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63章

作者:吾谁与归

“我這樣無德之人,墳頭就該埋在垃圾堆裏。”

胡濙是什麼?

胡濙是諂臣,是無情的政治怪獸。

“啊這……”劉吉好像明白了些什麼,一時間思緒繁雜。

劉吉在胡濙身後亦步亦趨的問道:“五皇子具體叫什麼,陛下賜名了嗎?”

胡濙搖頭說道:“陛下還沒傳回旨意來。”

朱瞻墡要推行官鋪法,禮部尚書請朱祁鈺爲五皇子賜名,宗族們還在爲了降襲制鬧騰,一大堆的奏疏飛向了九江府。

朱祁鈺硃批了朱瞻墡的官鋪法,大明沒有那個條件躺在戶制上躺着收租,就只能推行官鋪法。

“這胡尚書,朕都不知道說他什麼好,沒有他在京師啊,皇叔怎麼能鬥得過那些臣工啊。”朱祁鈺看完了胡濙的奏疏,感慨的說道。

科道言官的確有人在說襄王意欲址词隆�

胡濙說得法子,真的有人在做了,襄王尷尬的地位,他要麼直接址矗N畏罪自殺,最後還要背上一個址吹淖锩�

胡濙事無鉅細的將京中事寫在了奏疏裏,包括他給襄王出的主意,挑撥離間。

這一下子誰還顧得上對付襄王,即便是誣告,也夠手忙腳亂一陣子了。

興安在一旁旁研墨說道:“那是,胡尚書可是大明的常青樹,陛下,禮部請把陛下爲五皇子賜名。”

“洋吧,朱見洋,開海之事,的確該提上日程了。”朱祁鈺賜了名字,取意開海。

大明的避諱是空兩格,而不是避諱名字,所以取名事上,便不需要刻意取生僻字。

朱祁鈺寫好了名字,將批覆好的奏疏,遞給了興安說道:“那個陸來宣不是說想見見朕嗎?盧忠審的差不多了,朕見見他。”

興安其實想問問見陸來宣作甚,但還是俯首說道:“臣領旨。”

沒過多久,陸來宣就被盧忠帶到了甘棠別苑的御書房內。

“草民陸來宣,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陸來宣帶着鐐銬,三拜五叩的行了一個大禮。

朱祁鈺沒理會他,他正在聚精會神的和于謙下棋,下的是【反腐抓貪】。

這個桌旗,朱祁鈺真的是天賦異稟,于謙屢敗屢戰,換手也贏不了。

“你不是吵着要見朕嗎?現在見到了,想說什麼,可以說了。”朱祁鈺不再下棋,而是坐正了了身子,看着陸來宣說道。

陸來宣是金溪陸氏的宗族,是延續了幾百年的門閥。

中原王朝五千年曆史,有軍閥、門閥、黨閥、財閥,但卻很少有人討論學閥。

這是中原王朝上,遠比門閥影響深淵,甚至更加可怕的存在。

陸氏就是學閥,他們不再單純的依靠土地朘剝地租、支配勞動力的勞動時間、強人身依附壓榨民力等手段獲利。

學閥比之更勝一籌,通過掌控知識的傳播和解釋權,批量生產官吏,智髾嗔Γ僦饾u擴大。

通過掌控輿情風力,來製造離心力,甚至左右朝局風氣和政令。

通過桃李滿天下和自身宗族對鄉野的掌控,在大明官吏之間,通過‘斡旋’各階級之間的矛盾,間接獲得權力。

比如之前的夏時正,就是挾百姓以令州府,逼迫仁和縣向朝廷報災逋蠲免。

學閥真的打算把老百姓們從最好養的豬,變成最好殺的羊。

在大明,最愚昧無知、對朝政漠不關心的那一羣人,大約就是鄉村戶裏的失地佃戶,他們總是在爲生計奔波,甚至無法思考國是什麼,家是什麼,因爲他們連雙鞋都沒有。

地方縉紳只需要稍微給這些佃戶一口吃的,這些一無所有的佃戶,就會對宗族、鄉賢的感恩戴德,形成了一種自上而下的組織。

這種組織性是去中心化的,而且會對中心,也就是大明的核心利益造成傷害。

甚至可以說,學閥纔是中原王朝歷代頭頂上的另一片天。

陸來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說道:“臣悔不當初,有僥倖之心,還請陛下恕罪。”

事實很清楚,陸來宣也知道陛下爲何要抓他,索性直接認罪,請求寬恕。

“悔不當初?”朱祁鈺嗤笑了一聲說道:“你這臨死了要改悔,要是改悔有用,朕這江西不是白來了?”

