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說一千,道一萬,到最後,都會落到一個點兒上,那就是窮兵黷武。
這種罵法,會平替到漢武帝身上,還會平替到唐太宗身上,也會平替到明太宗文朱棣身上。
現在正在逐漸平替到他朱祁鈺的身上。
那這位翰林罵秦始皇、罵漢武帝、罵唐太宗、罵明太宗,到底想罵誰?
罵朱祁鈺這個皇帝,和這幾位一個貨色,都要把這國折騰亡了才甘心。
作爲亡國之君,朱祁鈺感覺到非常的榮幸。
朱祁鈺敲着桌上的奏疏說道:“什麼是不上道,這就是不上道。”
“朕要郡縣安南,朝中的士大夫們一言不發,這翰林,還不知道風力向哪裏刮,也就是個翰林了,實在不行,就送去石景廠挖兩天煤,估計出出汗,就通透了。”
興安猶豫了下說道:“陛下,臣愚鈍,爲何秦始皇總被罵呀,什麼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貪鄙之心之類的,什麼難聽就罵什麼。”
“這都罵到長相上了。”
朱祁鈺笑着說道:“朕不是說了嗎?始皇帝那套,阻止他們收租了,他們當然要反對啊。”
“臣愚鈍。”興安俯首說道,他是真的不明白,百代皆行秦制,爲何就揪着秦始皇翻來覆去的罵。
“你看啊。”朱祁鈺坐直了身子說道:“這個邏輯很簡單,老爺們最怕打仗了,一打仗就得動兵,可是這動兵的勝負因爲戰爭的偶然性導致不可控,就需要傾盡全力來獲得優勢,打掉敵人的反抗意志。”
“兵從何來?”
“你從流民中拉出的壯丁,就是兩宋的廂軍,戰力可謂是烏合之校�沒打,就跑的無影無蹤了,無恆產者無恆心。”
“你要是從良家子裏遴選,方可爲虎狼之師。”
“良家子何來,恆產何來,死戰之心何來?在咱大明不就是得男耕女織,沒有生產資料,流民遍地,強軍無從談起。”
“這打完了仗,你是不是得封賞?這羊毛出在羊身上,封賞土地田畝生產資料,那是不是就有了更多的良家子?良家子一多,滿天下都是良家子,那還怎麼收租?”
“所以,他們罵秦始皇的理由,就是想讓江山社稷中存在一大批的流民佃戶,爲一口糧食,爲他們當牛做馬。”
“良家子不能有,更不能多。”
秦朝是軍功爵名田制,就是立軍功,有爵位的同時,還有生產資料,這種制度之下,秦軍戰鬥力強悍無比,但是需要不斷開拓。
所以老爺們,最怕打仗了。
朱祁鈺喝了口茶,看着興安一臉迷糊的模樣繼續說道:“其實就是個分配問題。”
“你想想,朕就推廣勞保局,要求勞有所得,要求支付勞動報酬,這過分嗎?幹了活兒,支付勞動報酬,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
“就這,看看那羣遮奢富戶勢要豪右們,一副跟殺了他們親爹一樣的號喪模樣,你就明白了,始皇帝爲何天天被罵的狗血淋頭了。”
松江府大康號棉紡廠的大善人周立春,有錢也不肯支付勞動報酬,張齊帶着工匠們不要勞動報酬了,另投他門。
周立春還帶着打手,威逼工匠們的大把頭張齊回去上工,上門要揍張把頭,結果被張齊給揍了,最後差點鬧出大事來。
這件事兒,就是一個典型。
大明是萬惡的帝制封建社會,在這種情況下,周立春甚至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張齊也怕,怕他自己是惡意討薪,甚至在衙門說:周老爺冤。
周老爺冤不冤,朱祁鈺能不知道嗎?
要搞分配,在老爺們看來,就是殺富濟貧,即便是不砍頭不抄家,你朝廷不讓老爺們極盡朘剝、作威作福、爲所欲爲、欺壓良善,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臣明白了!”興安恍然大悟,一說到周立春,一說到大明事,這種沉浸式體驗,立刻讓興安理解了陛下說的話。
朱祁鈺站起身來,笑着問道:“你明白了什麼?”
興安拿起了石灰噴燈,擰暗了些,陛下尚節儉,這不處理公文了,都會暗一些,他想了想說道:“不能拼命啊,拼命還怎麼賺錢。”
“老爺們最怕打仗了。”
朱祁鈺點了點頭笑着說道:“看來你是真的明白了。”
興安趕忙說道:“謹遵陛下教誨。”
朱祁鈺搖頭說道:“不,你還不明白。”
興安滿頭霧水的問道:“嗯?臣不明白?臣到底是明白還是不明白啊?”
