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胡濙看着沈翼再問道:“沈尚書,城外民舍和草市的下二等戶人數最多,他們從何而來?”
沈翼愣愣說道:“自然是……鄉村戶裏失地的百姓。”
胡濙嘴角勾出了一個笑意說道:“官鋪既然困難重重,那不辦也行,把鄉村戶趕到城裏來做下二等戶討飯便是了,兩宋就這麼做的。”
沈翼搖頭說道:“那怎麼行呢?咱大明又不是兩宋。”
“咱大明稅賦課役還是以正賦爲主,兩宋的稅賦課役是按等輸納,不一樣的。”
“《崇寧方田令》定:諸州縣寨鎮內屋稅,據緊慢十等均定,並作見錢。曰:日來坊郭十等之法。”
“據此,兩宋劃分坊郭戶十等的依據主要是屋稅,咱們大明就沒有鄉村戶、坊郭戶,這戶制不同,把百姓趕到了城裏去,怎麼收正賦呢?”
胡濙這才圖窮匕見的說道:“我大明眼下雖然沒有宋制,但也在這麼做啊,所以稅基纔會萎靡,正賦累年災逋蠲免啊,沈尚書!”
“我說的是兩宋,未嘗不是在說大明!”
沈翼終於回過味兒來,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來,大聲的說道:“我同意官鋪法!辦,再困難也要辦!必須辦!”
無論如何,沈翼也不能接受,收不上來稅賦!
胡濙看向了兵部尚書江淵。
江淵想了想說道:“辦,軍衛法敗壞後,大明軍戶逃戶者校巯戮┸娽绫蟮謥碜赞r莊法的義勇團練,我同意此事。”
王翱對着襄王朱瞻墡說道:“殿下,臣只是說會有冗員和貪腐問題,並沒有說不同意官鋪法,反腐抓貪是要一起做的,而且要從重從嚴,否則就是朘剝百姓耳。”
六部尚書之中已經有三位明確表示要辦。
刑部尚書俞士悅向來有些牆頭草,他見風向變了,想了想說道:“理當釐定法例,有法可依,而不是如同草原上的荒草一樣,野蠻生長。”
胡濙這纔開口說道:“官鋪法難,但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可以一點一點來,先從順天府開始,再由點及線,由線及面。”
“缺少打算盤的,就培養打算盤的;制度不完整,我們可以隨着增補;缺少監察,可以讓計省多擔一些擔子。又不是今日定法,千秋不移。”
胡濙斡旋了襄王和朝臣們劍拔弩張的關係,又以兩宋戶製爲例子,告訴朝臣們,大明沒有辦法,也做不到像兩宋躺在戶制上收租子,也沒有那麼多的官田撲買,像是個朝廷的樣子。
說服了戶部尚書沈翼之後,胡濙再次閉目養神。
朱瞻墡想了想說道:“此事今日議定,就呈送陛下,皆由聖裁。”
官鋪法既然多數同意要推行,那自然是好好商量定製確權。
三代之上,講鬥斛、權衡、符璽、仁義,大明此時講行制、釐法、確權、量度。
其實就是商量規則和制定規則,確定了規矩纔好辦事。
這次的鹽鐵會議開的時間很長,各抒己見,吵得很兇,但最後還是拿出了一份可行性奏疏,襄王檢查無誤後落印送與了水馬驛。
羣臣們離開了整個鹽鐵會議廳,而朱瞻墡、胡濙、羅炳忠、劉吉則單獨留了下來。
胡濙歲數大了,如此長時間的會議,把他熬的夠嗆,中途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了會議結束之時。
人走光了,胡濙就醒了。
胡濙到底睡着了,還是沒睡着,在場的人,只有胡濙自己心裏清楚。
“人老了,精神頭就弱了,讓殿下見笑了。”胡濙略微有些歉意的打了個哈欠。
朱瞻墡猶豫了下說道:“胡尚書辛苦了,孤有些事兒想不明白,還請胡尚書解惑。”
胡濙頗爲嚴肅的說道:“臣倒是知道殿下想問什麼。”
“臣斗膽,敢請問殿下,殿下對於陛下而言,是什麼?”
這個問題把朱瞻墡問迷糊了,他的身份一直很明確,他是嫡皇叔,是陛下離京之後的監國,他滿是迷糊的看着胡濙。
擺脫枷鎖看清楚自己到底是誰,這件事本來就很難,朱瞻墡是無我之人,他一心求活,但是他並不是真我之人。
胡濙想了想說道:“殿下啊,朝中有降襲制,陛下在南衙主持農莊法,雙管齊下,矛盾激化到了如此地步,殿下最先考慮的問題,就是防止有人借殿下的名頭造反啊。”
朱瞻墡會造反嗎?不會。
胡濙的意思是,襄王殿下應該小心被造反。
朱瞻墡背後猛地生出了一身的冷汗,面色古怪的說道:“孤有恭順之心,從未有過峙训哪铑^啊。”
胡濙索性直接把話挑到了明處說,這裏只有他們四個人。
胡濙面色嚴肅的說道:“其實冬序之下的反攻倒算,陛下之所以能夠南巡大展手腳,其實都是因爲殿下在監國。”
“陛下的皇嗣年紀尚小,不堪大任,若是殿下倒了,陛下還能離京嗎?”
