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大明當年軍衛法有多少的屯田?到了今天又剩下了多少呢?
胡濙敲了敲桌子繼續說道:“這官田撲買,膏腴之地自然搶着購買,那貧瘠之地,自然無人購買。”
“大約只有三成左右的膏腴官田被搶買,剩下七成的貧瘠田畝,卻沒有人要。”
“不僅沒人要,也沒人種,誰知道會不會被撲買掉,所以百姓們也不敢種官田。”
“紹熙四年,南宋朝廷試行官莊法,這官莊法,除了沒有天子門生的掌令官之外,其他和現行的農莊法幾無區別。”
胡濙此言一出,引起了羣臣們議論紛紛。
兩宋不立田制,不抑兼併,貧富無定勢,田宅無定主,有錢則買,無錢則賣,千年田換八百主。
胡濙居然討論起了南宋的田制?討論一種不存在的東西?
但沒人質疑胡濙在史一道上的修養。
吳敬眉頭緊皺的說道:“沒有天子門生的掌令官,胡尚書,這纔是南宋官莊法失敗的關鍵吧。”
吳敬是浙江三司使的老會計了,主持地方財會十餘年,他能不知道地方賦稅課役那堆爛事?
他完全沒法想象,沒有了天子門生的掌令官擔任鄉長,那農莊法得是個什麼模樣!
劉吉趕忙補充道:“是啊,所以南宋的官莊法僅僅建立了二十二所,就建不下去了。”
胡濙略微有些出神的說道:“官莊法就是再差勁兒,那也是田制,南宋朝廷,就這麼稀裏糊塗的過了七十四年的時間。”
“這七十年的時間,南宋的錢引貶值,物價攀升,軍費短缺,南宋朝廷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但是北方是越來越強大的蒙古,巨大的軍事壓力,逼迫南宋朝廷必須做出改變。”
“景定四年,賈似道基於限田制,在知臨安府劉良貴、浙西轉呤箙莿萸涞慕ㄗh下,推動公田法。”
“南宋限田,是一品官限田五十頃,以下每品遞減五頃,至九品爲五頃,無官百姓最高田額兩百畝。”
“公田法,就是回買公田,但凡是超過了限田制的超標之田都要官買贖回。”
戶部尚書沈翼聽到這裏,坐直了身子問道:“胡尚書前面也說了,景定年間,南宋朝廷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哪來的錢官買贖回超標之田?”
所有人都看向了胡濙,錢,從哪裏來?
胡濙笑着說道:“官買贖回超標田畝,是折半價購買,浙江當時三石良田價四百貫,官買兩百貫,付款是形同廢紙的會子,連飛錢都不給,只給紙鈔,時人殊死抗拒,稱其爲白沒。”
所有人瞭然,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朝廷窮的都當褲子了,還能給錢?就是白白沒收而已。
陛下在南衙推動的農莊法,是白沒嗎?
陛下給船證。
船證最大的好處是低稅,六分的稅,那是外番商舶想都不敢想的低稅,幾乎等同於沒有。
船證的第二個好處就是可以懸掛北斗七星旗,這個旗幟在海上代表着大明勢力,等閒之下,互相碰到了七星旗,大家打個招呼,一般不會升級到搶劫。
海盜看見了也要掂量一下,這搶了大明的船,會不會引來大明水師。
船證的第三個好處,也是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將商舶武裝,只要入港不張弓填藥,就不會招致巡檢司擊沉。
這些武裝商舶的武備,皆是大明武備,在海上可謂是罕有敵手,武裝商舶劫掠起來,那可謂是如魚得水。
所以,船證在南衙被戲稱爲私掠船證。
誰有船證,誰就可以武裝商舶,進行劫掠。
船證在南衙可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而且在陛下春秋鼎盛的這些年裏,會一直硬通下去。
胡濙抿了口茶繼續說道:“景定四年二月,賈似道定公田法,到六月時就官買了三百五十萬畝田,開始設立官田所。”
“景定五年春,尚書省上奏宋理宗曰:中外支用粗足。”
“景定五年冬,宋理宗龍馭上賓,失去了宋理宗的支持,賈似道深陷黨爭無力繼續推動官田法。”
“鹹淳三年賈似道落敗下野,宋度宗廢官田法,滿朝文武彈冠相慶,慶賀大宋,姓!�
“九年後,元軍攻破臨安,太皇太后謝道清帶着五歲的宋恭帝出城跪迎,向元軍投降。”
賈似道死後一年,元軍就攻破了南宋的都城臨安,太皇太后和小皇帝出城投降,南宋實質性滅亡。
胡濙說完之後,羣臣們不勝唏噓。
劉吉有些好奇的問道:“敢請問胡尚書,若是賈似道的官田法能一直推行下去,南宋是不是能夠再撐些時日?”
