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讀書人說話,都是環環相扣,先是擺出了三地現狀,黎朝在天災之下,依舊不斷的提高着糧食出口大明的絕對值,而黎朝內部還有黎宜民這等廢太子準備隨時造反。
交趾、安南、倭國深陷戰爭泥潭,國內流匪遍地,治安極差。
將三地女人接到大明來。
誰去接?怎麼接?多少價格去接?誰來組織三地女眷上船?
捕奴是不可能捕奴的,大明解救這些深陷戰亂的女子來到大明,嫁於良人,這是不是拯救她們於水火之中?
讀書人向來如此,竊不是偷,接不是捕。
“於少保此言,怕是要被清流言官口誅筆伐了。”朱祁鈺看着于謙,嘴角抽動了下說道。
于謙想了想說道:“那臣被罵兩句,總比大明遍地光棍的強。”
光棍是什麼?
光棍在大明要歸到遊墮之民之中,是影響社會穩定的不安定因素,是造反的生力軍。
喫飯和繁衍,是人類乃至生物的天性,這些荷爾蒙氾濫的男人們,再喫不飽飯,立刻就給天捅個窟窿。
儒家的核心教義說複雜很複雜,說簡單,其實就是將秩序和穩定,視作最高價值。
那荷爾蒙氾濫的光棍們,自然有統戰價值。
于謙其實不怕被罵的,相反,他還得讓自己不那麼完美。
白璧微瑕,太完美的玉石,就會給人一種虛假的感覺,人太過完美,就不是活在人間了,稍微有些缺點,就像是個人了。
于謙的身份特殊,在他這個位置,總是要謹小慎微一些,能往自己身上破點髒水的時候,絕對不要含糊。
即便是陛下再信任,自污還是很有必要的。
秦國悍將王翦一直問始皇帝要美女、豪宅、財富,就是這等道理。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那就這麼辦吧。”
“臣遵旨。”于謙領命,準備督辦此事。
朱祁鈺當然可以提高女性地位,爲女性提供工作機會,來提高養女娃的獲利,緩慢調整大明的人口結構,比如織造局,比如巾幗堂,比如講醫堂,這些都是他在做的事。
但是這些政策都需要時間。
大明有將近三成的成丁都是光棍,這就是迫在眉睫之事。
利用占城、交趾、倭國戰亂的不穩定局面,獲得大量女眷來緩解大明的人口結構危急。
這的確很缺德,德這東西,朱祁鈺本來也沒有。
有德的是至德皇叔,和他這個皇帝沒關係,他這個皇帝要是有德,大明的光棍們就沒有女人。
倭國、交趾、占城的男人們,一定會感謝大明皇帝的大缺大德。
朱祁鈺和于謙關於這件事細細商談了一番,于謙俯首告退。
“又是一年中秋節。”朱祁鈺站起身來,拿起了三炷香,來到了靈臺之前,靈臺之上放着一塊靈牌,靈牌紀念的是土木堡之戰中無法瞑目的亡魂。
煙霧繚繞,朱祁鈺就靜靜的坐在靈臺之前。
一個小黃門匆匆的走到了興安耳邊低聲耳語了兩聲,而後興安俯首說道:“陛下,香燃盡了。”
“嗯,何事?”朱祁鈺睜開了眼,眼中的戾氣一閃而過。
興安俯首說道:“江西九龍府青山鎮有農戶二十三戶到了南衙敲了登聞鼓,應天巡撫李賢奏稟,詢問如何是好。”
朱祁鈺站起身來,冷冰冰的說道:“還有人能敲的響登聞鼓?朕還以爲南衙無論如何都會阻止呢。”
登聞鼓院的院牆還有門鎖,朱祁鈺至今還記得,他當時下旨把院牆拆除,他還以爲他走後,登聞鼓院會被再次鎖起來。
顯而易見,並沒有如此。
爲何會有人這麼害怕百姓敲響登聞鼓?還專門壘了磚牆,落了鎖?
