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43章

作者:吾谁与归

倭國船小,最大的船不過百料,不像大明動輒千料、兩千料的三桅、五桅大船。

陳福寅看着美滋滋的二人,低聲說道:“兩位稍待,我這裏還有五十張,二位啊,山野袁公方,他想要石見銀山。”

尼子清定和大內教弘互相看了一眼,山野袁公方好像對石見國意見很大,上次展現武力的時候,也選擇的是石見國。

這次也不例外。

山野袁公方可是真的很喜歡銀礦。

尼子清定搖頭說道:“石見國守護代爲山名教清,那可是山名氏的禁臠,如果我們討伐石見國,山名氏會報復我等,而且我們素來與山名氏聯姻交好。”

大內教弘也是連連點頭說道:“是啊,是啊。”

“嗯?”陳福寅甩動着手中勘合看着兩個守護代發出了疑問,勘合難道不想要了嗎?

“再加點。”

“加三十,不,加二十張。”

陳福寅一樂,果然是在討價還加,他點頭說道:“好。”

大內教弘和尼子清定走出了安藝郡的衙門,回頭看了一眼。

大內教弘嗤笑的說道:“哼,不知大禍臨頭,如此囂張跋扈!山野袁公方的人,也不過如此!”

尼子清定顯然是知道些內幕消息,嗤之以鼻的說道:“他們五人都離開了山野銀山,怕是不知道細川勝元要討伐山野銀山了!”

大內教弘拳頭一握,笑着說道:“大禍臨頭尤不自知,且看他山野袁公方還能蹦躂幾天。”

“正是如此。”

大內教弘和尼子清定相視一笑,又如同看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一樣,猛地拉開了距離!

大內氏和尼子氏是世仇,打了數十年沒什麼結果,這相視一笑,估計要噁心好幾個月。

大內教弘猶豫了下說道:“三管領細川氏、斯波氏、山名氏,聯合大將軍足利義政,要討伐山野袁公方,這袁公方實在是沒有勝算可言,那倘若山野袁公方贏了呢?”

尼子清定眉頭緊皺的說道:“那怎麼可能呢?山野袁公方和其家臣,都在安藝國,山野銀山防備空虛,袁公方怎麼可能贏?!”

“驕兵必敗,那袁公方出海打魚去了!真的是太自大了!”

第六百九十九章 換家戰術

此時要打魚的袁彬等人,船舶正在快速的向着堺港而去。

連大內氏和尼子氏都得到了三管領夥同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政,要討伐山野銀山的消息,掏了袁公方的老巢。

袁彬等人能不知道嗎?

他要打的魚,正是三管領和室町幕府。

堺港在難波京(今大阪)北部,因爲倭國要前往大明朝貢,而特別建立。

由於勘合貿易的利潤極其誘人,過於驚人,堺港遂成爲有實力大名的必爭之地。

這個堺港先後有大內氏和細川氏爭奪,大內氏和細川氏也因爲這個堺港結下了極深的仇怨。

大明皇帝的海外市舶司,共有四處,琉球的那霸港、朝鮮濟州島、澎湖市舶司以及倭國的難波京。

這四處海外市舶司,唯有難波京未曾確立。

袁彬披甲帶刀,兜鍪帶好之後,並沒有扣下,而是看着戰座艦劈開的波浪,出神的說道:“在倭國待久了,甚至還以爲倭國這樣的方式,纔是人間常態。”

“甚至認爲它比大明還要合理幾分。”

“嗯?”李秉用鼻音發出了自己的疑問。

李秉一直以爲袁彬是在迷茫陛下的態度,或者迷茫是否應該追逐權力。

但是現在看來,袁彬似乎有迷失自我的徵兆。

連倭國這種天下失序、羣雄蜂起、連年戰亂的地方,也能稱之爲人間常態?

甚至比大明還要合理幾分,這又從和說起?