胡濙連連搖頭說道:“怎麼可能。”
“南宋名將人稱南天一柱的孟珙,滅金國武仙軍團,聯蒙滅金,報了當年二帝北狩之恥辱,屢敗蒙古,收復襄陽,統領南宋川蜀、京湖兩大戰場,以一人之力統御南宋三分之二戰線上的戰事。”
“孟珙爲國奮戰,可稱得上忠臣、能臣?”
“孟珙打的蒙古河南行省範用吉暗中向南宋投降。”
“朝廷擔心孟珙勢力過大,不準孟珙接受範用吉投降,還逼迫孟珙致仕。”
“致仕那年九月,孟珙哀呼三十年收拾中原人,今志不克伸矣,抱憾逝世。”
重文輕武的大宋,到了行將朽木的時候,依舊擔心武人作亂,擔心一個將死之人的勢力過大,那不是一個公田法就可以挽救的。
賈似道不是南宋的救世主,賈似道一定程度上激化了人地矛盾,導致南宋朝廷加速滅亡。
胡濙帶着羣臣們複習了一遍南宋的滅亡,目的是爲襄王殿下的【自古治世亂世,未嘗以財不足爲公患也,患在治財無其道爾】觀點做旁證。
南宋從建立之初,宋高宗就開始撲買官田,膏腴之田賣光了之後,開始停止撲買官田,稀裏糊塗的過了七十多年,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又開始白沒。
南宋這個朝廷無法調和階級矛盾,所以它失道天下。
胡濙看着羣臣開口說道:“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睹前車之傾覆,而不改其轍跡。”
“是以,聖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故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
胡濙說完之後,慢慢的閉上了眼,老僧入定,像是睡着了一樣。
當今陛下有手段、有決心、有能力,可稱之爲聖主。
羣臣應當緊密的團結在陛下的周圍,君臣上下惻怛之心,天下才能向治。
相比較襄王乾巴巴的幾句話,胡濙這個大明的洗地大師,在不經意間,爲大明皇帝在南衙的的暴戾,洗了一下地。
朱瞻墡聽聞亦是不斷的點頭,不得不說,胡尚書不愧是大明的師爺。
相比較南宋朝廷的白沒,陛下可謂是寬仁至極了。
陛下沒印大明寶鈔作爲補償,不是仁君聖主,是什麼?
“略有幾分溡姡瑨伌u引玉。”朱瞻墡示意羅炳忠將他寫的《利柄論專賣》發給了在坐的羣臣。
在這個利柄論的專賣裏,朱瞻墡增加了柴米油爲官辦專賣。
賀章一隻手翻動着面前的利柄論,眉頭緊皺的說道:“朝廷要設立官鋪,購買農莊手工製品和農副作物?而且還要向農戶售賣原料、工具?”
“官辦營商,成何體統?”
柴米油鹽鐵專營也就罷了,朱瞻墡的這個《利柄論專賣》提出了朝廷對農莊進行統購統銷,設立官鋪購買集散百貨。
沈翼看完之後直搖頭說道:“農莊、鄉、縣州、府、省,五級購銷,殿下,這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尤其是分級管理、分級覈算、各負盈虧、上交七成利潤,自留三成,殿下,這賬,算不過來的。”
沈翼天天算賬,他清楚的知道算賬想算明白,有多麻煩,這麼龐大的、依託於農莊法的五級購銷的官鋪,那得多麼龐大的賬目?
吏部尚書王翱看完了之後,感慨的說道:“殿下,恕臣直言,這官鋪會因爲這無法監察,最後變成藏污納垢之地。”
“而且會有很嚴重的冗員問題,即便是農莊和鄉不設官吏,但是這縣州府省朝廷能不設官吏?”
王翱就是反貪廳的郎中,他專門反腐抓貪,這官鋪天然滋生貪腐。
其他的明公們,也都是對這個官鋪,持反對意見,難度太大,甚至成爲某些人朘剝百姓的新手段。
朱瞻墡面色不善,開口說道:“孤當然知道難度極大,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是百姓需要啊!”
“多少農戶家中的菜刀都是世代相傳;犁具用了數十年,壞了修,修了壞,卻沒地方買新的;家中的紡車也是破破爛爛,跟城裏那些工坊的紡車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紡出的紗線,地裏長出的作物,只能低價賣給進村寨收貨的扁擔郎。”
“楊鐵一家甚至只有兩條褲子,楊春楊夏兩個大姑娘,甚至在家裏只能光着腚!”
朱瞻墡越說越氣,厲聲說道:“收租簡單,賣地簡單!”
胡濙緩緩的睜開了眼睛,看着劍拔弩張的氣氛,笑着說道:“殿下消消氣,消消氣。”
“殿下是爲了大明百姓設身處地的照想,羣臣也是爲了大明百姓照想,大家都是爲了大明好不是?”