朱祁鈺緊了緊大氅,將冉思孃的牌子交給了興安說道:“這良家子越少,這精兵強將就越少,隨着朘剝和兼併越來越嚴重,沒了良家子,滿眼望去,全都是滿腹牢騷、飢腸轆轆、心中憤恨的遊墮之民,朝廷就再也舞不動刀了啊。”
“這些遊墮之民,是不忠不孝之徒?不肯忠君體國?是百姓不肯體諒朝廷的難處?”
“也不盡然啊,他們日夜勞作,僅得幾錢果腹,還被人罵是進城討飯的乞兒,即使如此這般,敵寇來的時候,仍然要以命相搏。”
“到那時候,朝廷不僅不敢舞刀,還得自廢武功,否則這一把把利刃,就會砍到朝廷來。這就是兩宋重文輕武、以文馭武的緣由。”
“所以皇叔說的沒錯,大明啊,總有一天要亡的,逃不過去的。”
“朕呢,就趁着民心可用的今天,多多舞刀弄槍,多弄點良家子出來,給後世敗家用,敗完了,大明啊,也就完了。”
興安提着石灰噴燈,在前面爲陛下引路,笑着說道:“陛下英明。”
“陛下,袁指揮前些日子來信了,說要回來,松江府傳來了消息,已經到了。”
第七百三十二章 皇帝賜物,青兕獻寶
“好,袁指揮回來了啊,好!好得很。”朱祁鈺站起來,頗爲興奮的說道:“朕要在南湖別苑設宴賜席!”
袁彬曾是稽戾王朱祁鎮的嫡系中的嫡系,忠犬中的忠犬。
袁彬在土木堡天變中保護稽戾王周全;在大同府外叩門的時候,袁彬和楊翰等六人深入虜營營救稽戾王;在德勝門外,袁彬也保護了亂陣之中的稽戾王。
這不是嫡系什麼纔是嫡系?
但是陛下對袁彬格外信任。
這讓很多很多文臣極其不滿,憑什麼陛下如此信任一個武夫!
憑什麼!奇功牌頭功牌拿到手軟!
徐有貞什麼待遇?只能在朝堂之外治水。
怎麼到了袁彬這裏,完全不一樣了呢?
袁彬抓了喜寧之後,陛下賞賜頭功牌,袁彬抓了渠家三兄弟,陛下甚至賞賜了奇功牌,後來袁彬屢立戰功,陛下恩賞不斷。
甚至還封了袁彬爲山野袁公方!
就算是抓了喜寧有功於社稷,那之後就安排一個閒散官,不視事榮養便是,憑什麼反覆任事?
興安是個聽牆角的人,他曾經聽到陳鎰說贊之,又聽到了賀章說倍之,一個贊,一個倍,可謂是道盡了文官表面贊同,陽奉陰違的精髓。
這都是朱祁鈺格外警惕的地方。
所以朱祁鈺從來不喜歡聽人誇他,對官吏始終抱有警惕之心。
興安常伴陛下左右,多少能理解陛下的心思,其實沒那麼複雜,也不是陛下要跟死人稽戾王較勁兒,證明自己更適合當皇帝。
陛下就是單純的欣賞袁彬的忠勇。
一切優待的原因,就是袁彬的忠罩笆菍凫痘逋醯模F在屬於陛下了。
袁彬在新港下了船,馬不停蹄的延着官道驛路,向着南衙飛馳而去。
南衙周圍剛下了雪,南衙的天氣就比北衙怪。
南衙的冬天,白天溫度化雪,晚上又結冰上凍,再加寒風呼嘯,這反反覆覆的天氣,着實惹人不快。
這天氣本就不容易騎馬,但是袁彬的騎術極佳,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趕到了南衙會同館,而後,在會同館沐浴更衣。
袁彬剛從盥洗房走出來,神清氣爽,穿着一件薄衣,即便是結冰的天氣,這魁梧的壯漢,似乎絲毫不受到天氣的影響。
袁彬是不怕冷的。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驛卒大聲的喊道:“袁指揮,南湖別苑來人了,請袁指揮接旨。”
“哦?”袁彬走出了房間,急匆匆的來到了會同館廳堂,就看到興安。
興安陰陽頓挫的喊道:“逡滦l指揮使、日本山野袁公方袁彬接旨。”
袁彬趕忙跪下,大聲的喊道:“臣領旨。”
興安這才繼續說道:“朕欣聞袁指揮自倭國歸,特下敕諭以迎,愛卿舟車勞頓,好生休息,明日再行覲見,朕設宴賜席以待。”
“愛卿爲國奔波,不辭辛苦,安定社稷有功,專遣內官賜金幣一百、銀幣一千、紵絲十表裏、羅十表裏、紗十匹、逦鍏⑩n五錠。”
“蟒服一件、襲衣五件、織金青兕槍一杆。”
“欽此。”
袁彬剛到,會同館剛剛報備,興安就帶着大隊人馬趕到了會同館,將早就準備好的賞賜,一一賞賜。
蟒服,蟒紋像龍紋,但是四爪,賜有功文武大臣,四大賜服中最高級服飾。