“說說看,我很想聽聽你的想法。”李秉面色如常的問道。

給一個人解惑,不是完全否定對方的迷茫,而是深入他所思所慮之中,去思考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袁彬大馬金刀的坐在甲板上,看着遼闊的海面平靜的說道:“室町幕府、三管領、守護大名、武士和普通百姓,都有很大的幾率看不到明日太陽昇起,百姓朝不保夕,室町幕府的將軍似乎也好不到哪裏去。”

“京都府的城頭王旗變幻,三管領也並非世襲罔替,那武田山名氏,之前還號稱六分之一倭國,現在不也龜縮在三個令制國內,瑟瑟發抖?”

“這權貴也好,富商巨賈也罷,守護大名又如何?該死還是得死。”

“死亡之後,騰空了肉食者階級,增加了上下階層的流動。”

“倭國地面,一揆和國一揆,如火如荼,驅逐了國主,最普通的百姓,也有可能一躍成爲守護大名。”

“今天你是國主,明天我國一揆之後,我也是國主。今天你喫香的喝辣的,明天就輪到我了。”

李秉聽了袁彬的第一個理由,沉默了許久。

正如襄王殿下所悟的那般,官選官總是在向世襲制轉變,而這代表着大明階層流動姓降低,也就是階級固化。

袁彬似乎說的有那麼幾分道理。

袁彬繼續盯着海面說道:“堺港是個很神奇的地方,這裏是倭國茶道盛行的地方,今井宗久、津田宗及是茶道宗師,甚至在堺港形成了風力。”

“茶道蔚然成風,每次大明貨船到港的時候,堺港的所有人,是所有人,爭相購買茶磚。”

“很多窮苦之家的百姓,也願意花費幾乎所有的身價,買一塊茶磚去享受。”

“因爲他們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着,索性把錢都花出去,及時行樂。”

“你再看大明,地主們恨不得糧倉裏的糧食,都爛在倉裏,恨不得銀子在豬圈裏埋到他們忘記。”

“爲何?還不是知道自己不會死,所以想要把錢存起來?”

“大明的冬序是錢荒,如果能把地主們圈在豬圈裏的銀子都挖出來,還會有錢荒嗎?”

李秉愣愣的說道:“不會,自從南宋初年開海之後,流入大明的銀子,數以億計,倘若這些銀子都在流通,大明何至於有眼下之冬序?”

李秉差點都被袁彬給說服了,這個平日裏五大三粗的猛人,居然思考的如此深刻。

袁彬繼續說道:“即便是這人死了,也不會給家人們帶來多少的傷痛,因爲所有人都是如此,連室町幕府的大將軍都有可能隨時暴斃,更何況百姓呢?”

“而且死亡,在倭國似乎不是那麼可怕,只要一死,就不用面對沉重而漫長的勞動僅僅賺到了一點口糧、不用憂心生活瑣事、不用每日惶惶不安,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個先來。”

“即便是死了,家人悲痛不已,其實也沒什麼大礙,那些個波斯商人,帶來了福祿三寶,也可以撫平家人們的傷痛啊。”

李秉嘴角抽動了下,倔強的說道:“你說的不對!人最基本的要先活着!你這都是什麼歪理邪說。”

“不對!你說的不對。”

李秉作爲士大夫、僉都御史,他本來是打算爲袁彬解惑,結果呢?

被袁彬給說的雲裏霧裏,還聽出幾分歪理來。

“不不不,李御史聽我說完啊。”袁彬嘴角浮現出了一些笑意,他繼續說道:“其實有一個問題,大明根本無法解決,那就是大明朝臣們,總說陛下是亡國之君這件事。”

“只要陛下不肯妥協,朝臣們就要一直說下去,勸諫下去,直到陛下成爲你們想要的模樣,而陛下又不肯投降,不會變成那樣,只能這麼僵持下去。”

“但是如果大明是倭國這種樣式的天下,那這個問題不復存在啊,因爲根本不必討論亡國不亡國的事兒。”

“因爲它始終處於亡國的狀態啊。”

李秉終於惱羞成怒的說道:“滿嘴胡言!胡說八道!”

