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47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朕南下時候,他在京師監國,把自己放在火架上烤,朕回去了,他去了貴州,安定雲貴川黔,差點連命都丟了!後來又親自去了和林,威脅恐嚇阿剌知院。”

“現在仍在監國位上,這不是爲朕之藩籬嗎?”

于謙滿是笑意的說道:“也就襄王殿下一個了,襄王殿下在大寧衛安定韃靼,陛下要南巡,不也是把鄭王殿下拉出來了嗎?”

“鄭王殿下不堪大任,糊里糊塗的,若非府上長史周瑛護其周全,京師龍潭虎穴,鄭王殿下怕是撐不了多久啊。”

天下宗室數以萬計,也就出了個襄王殿下,能爲陛下分憂解難。

于謙繼續說道:“陛下,自從太宗文皇帝靖難,得登大寶之後,我朝藩王府的藩禁愈烈,藩王出個門都得直達天聽,否則就視爲違禁,輕則訓誡,重則削地罰俸。”

“宗室早已無藩屏之能,空耗國帑了。”

“先帝登基時,給外戚封爵,除楊士奇、一窩張等人鼓譟之外,未嘗沒有宗室式微之實。”

朱祁鈺認同于謙的話,點頭說道:“於少保所言句句在理。”

宗室冗員,但是宗室式微,就是大明魔幻現狀的事實。

爲了防備藩王造反,不得不一步步的收緊藩禁,但是宗室仍需供養,所需耗費,極其龐大。

于謙十分確切的說道:“陛下,惟器與名,不可輕許,臣以爲襄王殿下所言甚善。”

興安有些迷茫的說道:“襄王殿下爲何如此呢?”

朱祁鈺指着皇叔制定的降襲制的最後幾段說道:“爲了自由。”

興安愣愣的問道:“自由?”

襄王這整本奏疏都在削減宗室待遇。

五服之外,不再襲爵,五服之內,考封襲爵。

那考封不上的宗親,甚至連考封資格都沒有的宗親,就變成了庶民。

成爲庶民之後,沒有了待遇,但是獲得了自由。

大明眼下宗室,要麼餓的喫不上飯,要麼一個人霸佔大半個省的糧食,純純的享受。

餓的喫不上飯的宗室,又因爲藩禁,什麼都不能做。

藩禁,將藩王府打造成了一個華麗的監牢,即便是一個人霸佔了大半個省的糧食,住在府裏的藩王,也是囚徒。

降襲制一旦確立,成爲了庶民,也可以自力更生了。

這等降襲之下的閒散宗室,雖然名曰庶民,但也是皇親國戚,上了度牒,和皇帝是親戚,他們的日子,不會舉步維艱。

就像是那些朱祁鈺發配到各大官廠做苦力的讀書人,名義上是工匠,但那些個讀書人在官廠裏,待遇優渥,雖然也做苦力,可是官廠一點都不會虧待他們。

“那就按着皇叔的法子來。”朱祁鈺最終硃批了朱瞻墡的降襲制。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英明。”

朱祁鈺合上了朱瞻墡的奏疏,並未交給興安,而是對着于謙說道:“縱觀古今中外,這解決宗室子弟過多導致供養艱難的問題,說穿了就是在甩包袱。”

“要麼取消一批人的宗室封號,要麼削減待遇。”

“總歸是個得罪人的活兒。”

“這降襲制一出,宗親們還不得翻上天去?壓力來到了皇叔這頭,朕覺得還是回京之後,朕來推行更爲穩妥。”

襄王已經出了主意,那麼執行的事兒,還是他這個皇帝來辦比較穩妥,畢竟他纔是宗室的大宗正。

于謙搖頭說道:“陛下,若是實踐之中,降襲制過於酷烈,陛下回京假意訓斥一番襄王殿下,然後稍微再給些待遇,宗室上下必然對陛下感恩戴德。”

“這降襲制,也不是一蹴而就,就能想得到的,襄王殿下怕是在襄陽的時候,就在思考了。”

“此時此刻上奏,也應當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什麼心思?