“陛下不能離京,就是龍困湠┝恕!�
這並不複雜,陛下若非親至南衙,大明的冬序只會愈演愈烈。
朱瞻墡十指交叉不停的揉搓着說道:“他們就是爲孤黃袍加身,孤不受,他們還能如何?”
胡濙立刻反問道:“對啊,他們爲殿下黃袍加身,殿下可以不受。但倘若他們把殿下給殺了,再給殿下披上黃袍呢?”
“他們要的不是殿下造反,而是殿下因爲黃袍加身而死,把陛下困在京師,而且是長長久久的困在京師裏。”
“倘若至德親王都有帜嬷模潜菹氯蔗嶙屘颖O國,也怕是走不出去。”
胡濙這話已經是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深諳政鬥兇險的胡濙,當然知道這些腌臢手段,襄王願不願意都無所謂,把你弄死了,披上黃袍,就是峙汛笞铮纷镒詺ⅰ�
朱瞻墡終於明白了胡濙的意思,真心實意的說道:“謹受教。”
胡濙依舊有些不放心的說道:“如果我要鬥倒皇叔,我該怎麼辦呢?”
“我給陛下上奏,說襄王殿下峙眩菹卤厝徊恍拧!�
“可是這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必然開花結果,陛下信不信,都可以,只要陛下知道了殿下要址淳褪恰!�
“我再差人弄幾條魚用丹朱在帛上寫字,弄幾隻狐狸鬼叫,弄點石刻,寫上兩句不明不白的話。”
“這個時候,京師的詩社們那羣拿錢就寫文章的筆正們,製造輿論風力,說至德親王當王天下。都不用胡編亂造,把殿下的功績誇一誇便是。”
“到了這一步,襄王殿下還有功夫推行降襲制,有功夫推行官鋪法嗎?”
“這還不算完。”
羅炳忠聽到這兒,終於忍不住大聲的說道:“這還沒完啊!這……太陰毒了!”
胡濙繼續說道:“再找幾個流民,就說是從襄陽、從貴州、從大寧衛而來,爲殿下送上幾把萬民傘,朝臣們自然也要爲殿下上賀表。”
“這是不是鮮花宕兀俊�
“到時候再僱用一羣遊墮之民,到長安門那麼一跪,請殿下登基!”
“無論殿下如何應對,這一跪,殿下就立刻被架到了火架上烤。”
“到時候陛下回京,殿下,你是反還是不反?”
朱瞻墡沉默了片刻說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到時候,孤就往朝陽門那麼一跪,陛下要殺要剮,雷霆雨露皆爲君恩!”
朱瞻墡發現他應對不了這等陰毒的伎倆,也不敢造反,那就只有一個辦法,開擺!
是死是活,全交給陛下定奪!
胡濙拿起了茶杯,又放下,劉吉立刻給胡濙換了杯新茶,坐的筆直,聽着胡濙的毒策。
劉吉當然知道胡濙這個五十年份的常青樹陰毒,但萬萬沒想到會如此的陰毒。
胡濙斟酌了一番說道:“要是廢太子劉據、李承乾有殿下這等覺悟,哪裏還會造漢武帝和唐太宗的反呢?”
“殿下鑽進襄王府也沒關係,到時候弄點刺王殺駕的動靜,實在不行,一把火把皇城根兒下的王恭廠火藥庫給點了,殿下,如何應對?”
朱瞻墡愣愣的看着胡濙說道:“孤,孤……孤去死,以死明志總行了吧!”
胡濙抿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說道:“殿下這一死,可不是一了百了。”
“到時候,陛下回京一查,這魚腹丹書、狐狸、石刻、筆正、送萬民傘的流民、到長安門叩首的遊墮之民、刺王殺駕、王恭廠爆炸,都是出自貴人府邸的安排,這個貴人府邸還只有一個,那就是殿下的襄王府。”
“殿下,黃袍也不見得就是袍子,蓋棺定論的時候,陛下只能是峙盐此臁!�
胡濙猶見殺人不見血,又補充了一句:“殿下還是嫡皇叔。”
朱瞻墡面若金紙,嘴脣開合,卻是一句話說不出來。
“太陰毒了!太陰毒了!”羅炳忠嘴角抽動的喃喃自語。
胡濙低聲說道:“殿下莫慮,臣有一計。”
第七百一十八章 拋開立場不談,講個小故事
襄王府有三位不滿降襲制的兒子,這三個兒子就是最好的罪魁禍首。
胡濙說的並不是沒有操作空間,甚至已經是在發生的事兒。
必然有人在陛下的耳邊嚼舌頭根子,說襄王是否要址吹膯栴}。
胡濙十分認真的說道:“殿下啊,你知道他們爲什麼不這麼對付於少保嗎?”
