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工農紅軍第二十八軍,建立初期,雖然只有四個營,但是也列裝了大約三百人左右的手槍隊。
這種超強度的訓練,一下子讓王恭廠的產量變得捉襟見肘了起來,熬硝營的擴產勢在必行。
“京師講武堂籌辦的怎麼樣了?”朱祁鈺讓興安把熬硝營擴大規模,寫到了備忘錄上,等到兵部尚書的于謙回京之後,再拿出具體的章程來。
興安翻找了下兵部的諮文,搖頭說道:“大概第一批的學員名單,還沒有掰扯明白,所以遲遲沒有送來。”
“石總兵不是說按功勳排嗎?”朱祁鈺愣了愣,眉頭緊皺的問道。
興安也是頗爲無奈的說道:“石總兵有石總兵的難處,他大概在等於少保回京吧。”
“貌似石總兵一個人,辦不下來這件事。”
朱祁鈺吐了口濁氣,知道了這件事難度,應該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
第一批京師講武堂的學員,前程似濉⑽磥砜善冢强梢灶A見的。
所以這份名單上的確定,幾乎是朝臣與勳戚們博弈的重點,等到博弈出了結果,纔會由他硃批。
名單覈准的權力,在朱祁鈺的手裏,司禮監的人會將陛下心意的人寫到上面。
朱祁鈺換了身常服,跟着興安和盧忠,再次大搖大擺的來到了王恭廠,找來了徐四七,認真的點檢了火藥儲藏的事情,他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于謙當初深更半夜,想起沒有巡查火藥庫房,連夜轉悠。
朱祁鈺這剛遇到刺王殺駕,抓到了首惡,便又出門溜達了起來。
一來,他要告訴京師的百姓們,他身體無礙,照樣可以騎馬在御道上溜達。
二來,也讓王恭廠的工匠們安心。
盧忠爲了找到劉玉同黨,可是沒少在王恭廠折騰,工匠們可是嚇得不輕。
朱祁鈺走出了王恭廠的大門,對着盧忠耳語了幾聲,盧忠面色劇變。
“陛下恕罪,臣拒不奉詔。”盧忠直接稽首,陛下要撤了逡滦l,然後他們三人同行,在這京師轉轉。
剛剛發生刺殺這等大事,陛下居然還有屏退左右,再次巡查四坊,他只能抗旨了。
朱祁鈺一甩袖子,非常不爽。
“京師是什麼蠻橫荒野之地嗎?百姓活得,朕活不得?”朱祁鈺不滿的走到了下馬石旁,翻身上馬。
盧忠依舊堅持的說道:“陛下萬金之軀,豈能輕涉險地?臣,不奉詔。”
萬一陛下再次遇刺,他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還要禍及家人。
朱祁鈺回到了郕王府,換了平常人家的衣物,帶着興安、盧忠二人出門去了。
大明的朝臣們,是沒有權力阻止大明皇帝胡鬧的,朱祁鈺巧舌如簧,盧忠一個武夫,怎麼能辯的過朱祁鈺?
最終盧忠安排了一百餘人的逡滦l,扮作平民隨行,朱祁鈺纔算是出了郕王府。
朱祁鈺爲什麼堅持要到王恭廠?爲什麼又要堅持微服出巡?
目的就是一個,不被關在蛔友Y。
他第一時間懷疑朝臣,就是以爲朝臣準備藉着這等事,再談移宮之事。
這麼明目張膽的暗殺大明皇帝,那是老壽星上吊又投河,變着法的找死。
這麼簡單能殺掉大明皇帝?大明的官僚要是這麼蠢,就好了。
住進皇宮裏,就是鑽進了宗族禮法弄好的大蛔樱M去了,是條龍得盤着,是虎得趴着。
大明朝的皇帝們,總是在若有若無的逃離那個蛔樱翘珗怨塘恕�
朱祁鈺現在微服出巡,就是表明一個態度。
看似是胡鬧,但卻是在說,無論什麼事,他都不會甘願被束縛起來。
一個皇帝被束縛起來,那還是皇帝嗎?
風流倜儻,翩翩公子。
大明禁弩、禁甲冑,不禁弓,不禁長短兵,在街上走着,偶爾能看到一些人帶着刀劍。
御道兩側的商鋪還算熱鬧,隨着大明獲勝的消息傳開,來往的行腳商帶着商貨回到了京師。
但是依舊是一片蕭索,不復往日繁華盛景,多數的店鋪都關着門,也就一些米店還開着門,還有一些商販在街邊販售白蘿蔔和白菜。
“陛下,尋常百姓把這些蘿蔔和白菜買到家裏,特別講究的會醃成鹹菜。稍微講究些的做個地窖放進去。不講究的,挖個大坑,將蘿蔔和白菜裹上麻布,埋進去。”
“喫的時候,就挖出來。”興安在一旁低聲的解釋着,陛下何曾見過這等醃蘿蔔、藏蘿蔔和埋蘿蔔?