因爲按照大明朝的祖訓,登聞鼓被敲響了,皇帝就必須過問。
有些事兒鬧到了皇帝面前,不死一批人,是決計沒辦法收場的。
朱祁鈺南巡的消息,通傳天下,江西九龍府青山鎮自然也收的到消息。
“讓李賢送到松江府來,百姓爲何敲響了登聞鼓?”朱祁鈺眉頭緊蹙的問道。
興安將奏疏呈於御前說道:“這是應天巡撫的奏疏。”
朱祁鈺拿過來了奏疏看了許久說道:“真的是有趣啊。”
江西百姓敲登聞鼓狀要告狀,告的是江西左布政使姚龍侵佔田畝三十三頃。
姚龍是浙江桐廬姚氏子弟,和其堂兄姚夔,在正統七年進士及第。
相傳在三代以上,舜帝有兩位大臣,一名叫夔,爲樂官,一名叫龍,爲諫官,後世常常以夔龍來代表輔弼良臣。
而姚夔、姚龍兩兄弟和朝中的連中三元的商輅爲同鄉、同年,關係極爲密切。
姚夔本人爲鄉試會試皆爲第一,未能在殿試拔得頭籌,沒有連中三元。
姚夔現在領禮部右侍郎,巡撫貴州,主持雲貴改土歸流和官吏升降。
而姚龍自景泰五年起任江西左佈政已經有三年之久。
朱祁鈺靠在軟篾藤椅上,看着手中的奏疏說道:“這姚龍歷年考評皆爲甲上,連寧陽侯陳懋都稱其賢。”
姚龍到任江西左佈政之前,是景泰元年至景泰五年的福建右佈政。
當時寧陽侯陳懋剛剛平定了鄧茂七民亂,對福建地方行農莊法。
而姚龍在景泰元年受命至福建,和陳懋配合行事,將戰後的福建,打理的井井有條。
而在江西地方,姚龍亦素有賢名,歷次考成法考成,皆爲甲上。
朱祁鈺看着手中的奏疏,嘴角玩味的笑容越來越重,他笑着說道:“朕記得姚龍和姚夔兩兄弟,可是桐廬姚氏的大宗,在桐廬縣,有一萬七千頃地,快抵得上襄王府了,姚氏家主叫什麼來着,姚惟德對吧。”
興安拿出了一個大部頭的備忘錄,仔細翻找了一下說道:“姚惟德,字建和,號學山,又號賢二處士,行輩二十五,學山書院的山長,也是姚龍的父親,他們家有田一萬七千頃。”
“姚惟德的胞弟弟叫姚惟善,是姚夔的父親。”
“六月初,姚惟德和姚惟善二人,將良田納入了農莊法,桐廬縣令唐子昌專門上奏說:姚氏滿門忠貞,榮祿學賓,以文行知名,好話說了一籮筐。”
姚氏半桐廬,想在桐廬推廣農莊法。
沒有姚氏點頭,那能辦的下去嗎?
能是能,但是辦的就不是現在這麼溫和了。
姚氏兩山柱姚龍和姚夔,在朝中爲官,姚龍坐到了左佈政,地方官從二品,可稱方伯。
方伯在周禮曰千里之外設方伯。
方伯這個官職,就是周天子在所分封的諸侯國中,委任王室功臣、懿親爲諸侯之長,代表王室鎮撫一方的。
大明民間對左佈政尊稱爲方伯。
姚夔更是京官正三品的禮部右侍郎,再進一步,就是大明的師爺了。
爲了兩個孩子的仕途,桐廬縣令唐子昌上門的時候,姚惟德和姚惟善一商量,一狠心,就把手中的良田納入了朝廷的農莊法。
不準備跑路的大明縉紳們,也逐漸摸索出了一些皇帝的性格來。
大明皇帝第一次和你談的時候,那是條件最豐厚的一次。
若是不配合,那第二次再商量的時候,條件就會變得極爲苛刻。
第三次?
沒有第三次。
桐廬姚氏這一萬七千頃田,每歲除給佃戶外可得糧約一百萬石,江南米賤,一石三錢銀,不過三十萬銀幣。
朱祁鈺給了姚氏每年二十張勘合船證,這二十張勘合船證,可以讓二十條千料三桅大船出海,即便是姚氏在松江府售賣船證,也回本了,還有的賺。
若是姚氏肯出海去,那賺多賺少,就看姚氏的命了。
姚惟德和姚惟善收到勘合船證的時候,人都有些蒙了,似乎、好像、也許陛下和傳聞之中的形象不太一樣?
他們還以爲陛下要明搶呢。
姚龍作爲江西左佈政,桐廬姚氏作爲聞名遐邇的投獻皇帝的縉紳,姚龍犯得着侵佔青山鎮那三十三頃田嗎?