“爲何?”朱瞻墡一愣,他眉頭緊皺的問道,被造反這件事用到了于謙身上,豈不是更加合適。
胡濙頗爲認真的說道:“因爲於少保真的能做到。”
在別人誣陷你有址吹臅r候,你最好具備址吹膶嵙Γ@樣一來,就沒人誣陷你了。
這個邏輯,讓朱瞻墡愣了許久,雖然有些離譜,但是真的很合理。
譬如霍光,譬如曹操。
他想了想,搖頭說道:“胡尚書,孤做不得。”
他是嫡親王、嫡皇叔,他要是企圖染指兵權,那豈不是正好給人口實?
他不能有這個實力。
胡濙看了眼羅炳忠,才繼續說道:“這上策殿下用不得,那就用中策,退而求其次,把水攪渾。”
“殿下以爲,這天底下最恨貪官的人是老百姓嗎?”
“是也不是。”
“老百姓恨,恨的咬牙切齒。”
“百姓們,只能空泛的恨這個貪腐的行爲,恨這個空泛的貪官污吏,恨一種名,恨不到實處去,因爲百姓們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有沒有貪腐,又是誰在貪腐。”
“但是,最恨官吏的恰恰就是官吏本人,因爲他們的恨,能落到實處。”
“諂媚、憤恨、嫉妒、讚美、誇耀,可以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白天他自稱門下走狗,晚上他就有可能改換門庭,然後背後狠狠的捅你一刀。”
“門下走狗,可能是迫不得已,但憤怒和怨恨卻相當真實。因爲坐在他頭上作威作福的頂頭上司,也是一種真實。”
朱瞻墡聽聞,嘴角抽動了下,這棵朝堂五十年的常青樹,果然是無德尚書,把話挑明白了說,總讓人驚心動魄。
胡濙繼續說道:“所以,我當初就跟劉吉說過,跟賀章說過,和李賓言說過,在大明的科層制官吏官場之上,從來沒有山頭。”
“朝堂上的結黨營私,根本不是互相合作,互相商量,緊密的團結在一起,而是互相競爭,互相傾軋,互相陷害,那是一羣狼,在互相齜牙咧嘴,恨不得食肉寢皮,坐到對方的位置上。”
朱瞻墡吞了吞喉嚨說道:“敢請問胡尚書,該怎麼把水攪渾呢?”
胡濙倒是頗爲不在意的說道:“殿下啊,僅僅一招便足矣了,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周厲王虐衛巫監謗者,則天皇后設銅匭冀寰中靡隔。”
“殿下,只需要在講武堂大門前,掛個大箱子,任人言過,就講水攪渾了。”
崇侯虎對商紂王告密,說那時候的西伯,也就是周文王姬昌積善累德可王天下,商紂王把周文王姬昌給抓了。
周厲王三十四年,周厲王聽到了有人說他暴虐,大怒,設立了衛巫,專門查找罵他的人殺頭,一時間便沒人敢說周厲王暴虐了。
武則天設置了四個銅匭,本來的目的是知悉人間善惡事,後來逐漸發展成了告密的地方,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朱瞻墡呆滯的看着胡濙問道:“只需要在講武堂門前設一個大箱子任人言過嗎?”
“足矣。”胡濙站了起來說道:“殿下,陛下回京了,陛下把那箱子拆了就是。”
“臣告退。”
胡濙拿起了手杖,慢慢悠悠的走出了鹽鐵會議議事廳,走得很慢,似乎他變得更老了。
羅炳忠和朱瞻墡呆呆的看着胡濙的背影,一言不發,議事廳裏有些安靜。
朱瞻墡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說道:“人胡尚書也是讀書人,你羅炳忠也是讀書人,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
羅炳忠猛地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說道:“臣哪配叫讀書人啊。”
“那這講武堂前立箱這件事,辦不辦?”
朱瞻墡咬牙切齒的說道:“辦!”
出了講武堂,劉吉看着健步如飛的胡濙,再看看那根形容虛設的手杖,有些迷糊的問道:“胡師父,您還用不到這手杖吧。”
胡濙頓了頓手中的手杖說道:“當然用不到,但是它必須在,哪天陛下不需要我了,老了,這現成的理由,不就可以請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