“不會壞嗎?”朱祁鈺一愣,醃製他可以理解,地窖他也能明白些,可是埋進土裏面,是何等道理?
興安點頭說道:“一直到來年開春,都壞不掉的。”
朱祁鈺撓了撓頭,也算是漲了一些見識。
他負手而行,穿梭在大明的街市上,耳邊是百姓們搖着手鼓、敲着梆子的吆喝聲,夾雜在寒風的中是陣陣小喫的香氣,黑灰色的坊牆下,偶爾還會有乞丐乞討。
大明京師有養濟院兩座,東西舍飯寺兩座,一入冬,就有衙役專門滿城抓這些個乞兒扔進養濟院裏。
天子輦下,怎麼可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呢?
杜甫的詩詞裏,朱門指的是名門望族,換到了大明朝,這個朱門解讀起來,可不僅僅是名門望族了。
朱祁鈺就看到了一個衙役如同抓僖粯樱阍诮纸牵蝗粨涑鰜恚サ搅似騼海瑢⑵淇乖诩缟希膊活櫰騼簰暝蜃硼B濟院而去。
“入關金虜種下根,嘆一朝奪了大宋撸浉筛暄行拢瑴鐕鹦拈g印……”
一段戲腔忽然傳到了朱祁鈺的耳中。
“這是什麼?”朱祁鈺駐足凝神傾聽。
第一百零四章 帝姬怨
“教坊的歌伎在練習聲樂吧。”興安駐足聽了許久,聽的不是很真切。
大明京師有兩個教坊司,一個是東城的太常寺,一個是西城的教坊司,東城太常寺主要是樂生和舞生,而教坊則是樂工和妓女。
僅僅教坊司樂工就有三千八百餘人,這個數字在正統七年的時候,只有不到九百人,在短短的七年時間裏,教坊司樂工擴充了數倍有餘。
朱祁鈺就站在牆角,聽着樂生唱着這首無名的曲子。
“悲聲唱,家邦恨,絲絲血淚印滿襟。痛先王,未殮祖塋,寶燭煙冷奉祭,也無人問。”
音樂聲陡然一急促,鼓聲密集如同陣雨一般,一個尖銳的僞男聲,陡然高亢的響了起來:“帝女劫後圖強欲振,嗟失意,遭不幸,前途路渺茫,灰心哀痛,復國難成任!”
“江山亦趙姓,風貌卻改異國衣襟,啊喲啊嘿誒!”
“貞忠者,灑碧血!保家國,秉忠義!抗虜不屈挽蒼生!”
音樂到這裏的時候,聲音慢慢的放緩了下來,一種悲涼的感覺緩緩的渲染開來,朱祁鈺站定看着高高的院牆,看着枯黃的落葉在狂風中打着旋飛上了蒼穹。
女聲雖然婉轉,但是說不出的落魄,男生雖然雄厚,但是道不盡的悲愴。
這男聲,顯然是這女聲僞作,因爲這女子的聲音,太過於清脆了,即便是故意渾厚,但是那股婉轉卻還是一下就聽出來了。
“嘆-惜誒……一班叛臣居廟堂,不思國朝只計私利!裏通金虜,斬名臣!漢室誒,受制遭厄摺!�
“嘆惜,嘆惜……”
隱隱約約有人聲傳來,交談聲極低,朱祁鈺聽不真切。
他在聽曲兒的時候,興安可沒閒着,他拿出了信牌,走進了東四胡同的太常寺內,稍一詢問,便想要把唱曲的伶人,姓甚名甚,問了個清楚。
但是他失算了,這太常寺唱曲的人,並不是什麼伶人,而是一名門閨秀。
但是具體是誰,太常寺的人也不甚清楚。
興安可不敢久呆,陛下身邊只有盧忠,這要是再出點啥事,他的腸子都得悔青了。
他回到了朱祁鈺身邊,俯首說道:“這曲叫《帝姬怨》。”
“說的兩宋交際之時,宋徽宗的女兒趙多福,也就是福柔帝姬,在靖康之恥後,輾轉逃回了南宋,感慨時呶ㄆD,朝中奸臣橫行無道,構殺岳飛等一忻麑ⅰ!�
“福柔帝姬趙多福,在岳飛死後的第二年,也被宋高宗所殺,遂成此曲。”興安將完整篇遞給了朱祁鈺。
朱祁鈺站在樹下,看完之後,不住的點頭,這詞,寫得好啊!