“朕可是坐船來的!”

“你們讓朕很失望啊,你們並沒有像表面那樣強大,甚至沒有表現出你們的影響力來。”

“朕以爲還要跟你們好好作法一場,結果剛剛查抄了十八家,這還沒牽連廣校图娂娡东I了。”

楊翰是人,緹騎也是人,楊翰到了江西,也就是把這所謂的十八大宗族查了個底兒掉,還沒有查其他的二百餘家書院,剩下的書院聞訊,就開始主動找朝廷推行農莊法了。

非暴力不合作,一暴力就合作。

暴力就是火藥、鋼鐵、銀幣、理論和最重要的人心,朱祁鈺這幾樣都不缺。

江西十八宗族成了代價。

朱祁鈺看着陸來宣蒼白的臉色說道:“安心,你的家人,朕都會安排到了雞粛u去伐木,而不是徒增殺孽,朕這趟江西之行,也就殺十八人而已。”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寬仁。”

陸來宣嘴角抽動了下,反而抬起了頭,眼神中帶着兇狠的說道:“陛下,草民有話要說。”

朱祁鈺無所謂的說道:“說。”

陸來宣用力的梗着脖子,眼睛通紅的說道:“陛下是不世明君,那也是拗不過人性的!”

“陛下即便是英明一世,又能如何?”

“到頭來!”

“陛下講武堂、講義堂培養的庶弁將、掌令官,不過是刺向百姓的一把另外一把刀!”

“陛下安知洪武年間,太祖高皇帝那些衛所的庶弁將們,不如今日庶弁將忠眨浚 �

“這些庶弁將、掌令官,無論是真積極,假積極,一年積極,兩年積極,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可是五十年後呢?”

“軍衛法在洪武末年,軍戶大量逃離,那也是我們這些縉紳們逼迫的嗎?”

“陛下的計省、官廠、市舶司,到最後不過是另外一個新的名利場罷了!”

“昔日大明水師,七下西洋,禮樂文明赫昭異域,使光天之下,無不沾德化!至今日,水師安在?其利之厚,無人能忍!”

“什麼萬夫一力,什麼天下無敵,什麼大同世界,什麼大道之世,都是糊弄人的屁話!”

“陛下!拗不過人性的。”

陸來宣這段話很長很長,說的很有力度,他已經知道自己必死無疑,開始詰問陛下。

他這番話的背後意思是,無論陛下如何英明,人性使然之下,天下者是他們的天下,家國者,是他們的家國。

做再多也是徒勞。

朱祁鈺倒是頗爲意外的看着陸來宣說道:“這可能就是陸山長的肺腑之言啊,你說的很好。”

“陸山長啊,你打算長生不老嗎?”

陸來宣一愣立刻搖頭說道:“聖人云:子不語怪力亂神,長生之道,虛無縹緲。”

朱祁鈺點頭說道:“一萬年太久了,只爭朝夕,朕又沒打算長生不老,難道指望咱大明萬世不移?連皇叔都說大明總有一天會亡的,還是說陸山長想着世襲罔替?”

“拋開立場不談,朕給你講個小故事。”

朱祁鈺喝了口茶繼續說道:“這幾年,松江府種棉不種糧,大部分糧食都來自交趾占城,交趾占城的米,到港價爲兩錢銀一石,最近終於降到了一錢半銀一石。”

“松江府各大米行,爲了壟斷松江府的米粱買賣,就不停的擡價,米都堆到蘇州去了,也要擡價。”

“占城米賤,松江府亟需米粱,這多好的買賣,幾個米行居然幹賠錢了。”

“就爲了把這米粱壟斷在手裏,日後好躺着收租子。”

“你知道怎麼降價的嗎?”

“朕得派緹騎看着他們,不許他們內訌,但凡是誰內訌,就把他的招牌給摘了,這纔算是把糧價打下來。”

“好嘛,這前腳打的頭破血流的米行,後腳就都賺麻了,只要大明還在開海,他們就能一直麻下去。”

“這類的例子很多,比如來明的香料、銀料、硫磺,去倭茶行、瓷行、棉行等等數不勝數,都是如此。”

“陸山長,你看,這除了收租子,不也是有另外一種賺大錢的法子嗎?”

