其中,對瀨戶內海,形成了近乎於實質上的控制。”

“其次則是對馬島和濟州島,控制這兩個島嶼,則可以阻攔倭寇西進,再加上最重要的琉球,可阻止倭寇南下,大明可再無倭患之憂。”

“將其牢牢鎖在貧瘠的島上便是。”

“陛下,如果把倭國周圍看成是一個鎖的話,那麼鎖芯就是琉球,即便是沒有濟州島和對馬島,只要琉球在我大明之手,則高枕無憂。”

朱祁鈺對着興安說道:“拿堪輿圖來。”

興安差小黃門抬來了巨大的堪輿圖,而這堪輿圖上,正是倭國,這張堪輿圖的精細程度,遠超倭國國內的鬼畫符。

大明人比倭國人更加知道倭國的模樣。

“萬國海梁的琉球。”袁彬拿起了長長的梨木杆兒,輕輕滑動着說道:“陛下請看,如果倭國盤踞琉球,則可以從琉球,襲擾我大明海疆。”

“從琉球可至泉州、福州、溫州、台州、寧波市舶司、松江府市舶司,這也是大明沿海倭患最嚴重的地方。”

“一旦倭國對我雞粛u有圖种模瑒t可南下至澎湖,切斷大明和雞粛u的聯繫,而後圖蛛u弧!�

“最後鎖住我大明海疆,倭寇可隨時泛舟乘船,襲擾我大明漫長海岸線上的任何一點,而我大明治倭乏術,恐釀大患。”

“對於我大明而言,雞粛u,就是大明海疆的鎖芯,一旦被鎖,大明出海則是妄言。”

袁彬的預言是對的,在嘉靖年間,因爲嚴酷的禁海政策,導致大明在海洋進一步收縮,倭寇越禁越多,越剿越亂的困局,直到出現了戚繼光纔得到了緩解。

袁彬的長杆點在了對馬島和朝鮮南部大部分地區說道:“倭國若是圖治掖竺鳀|南未果,則會想方設法,從對馬島,攻佔朝鮮或者朝鮮南部。”

“最差也要圖殖r南部自治,以進攻我大明領土。”

島國最希望擁有的便是縱深,他們從骨子裏想的就是登岸擴土,倭寇對中原的覬覦,甚至可以追溯到漢代。

朱祁鈺也拿着長杆說道:“袁指揮啊,若是咱大明在朝鮮戰敗,水師再被倭國擊敗,那該當如何?”

袁彬素來知道陛下料敵從寬,但是萬萬沒料到,陛下都把倭國給寬到了這種地步。

“這怎麼可能輸呢?”袁彬不解的問道。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朕把京營糧餉挪用去修園子,於少保把水師的糧餉貪墨爲家財。”

“額……”袁彬錯愕的愣在了原地,他徹底繃不住了,疑惑了很久說道:“臣愚鈍,想不出如何輸給倭國。”

“倘若是輸了,以倭人之秉性,怕是胃口越來越大,決計不會滿足雞弧⒊r,還會繼續西進,直到徹底失敗。”

“王者之師方可言勝,倭寇爲寇,七分獸性,根深蒂固。”

“古之行軍,以仁爲本,以義治之,王者之師,有征無戰。王通不義,所以在交趾戰敗。”

王通在交趾,坐看柳升陷入死戰而不救,只求和黎利媾和而不肯出戰,最後和黎利私自議和,大明才失交趾。

黎利能夠在交趾做大,也是仁宗皇帝從交趾調走了黃福,大明在交趾的統治變得大缺大德,最終導致了大明失去交趾,也失去了海洋。

王通在南衙僭朝爲官之時,還提出了挖開黃河,阻止大明王師南下的步伐,最後被朱祁鈺送進了解刳院裏,明正典刑了。

就以袁彬對倭寇的瞭解,能夠想象得勝之後的倭寇,會如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不得人心,即便是可以短暫獲勝,也決計不可能長久統治下去。

最終的結果,還是敗北。

袁彬在大明的疆域裏滑動了一下,又點在了倭國的本島說道:“即便是倭國勢強,強佔我大明半壁江山,也無取勝的可能,但是隻要大軍逼迫到倭國本島,則倭國只能投降,它沒有縱深可言。”

朱祁鈺看着面前的堪輿圖,認真的思量着袁彬的話,頗爲認真的說道:“所以說,琉球不能丟,雞灰膊荒軄G。”

琉球是萬國海梁,是倭國的鎖眼,而雞粛u的鎖眼是澎湖。

想要統治這兩個地方,大明需要維持一個極其龐大的水師,才能保證這兩個門戶的鎖眼,牢牢掌控在大明的手中。

朱祁鈺放下了手中的長杆說道:“貪墨鉅萬,導致水師傾覆,再把澎湖、雞弧⒘鹎颉⒊r送給倭寇之人,可能稱之爲忠臣良相、國之柱石?”

袁彬打了個哆嗦,嗤之以鼻的說道:“乃國之巨佟!�

“當送解刳院?”朱祁鈺再問。

袁彬俯首說道:“送解刳院千刀萬剮,也算是便宜他了,這種人怎麼可能是忠臣良相?”

袁彬想不明白,朝鮮、琉球、雞弧⑴旌徒o了倭寇,不被罵的狗血淋頭,還能爲國之柱石?

國俣�

“於少保。”袁彬回過神來,纔看到了于謙,趕忙見禮。

“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于謙俯首見禮。

朱祁鈺笑着說道:“朕安,平身,什麼時候來的?”

于謙站直了身子說道:“就在陛下說,陛下挪用了京營的糧餉去修園子,臣貪墨了水師的糧餉爲家財的時候。”

朱祁鈺笑了起來,于謙也是笑了起來。

于謙疑惑的說道:“常言道,傾巢之下,安有完卵。貪墨鉅萬,就是貪一千萬兩銀子回家,那不過是給倭寇做嫁衣罷了,何必呢?”

于謙是一個極其極其清廉的朝廷重臣,兩袖清風就是他的典故。

他這種人,是無法理解這些國之巨蠹的想法。

按理來說,貪官的財富,來自於權勢和腳下的土地,失去了權勢,就什麼都不是了。

想要賺的更多,不是應該讓腳下的土地越來越強盛嗎?那不是賺的更多?還能世襲罔替!

雙贏。

但是往往結果並不美妙了,北宋末年的時候,宋徽宗本人搞艮嶽宮,蔡京賣官鬻爵,整個北宋被這一對君臣,敗光光。

朱祁鈺笑着說道:“他們能想明白,就不當貪官了。”

朱祁鈺看着堪輿圖上琉球和澎湖的地方,這也是大明四大海外市舶司的兩處。

他搖了搖頭,不再談論這個話題,而是笑着說道:“興安去請寧陽侯陳懋過來,朕要下棋。”

上一篇:诸天反穿越聊天群

下一篇: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