“又聽笙歌漫澈臨安,偏安昏帝,亦告淪亡撸 敝炱钼曔B連點頭,都說商女不知亡國恨,但是朱祁鈺看着這些伶人們唱的曲,用情至深。
北宋的滅亡,導致了北地百姓淪喪虜手數百年。
趙構偏安昏帝殺掉了第一北伐名將岳飛,一力議和,最終國朝淪喪偏安一隅。
詞是好詞,唱的用情至深。
大明六師喪於迤北,瓦剌人巧取紫荊關,直撲京師城下,大明京師的百姓惶惶不安,人心洶洶。
但是伶人們唱這個北宋的《帝姬怨》,何嘗不是在訴說着對京師淪喪的恐懼?
幸好,大明還有一個于謙,幸好,大明還有個朱祁鈺。
一個清麗的小丫頭,從院牆上探出個腦袋,看到了朱祁鈺,腮幫子鼓鼓的說道:“我就說是有人說話,姐姐還說沒有。”
“哪裏鑽出來的俊俏生!我們在太常寺唱曲,俺家小姐,在左司南楹,連王侯將相都不給唱的,你這般聽了去,可有點表示嗎?”
嘿,這京城的地頭,居然敢打劫到皇帝的頭上,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升起,頭一遭啊。
一個清脆如鶯的聲音,陡然在院牆內響起:“休得胡言亂語,院外的官人,舍妹唐突,還望官人見諒。”
朱祁鈺樂呵呵的說道:“不打緊,不打緊。”
那個清脆的聲音,立刻變得嚴厲了許多:“還不下來,瞎胡鬧,小小年紀攀高越牆,也不怕落了下來,摔折了腿。”
院內傳來了姐妹的嬉鬧,朱祁鈺負手前行,京師大街二十四步、小巷十二步,猶如棋盤,路還很長很長。
而此時的于謙不得不停在了蔚州,他的馬匹行至半途,終於歪歪斜斜的倒在了大雪之中,再沒有站起來。
老馬識途,這匹跟了他十多年的馬匹,走南闖北,見過長江的滔滔不絕,也見過黃河的濁浪洶湧,踏足過塞外的風雪,也隨他衝鋒陷陣,拒敵於京師之外。
這匹老馬,終歸是累死在了路上。
于謙命人宰了馬,做成了肉腸,又燉了點馬肉,分給了隨行的軍士。
馬肉耐飢寒,這一路行來頗爲勞累,他將倒下了的馬,殺了分給了將士,只留下了一塊骨頭,燒成了骨灰,撒在了塞外茫茫的雪原之上。
他是一個很實用的人,馬牛羊,雞犬豕,此六畜,人所飼。
既然死了,肉自然不能浪費。
“少保,你來一些嗎?”一個逡滦l樂呵呵的問道。
于謙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面罩,笑着說道:“聖上說不能摘,你們喫就是了,人老了,馬肉太柴,嚼不動了。”
緹騎都是武夫,馬活着大家都金貴,死了也都分而食之。
逡滦l大快朵頤,嗦着骨頭,含糊不清的說道:“於少保淨說笑話,前兩天我還看到於少保喫了五碗飯,正是寶刀未老的時候呢!”
于謙搖了搖頭,緊了緊大氅,蔚州離紫荊關只有一天的路,紫荊關距離京師也只有一天的路了。
塞外又下起了大雪,雪花漫天飛舞,整個大地和天空渾然一體,白茫茫一片。
嶽謙、季鐸使者,被大雪堵在了大同府,這麼厚的雪,一旦離開了城郭,必然會迷失方向。
但是他們還是毅然決然的出發了,他們有皇命在身,不得有誤。
瑞雪兆豐年,只要不是開春之後,倒春寒的雪,于謙對雪都是滿心歡喜。
蝗蟲都被凍死了,雪水融化之後,來年的灌溉便不是問題。
山外九州必然會是個大豐收的年份,這對本就遭遇兵禍的山外九州,是個再好不過的消息了。
陛下要弄的農莊法,于謙在這一路走過之後,也慢慢的琢磨出了不少的想法,這些想法到底能不能用,好不好用,還得落到實處之後,才能見到效果。
至於陛下急於恢復京營實力加大軍士訓練,擴大熬硝營的產量和暫緩新式火藥的九鎮軍器監製作,依舊冗官冗員的清汰,于謙對這些都沒有反對,甚至大力支持。
這些都好說。
甚至說,嶽謙手頭的事,也不算什麼大事。
左右不過是個上皇,若是還能活下來,那就再派批人就是了。
于謙卻是憂慮重重,顯然有更大的事在等着他。
京師講武堂茲事體大,籌辦的事,楊洪辦得很好,但是名單,遲遲無法完全確認下來。
京師裏勳貴、外戚、文臣、武將,在這份名單裏,用盡了自己的一切力量在博弈,每一個名額都是爭的面紅耳赤脖子粗。
“嘆-惜,一班叛臣居廟堂,不思國朝只計私利。”
于謙重重的嘆了口氣,他自然知道《帝姬怨》,自南宋末年之後,流傳於大江南北,連一些孩童都會哼唱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