“你說是不是?”

朱祁鈺這個故事理解起來並不複雜,就是個內卷和反內卷的故事。

已經做了山長的陸來宣,又不是蠢貨,他愣愣的說道:“是。”

朱祁鈺滿是笑意的說道:“誒,這就對了嘛。”

“朕日後入了土,這天下終究還是你們的,急什麼呢。”

“朕試着走出另外一條路,如果走對了,賺的更多了,你們是不是會選這條路繼續走呢?”

“若是肯,即便是不完全照着朕的路子走下去,那也是足夠了。”

朱祁鈺讓陸來宣好好理解消化了他講的道理,看着他若有所悟的表情,才說道:“好了,盧忠,將陸山長帶下去,擇日問斬。”

“死,也要做個明白鬼不是?”

陸來宣被緹騎押着,面色劇變,比來時更加惶恐的大聲的喊道:“陛下,草民知錯了,草民真的知錯了!草民知道改悔了,陛下饒命啊!”

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而覺得自己是錯的,自己該死,那就是一件更讓人絕望的事兒了。

此時的陸來宣真切的知道改悔了。

晚了。

朱祁鈺爲什麼跟陸來宣饒舌?因爲他是個俗人,他想看到陸來宣那種真心實意,悔不當初的痛苦模樣。

俗不可耐。

第七百一十九章 再見鐵鎖橫江

陸來宣,金溪陸氏,包括整個江西地面上十八顯赫之家,高貲著姓,他們的抵抗,可謂是疲軟無比。

朱祁鈺站起身來,對着于謙說道:“於少保,陪朕去看個熱鬧?”

于謙心頭一驚,陛下每次看熱鬧,都要殺的屍山血海不罷休。

這次到江西來,就殺了十八個人,他還以爲是勸仁恕大成功,結果在這等着呢。

“臣正好閒來無事。”于謙俯首說道,他很忙,但是陛下讓他瞧的熱鬧,顯然不是小熱鬧。

“叫上姚龍、楊翰,去看看。”朱祁鈺向着御書房外走去。

姚龍和楊翰來的很快,他們來到了九江港,看着面前的兩桅商船,緊隨陛下登船。

朱祁鈺站在了甲板上,用力的跺了跺腳,他還是不習慣船上的感覺,但是這次的熱鬧,還是得坐船去看。

顯然能讓大明皇帝登船的熱鬧,非同小可。

“姚佈政,那個從白鹿洞書院貫道溪旁帶回來的大壯,安排到了養濟院了嗎?”朱祁鈺一看到姚龍就想起楊翰所說的那個名叫大壯的孩子。

姚龍稍微猶豫了下說道:“沒有,白鹿洞書院的陳先生收監之後,大壯的母親被送去了九江府織造局做織娘,大壯就吵着鬧着要他娘,就給送去了。”

“大壯姓什麼?”朱祁鈺忽然眉頭一皺的問道。

姚龍趕忙說道:“昨日大壯才辦了戶制,民籍,姓劉,隨了她孃的姓。”

朱祁鈺看着姚龍,等待着姚龍的解釋,大壯的故事,似乎還有他不知道的詳情。

姚龍斟酌了下說道:“大壯的父親不知道死到哪裏去之後,家裏僅有的茅房兩間,被喫了絕戶,大壯不肯隨父姓,他們那莊子都是一個姓。”

“嗯,朕知道了。”朱祁鈺繼續問道:“農莊法推行的如何了?”

于謙負責農莊法,對江西農莊法推行了如於心,稟報道:“江西十三府七十八縣,已經有二百三十四個鄉,五千多個農莊設立,有三十五萬三千兩百餘戶參加了農莊,大約佔了江西地面六成左右。”

“每五十戶設社學一所,共計設社學七千六十四所。”

“從衛所儒學堂抽調文義通曉,行宜謹厚軍生充補,仍不夠,就由掌令官充任。”

“陛下……仍缺很多。”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於少保是盯上了那剩餘書院的教習先生了嗎?”

“是。”于謙倒是沒有掩飾。

陛下只是把十八家給查抄了,並沒有把整個江西的所有的書院給拆了,所以仍然有二百多書院在平靜的郀I者。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準了,姚佈政,張黃榜,願意在社學任教,朕可以給他們稟米七鬥,不願意就算了。”

不願意去的,強摁着牛喝水,牛就要糟踐秧苗了,到了社學裏,這些個教習們,也是教壞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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