而織金青兕槍是一對槍,長槍是鳥銃,是燧發火銃,配有三十塊燧石,用定裝火藥的長銃。
這是朱祁鈺專門爲袁彬打造的一杆火銃,長四尺三寸,在槍的末端,有可拆卸的上古瑞獸青兕一頭,像犀牛而又不是犀牛,蒼黑,帶角。
還有一把相同款式的燧發手銃,都帶青兕雕,煞氣逼人。
這是朱祁鈺專門爲袁彬打造的禮物。
袁彬的年齡也在增大,老話說得好,老拳不敵少壯,袁彬雖然依舊驍勇善戰,但是再厲害的猛獸,也有體力衰減的那一天,也有英雄遲暮的那一天。
體力衰減、英雄遲暮都沒關係,舞不動長戟,就用火銃,長短都有,七步之外,銃快,七步之內,銃又準又快。
“臣!謝陛下隆恩。”袁彬跪在地上大聲的喊道,頓了很久,才站了起來。
興安笑着說道:“袁指揮,陛下可是叮囑了會同館,要好好招待,咱家就不多打擾了,好生休息。”
袁彬猶豫了下說道:“大璫留步。”
興安帶着笑容繼續說道:“袁指揮勿慮,既然袁指揮還是原來的袁指揮,那陛下仍然是原來的陛下。”
那袁彬不再是袁彬了,不再對陛下有恭順之心,陛下自然不再是原來的陛下了。
袁彬這次面聖,和以往的身份又有不同,他現在是割據一方、實質上的諸侯了,雖然割據的地方在倭國。
他在倭國擁有了自己的地盤,屬於自己的軍隊,而且陛下也明白的告訴了他,若是想提刀上洛,大明冊封日本國王的詔書,隨時可到。
這就是袁彬擔憂的地方。
袁彬長長鬆了口氣,心中的塊壘終於落地,他趕忙說道:“謝大璫提醒。”
興安看了眼那青兕對銃說道:“那對銃,袁指揮也不要不捨的用,陛下給袁指揮準備了五十把,袁指揮走的時候都帶上。”
“咱家走了。”
“送大璫!”
袁彬是一個非常非常認死理的人,屬於那種典型的一條道走到黑、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
稽戾王都把自己折騰的天怒人怨了,袁彬依舊在盡忠職守,勸諫稽戾王,若非稽戾王做的太太太過分了,又是給胡人彈琴又是要娶胡人爲妻,徹底寒了他的心,他也不會萌生背主信念。
對袁彬而言,陛下是什麼?
是他的信仰,更是他的命,更是他力量的源頭。
他的武力可謂是天下第一勇士,可若是沒有了信念,他又爲何而戰?
他在稽戾王那裏崩壞的忠君信仰,在陛下這裏恢復如初,並且再次堅若磐石。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很少有人知道袁彬的想法,袁彬一個莽夫,更是從未對人提起。
袁彬坐在窗前,看着兩把青兕槍看了許久,才慢慢用紅綢布蒙上,其他的賞賜,他不是很在意,唯獨這兩把槍,是陛下對他的肯定,他格外的珍重。
袁彬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三更天,袁彬就醒了,沐浴更衣,專門換了蟒服,等聽到五更的打更聲,便站了起來,揣着三樣伴手禮,向南湖別苑而去。
袁彬這一路又是船又是馬,肯定是勞累無比,朱祁鈺下敕讓他好好休息,朱祁鈺還以爲袁彬要一覺睡到中午去了。
但是他剛起牀沒多久,換上了常服,就聽到了興安稟報,袁彬請求覲見。
“快宣。”朱祁鈺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了門檻處,剛抬起腳,又收了回去,回到了主座上,正襟危坐。
“臣袁彬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袁彬來到了臺階之上,在門檻之外,就是三拜五叩,行了大禮。
“平身。”朱祁鈺讓袁彬免禮,纔對着興安說道:“拿件大氅來,這天寒地凍的,穿一件蟒服就來了。”
“賜座。”
蟒服是緞面,絲綢看起來貴氣,可卻是不抗凍的單衣,袁彬就穿着件單衣就來覲見了。
“謝陛下!”袁彬俯首說道。
朱祁鈺笑着說道:“快進來,外面冷,袁指揮真的是風采不減當年,就是瘦了些,黑了些,倭國這窮山惡水不養人啊。”
“袁指揮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