苦一苦宗親,罵名他朱瞻墡來擔,好人皇帝來做。

這就是于謙說的心思。

朱祁鈺一愣,他看着手中的奏疏,削減宗親待遇茲事體大,朱瞻墡在京師監國,萬事穩妥爲主,這個時候上這麼一道奏疏,怕是被于謙給說中了。

要解決宗親問題,就得打組合拳,不能只有棒子,也要有甜棗,還得有緩衝,不至於宗親沸反盈天。

“皇叔有恭順之心。”朱祁鈺依舊壓着手中的奏疏,猶豫了片刻,最終遞給了興安說道:“發京師吧。”

于謙看陛下已然定策,才面色複雜的說道:“陛下,之前議定記賬貨幣時,戶部請旨準設錢鋪,爲錢鋪法定之始。”

“以市鎮中殷實戶充任,隨其資金多寡,向官府買進銀幣通寶,以通交易。”

“但是經過寶源局的廣泛調查,臣以爲不可。”

于謙將一封奏疏鄭重的遞給了興安說道:“不僅不可準設錢鋪,還要有序關停,防止生亂。”

朱祁鈺看完了于謙的奏疏,呼吸都重了幾分。

“爛泥扶不上牆!他們的腦子裏都是漿糊嗎?除了會收租子這一種盈利的法子,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朱祁鈺將手中的奏疏重重的拍在了桌上。

根據緹騎、各按察司的調查,發現市鎮的錢莊,都在坑蒙拐騙。

這些錢鋪從寶源局買進銀幣通寶,以通交易,本來是件喜事。

大明銀莊數量較少,即便是隨着官道驛路的地面硬化,推向全國,但是輻射止於縣,不可能輻射到大明的角落裏。

而這些錢鋪,就成了大明錢莊的補充。

這本來是件喜事,但是縉紳富賈們,最擅長的就是喜事喪辦。

這些個私人錢莊,也有納儲之能,他們隨意挪用儲蓄、不考慮風險放錢、死賬賴賬無數更無準備金之說。

百姓們去取錢,又百般推諉,甚至推到了大明銀莊的頭上來。

出了事,錢莊的東家們,就是揚帆出海,跑的無影無蹤,把爛攤子丟給朝廷。

得虧這兩年巡檢司逐漸恢復,這等出了事就潤,潤的風險變得極大。

杭州仁和縣德馨鄉有兩個錢莊,仁和夏氏被抓,這兩個錢莊,捅了二十萬銀幣無法承兌的大窟窿來。

“大明這類小錢鋪有多少?”朱祁鈺意識到不妙。

于謙面色沉重的說道:“止於今歲,浙江、江蘇、鳳陽、湖廣、江西、福建、山東等地的錢莊,就有一千三百餘家,臣預計整個大明大約有一千八百餘家。”

兩家錢莊是二十萬銀幣的窟窿,那麼整個大明一千八百家錢莊,即便是發展不均衡,保守估計也超過了億計銀幣的大窟窿。

“於少保可有什麼良策否?”朱祁鈺極爲凝重的說道,四捨五入一個小目標。

大約等同於大明二十萬裏道路硬化和四萬裏水路疏浚的總投入,他怎麼可能不嚴肅對待。

于謙俯首說道:“有,酷烈至極。”

第七百零三章 德,大明皇帝本就沒有

于謙開口說道:“陛下,這些糟心事,在正統年間,是不會呈至御前,直達天聽的,不算什麼稀罕事兒。”

“正統年間不過是九年前而已。”

于謙在說自己的法子之前,首先先表明了陛下的功績。

在正統年間,這種事兒,連御史都不會上奏,因爲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解決,比如瓦剌式強、東南麓川反覆、湖廣苗民不穩、廣州福建百姓連鞋都沒了鬧起了民亂。

這裏面哪一件事兒,不是讓朝中明公們大呼大明要亡的大事?

就錢莊搞出這些‘小事’,在正統年間也配上奏疏?也配百官之首親自問詢調查?

福建布政使弄出的冬牲逼反了近百萬的百姓,這纔是正統年間的頭等大事。

“朕不想聽什麼鮮花宕亍!敝炱钼暳⒖虛u頭打斷了于謙的話。

于謙總覺得有些怪異,他可是以剛直著稱,是地地道道的直臣。

那罵起人來,連太宗文皇帝都怕。

畢竟於謙在永樂十九年,真真切切的把自己的會元罵成了第三甲九十三名。

這到了景泰年間,他怎麼就越來越像那拍馬屁還拍不好的諂臣了?