斡旋,是一個師爺必備的技能,很顯然胡濙是個合格的師爺。
在監國和羣臣的意見相悖的時候,就需要師爺出來斡旋彼此之間針鋒相對的氣氛。
面紅耳赤,那是吵架,不是鹽鐵會議。
胡濙看朱瞻墡面色平和了一些,纔開口繼續說道:“我常與尼古勞茲坐而論道,他總是說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也總跟他說,羅馬不是一天就滅亡的。”
坐而論道,就是要往對方肺管子上戳,否則怎麼能論出道來?
第七百一十七章 謹防嫡皇叔被造反
胡濙看着諸多朝臣,沉默了片刻,繼續開口說道:“諸公,君臣上下惻怛之心,方能仁義皆施。”
襄王朱瞻墡從入門就開始引經據典,咬文嚼字,好好的誇了一下陛下。
而後胡濙又用南宋田制變遷,進行了一番長論,甚至得出了陛下是個仁君聖主的結論來。
隨着農莊法的緩緩推進,大明皇帝的新政,終於傷害到了一些人的根本利益。
陛下在京師之戰打完之後,陛下推行了幾個新政。
有吏治的考成法和《憲綱事類》九十五條,成立反腐司反腐抓貪那是祖宗成法,陛下沒把人剝皮揎草,也算不上虐。
有新貨幣政策,這個政策下,是在計省和戶部共同管轄的大明銀莊所下轄的寶源局、寶鈔局和兵仗局完成,具體而言則是御製銀幣、景泰通寶和寶源局納儲票證。
海陸並舉之下,還有大明官廠的恢復和開海,市舶司對商舶的管理,並且再次開海,恢復水師,討論海權。
以及最近在推動的以工代賑,這在大明人的理解裏,就是隋煬帝大興土木,朝士們罵兩句亡國之策亡國之君,再背地裏罵兩句大皇帝真有錢之外,也說不出什麼。
但是田制的農莊法,這個在最初看起來和軍衛法並無二致的田制,隨着講武堂和講義堂的天子門生不斷增多,終於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
這是陛下的萬夫一力,這是陛下的天下無敵。
新政的不斷推行,終於來到了矛盾激化和針鋒相對的時候。
大明皇帝前往江西‘白沒’十八宗族的田產去了,這讓朝中多了許多不同的聲音。
襄王和禮部尚書爲大明皇帝洗地,其實就是團結隊伍,統一人心,防止忠盏捻樚旄辉僦艺,那會出大亂子的。
畢竟人心散了,隊伍就沒法帶了。
胡濙斟酌了一番開口說道:“我大明以業著籍,曰:凡戶三等:曰民,曰軍,曰匠。又云:凡軍、匠、竈戶,役皆永充,皆世襲。”
大明的戶制一共是三大類,民、軍、匠,而軍戶、匠戶和竈戶(匠戶的一種)的差役,是世襲的。
其實大明還有一種戶籍,叫賤籍,被流放之人和教坊司的娼妓,以及沒在大明編民齊戶的蠻夷,都是賤籍。
“諸位可知,兩宋戶制是何等模樣?”胡濙拋出了一個問題,看着所有人。
朱瞻墡有些迷糊,這說建立官鋪之事,怎麼又繞到了大明戶制和大宋戶制的區別之上了?
戶部尚書沈翼稍微回憶了下,立刻說道:“兩宋的戶籍分爲主、客戶,有常產者爲主,無常產者爲客。”
“又以常產多寡,分爲五等戶,州縣公吏的官戶與一等、二等戶,爲形勢戶,就是勢要豪右之家。”
按照陛下的說法,這類的人就是佔據了分配地位的肉食者。
胡濙含笑說道:“那鄉村戶和坊郭戶呢?鄉村戶爲五等,那坊郭戶分爲十等,敢問沈尚書,這個坊郭戶,這十等又該如何劃分?”
沈翼不明所以的回答道:“住在縣州府城池外民舍草市的爲下二等戶,有產則爲九等主戶,無產遊墮賃舍而居,爲十等客戶。”
“住在外城的分爲上中下三等,住在內城又分爲甲乙丙丁戊五等。”
“住在城裏的大部分都爲主戶,以居住坊不同劃分。”
“這和官鋪法有何關係?”沈翼對戶制自然是聊熟於心,所以回答的速度很快。
胡濙看着沈翼說道:“鄉村戶和坊郭戶,分主客,鄉分五等,坊郭十等。”
若以大明京城爲例,這東城西城爲內城,則爲甲乙丙丁戊五等戶,距離核心地區越近,則門第越高。
一等戶自然是大小時雍坊的官戶。
若是住在外城則爲上中下三等戶,距離內城越近,則門第越高。
城外民舍和遊墮之民,則爲下二等戶,居無定所,受僱於城中的老爺們,做牛做馬不說,還要被坊郭戶罵成臭要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