“這個姚龍,怕不是在自己告自己啊。”朱祁鈺敲着桌子說道:“這青山鎮二十三戶百姓的路引都是他親自辦的啊。”
“有意思。”
第七百零四章 白鹿洞書院
若是青山鎮的二十三戶百姓,是在江西左佈政姚龍不知道的情況下,偷偷的跑到了南衙洪武門敲響了登聞鼓,那就是姚龍是個典型的兩面人。
但是朱祁鈺看到了這二十三戶百姓的路引,是由姚龍親自批的。
要麼是姚龍太囂張了,壓根不怕這二十三戶百姓告御狀,也不怕皇帝對他心生芥蒂,不怕被砍頭,不怕被抄家。
要麼就是姚龍所圖極大。
朱祁鈺一時間還看不明白姚龍的打算,想等這二十三戶從南衙到松江府來,細細問詢之後,再做打算。
朱祁鈺沉默了一下說道:“讓楊翰去一趟,去接人,走水路到松江府。”
“臣領旨。”興安也察覺到了些許的不對勁,便去尋了楊翰,細細叮囑了一番,令其把這二十三戶全須全尾的帶到松江府去。
眼看着天色,興安又回到了御書房,看陛下處理完了公務,將石灰噴燈擰暗了一些問道:“陛下今晚還是去冉寧妃那邊嗎?”
冉思娘因爲有了身孕,也就順利的晉升爲了嬪妃,封號爲寧妃。
“不了,泰安宮不是送來了個女子嗎?讓她今晚侍寢吧,對了,她叫什麼?是哪裏人士?”朱祁鈺搖頭,想起了那天在八角亭看到的女子。
冉思娘多少有些貪歡,仗着自己是個醫倌,就爲所欲爲,善泳者溺,孩子差點掉了,冉思娘就不讓朱祁鈺上炕了。
“名叫高延祥,這延祥二字還是離宮之前汪皇后給取的,原來喚作祥兒,順天府密雲衛百戶高慶女。”興安介紹這姑娘的來歷。
陛下不要倭婢、也不要高麗姬、也不要海拉爾,陛下對這些人不放心,而南衙這邊,興安也不好給陛下找個番夷的女子。
陛下要學拉丁語、要學希臘語,宮裏已經有了埃萊娜了。
汪皇后也提前做了些準備,冉思娘有了身孕,就把這高延祥給送到了南衙來。
在興安看來,陛下這後宮人數太少了些。
稽戾王宮裏不算侍寢的宮女,僅僅有封號的妃嬪就有十八個。
陛下這宮裏幾年還不進一個人,實在是讓興安這個花鳥使感覺汗顏,總覺得自己失職,可是他也多次安排過,陛下都是不爲所動。
這也就是眼下沒人了,興安纔算是見縫插針的安排了一個進宮來。
朱祁鈺站起身來說道:“那就先去冉寧妃那邊看看,再去這個高婕妤那邊看看。”
“得嘞!”興安在前引路,先去了冉思娘這房裏。
朱祁鈺沒讓興安高聲呼喝,就徑直走了進去,看到了冉思娘在伏案寫寫畫畫,手裏拿着個算盤,噼裏啪啦的一頓打,隨手一擰,將算盤歸位,而後眉頭緊鎖的在賬本上圈了一下。
“忙什麼呢?”朱祁鈺輕輕咳嗽了下,笑着問道。
冉思娘看到了朱祁鈺便露出了一個頗爲恬靜的笑容,站起身來,行禮說道:“參見陛下,上個月密雲大鐮藥廠送來了賬本,盈餘又多了不少。”
“哦?”朱祁鈺瞥了眼賬本笑着問道:“咱家這個小財迷,這盈餘多了些,怎麼還愁眉苦臉的?”
冉思娘靠在了朱祁鈺身上,喃喃的說道:“有人覺得我不在京師,就耍起了滑頭,這密雲大鐮藥廠的兩個賬房串通起來做賬,被我看出來了。”
“他們也不想想,這是泰安宮的產業,我能看得出來,汪皇后那些計省的算賬太監們能看不出來?到時候這好差事丟了,臉面也丟盡了,送到石景廠做幾年苦力,出來之後,誰還用他們倆兒?”
“這倆賬房先生也算是密雲廠的老人了,這貪念一起誤終身。”
朱祁鈺揉了揉冉思孃的頭髮,笑着說道:“有了身子,就別操心這些了。”
朱祁鈺和冉思娘說了許久的話,這說着說着,冉思娘又有些不安分要研墨,差點就擦槍走火了。
此時的高延祥高婕妤,正看着手中的四生丸,陷入了沉思,這是種涼藥,喫多了,月事也就不來了。
汪皇后讓她到了南衙問冉思娘討要,這倒是要到了,可是她不想服用。
陛下對她顯然沒有多少心思,到松江府已經小半個月的時間,陛下都沒想起她來,她侍寢的機會本就不多,再服用這等涼藥,怕是得孤老終生了。
她打開窗,將手中的四生丸扔到了窗外的草叢之中。
她關上窗的一瞬間,一道黑影閃過。
這道黑影用一方手帕將四生丸撿了起來,隨後等在門前,待興安引路來到這偏院之後,才迎了上去。
“大璫,婕妤扔出窗的東西。”黑影俯首將手帕遞上,這道人影,顯然是東廠的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