于謙放下了那些心思,繼續說道:“陛下,這其實不難解決,哪裏出了事,哪裏就去審計,這錢莊背後,拿不出錢來承兌,就籍家補足便是,雞粛u需要人手啊,陳鎰最近一直問朝廷要人。”

“陛下,若是問他們要錢,他們肯定是不肯給的,但要是說籍家流放,他們大抵是願意拿錢的。”

“想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各巡檢司通力配合,防止這些富戶外逃。”

于謙本來是勸仁恕的,結果整天喊打喊殺。

“善。”朱祁鈺點頭,其實于謙的說辭和朱祁鈺的想法是大致相同的,這種事你不把刀舉起來恐嚇,是不會怕的。

若是還不怕,送解刳院幾個,便也是知道怕的。

勢要豪右、富商巨賈們對大皇帝的印象並沒有錯。

陛下的確是個殘暴無比的君主。

朱祁鈺看着偌大的堪輿圖,感慨的說道:“朕以前還以爲禁止下西洋的風力,完全是爲了海貿所利,今日看來,並非如此。”

“他們完全是爲了能夠無法無天。”

鼓勵海貿,收緊海禁,巡檢司日夜巡查,防止這幫內鬼榨取了民脂民膏後,外逃出海。

于謙聽聞,也是點頭說道:“陛下高見。”

下西洋要維持一個強大的水師,那麼這個水師的巡檢就會非常的嚴密,陛下所思所慮,的確是事實。

大明的記賬貨幣必然會穩步推行,伴隨着大明銀莊廣泛拓展業務,必然和民間私人錢鋪產生衝突,這個過程是長期的。

于謙又拿出了一份奏疏,遞給了興安。

但凡是于謙需要面呈陛下,甚至一定程度上繞開了文淵閣、司禮監的奏疏,那都是需要陛下拿主意,甚至是不上臺面的事兒。

朱祁鈺看完之後,眉頭緊鎖的說道:“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嗎?”

于謙面帶沉重的說道:“杖绫菹滤姡嗍柚校竺骶疤┌四昶咴拢憬ㄖ萏娇h內,男子爲六萬餘,而女子只有三萬。”

“其中丁男爲三萬一千四百八十二人,不成丁爲三萬一千二百四十二人。”

“女大口爲兩萬兩千四百零四人,小口爲八千六百四十人。”

浙江台州太平縣十五歲以上男女比例爲一百四十比一百。

而十五歲以下的男女比例接近361:100。

女童人數,只有男童的四分之一。

這個比例意味着,大明將存在大量的光棍。

“這是緹騎親自數的,並無隱戶,也無欺瞞,陛下。”于謙面帶不忍的說道:“得想想辦法了。”

海潮村的楊鐵,娶媳婦要二十二枚銀錢,楊鐵給高昌楊老爺種一輩子的棉花,這工錢也不夠娶親。

之所以要價這麼高,核心就是男多女少,供小於求,自然是賣方市場。

再加上老爺們哪個不是妻妾成羣,夏時正就有十八房小姨太,老爺們都佔下了,下里巴人怎麼娶親?

朱祁鈺敲着桌子說道:“朕聽聞民間棄女嬰稀鬆平常。”

于謙點頭說道:“是。”

楊鐵五歲可以放牛,十歲就開始下地幹活,可是這女娃娃不能放牛,也不能下地幹活,棄女嬰、溺女嬰便蔚然成風了。

大明不是有那麼多的博愛鄉收買女童嗎?

大明不是有成熟的瘦馬產業鏈,對女童進行社會化撫養嗎?

大明不是有那麼多的老爺們喜歡妻妾成羣、丫鬟如雲嗎?

大明不是有豢養童養媳的風俗嗎?

就像在牲口市場很少有買剛出生幾天的牲畜幼崽,孩子一出生就嗷嗷待哺,而且在年齡尚湹臅r候,孩子不抗病,極容易夭折。

無論什麼樣的買賣,大抵都是七八歲纔會收買。

這七八年的口糧誰來出?

如果從極其功利的角度來看,養一個女娃,完全是入不敷出的賠本買賣。

勞動使人自由,工作賦予人格。

再說了,哪個父母生下了孩子,就是爲了賣的?

朱祁鈺沉默了片刻說道:“這不是一紙聖旨可以解決的。”

于謙看着陛下,猶豫了下低聲說道:“陛下眼下倭國羣雄蜂起,交趾黎越僭朝、安南也是岌岌可危,這亂世之下,流匪遍地,這三地的女眷也是朝不保夕,臣以爲可以將其接到大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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