“哈哈哈。”袁彬長笑了起來,他的確在胡說八道。

嶽謙、季鐸看着逗弄李秉的袁彬,也跟着笑起來,戰座船的甲板上,滿是快樂的空氣。

能把經學博士,用歪理辯倒,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兒。

如果朱祁鈺知道了袁彬和李秉的對話,一定會讓德戾帝給袁彬磕兩個頭。

德戾帝也就是殺一殺猶太人,袁彬這邏輯,可是無差別,上到公卿、下到黔首,無差別的隨機死亡論,堪稱人類清除計劃。

袁彬看着越來越近的堺港,看着那海岸線出現在了眼前,眼神格外的銳利的說道:“陛下說,在被朘剝的時候,能活出些許甜味來,是萬世不竭的奴才。”

“那在隨時隨地可能死亡的世界裏,活出了甜頭來的人,品出幾分合理來,大約就是得了癲病!”

袁彬當然沒有瘋,他只是用讀書人的敘事風格,將胡攪蠻纏,發揮的淋漓盡致。

用一套看似合乎邏輯、實則狗屁不通的說法,把李秉辯的啞口無言,給枯燥無味的行軍過程,增加一些趣味。

袁彬握緊了手中的長戟,繼續說道:“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爲何倭國的番袝蔂懸还芍匾奈溲b力量,而且無法撼動。”

“後來我想明白了。”

“這種社會,唯一的問題是,這樣隨機死亡的世界裏,百姓們,他過得苦啊。”

“苦到死亡纔是解脫,苦到渴求死亡,苦到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所以才求神拜佛。”

李秉終於沉默了下來,袁彬其實已經解惑了,只不過是把自己的感悟說了出來,也解釋了倭國爲何是這種稀碎的局面。

也解釋了爲何陛下對倭國置若罔聞,不聞不問,絲毫不在乎。

除了白銀,這樣的倭國對大明而言,絕對是負資產中的負資產,毫無價值可言。

袁彬扣上了兜鍪,嗤笑的說道:“那個細川勝元要掏我的老家,我也來掏他的老家來了。”

“撕破臉這種事,一定是細川勝元做出最錯誤的決定。”

“既然都是要死的,不如我來殺了他們好了。”

袁彬打算和細川勝元換家。

袁彬不在乎山野銀山,大不了再打回來便是,反正留在那裏的只有倭人。

但是細川勝元可以不在乎他的老家嗎?

堺港有細川勝元的夫人,堺港他的親族,堺港更是細川勝元的老巢。

袁彬換的起,細川勝元換的起嗎?

李秉看着全副武裝的數百人,又看看渾身煞氣的袁彬,似乎是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白起。

“如果你要是在先秦的戰國時代,怕不是兵家,擅長以殺止殺。”李秉頗爲感慨的說道。

和這幫大頭兵呆的久了,李秉多少也變得豁達了許多。

大家都是樂子人,就是圖一樂,要是錙銖必較,那反而不是樂子人了,豈不是不樂了?

袁彬看着拋錨的戰座船,順着木梯下了艦船,重重的落在了木製棧橋之上,悶聲悶氣的說道:“那就以殺止殺!殺到他們不敢妄動爲之!”

袁彬等人的身影順着近三十丈的棧橋衝向了堺港。

而此時的山野銀山,是另外一副場面。

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政,帶領着三管領和一形涫浚s到了山野銀山,卻不知如何是好。

一切預想中的順利進展,全都沒有如期發生,相反,事情變得相當糟糕。

山野銀山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城池……

城牆不算高,只有兩丈左右,但是這不規則的城牆上,滿是火炮。

很多的倭國黔首,站在城牆之上,手持火銃,瞄準了來犯之人。

袁彬征討安藝國,帶走了所有的軍卒,留在山野銀山的只有倭國窯民。

這些窯民面色黝黑無比,但是他們手並不顫抖,槍口對準了來犯的室町幕府腥恕�

足利義政毫不懷疑,只要他向前一步,這些黔首們,就會點燃藥捻,激射的鉛子,會穿透他的胸膛。

窯民在山野銀山的生活是否苦楚?

的確很苦,大明索求白銀無度,他們就得日夜不輟的爲大明挖銀礦吹灰煉銀。

可是再苦,那也是活着。

窯民不用擔心明日就會死掉,也不用擔心被扔到石臼裏被搗的稀巴爛,變成別人的食物。

甚至那個不言苟笑的袁公方,還教授孩子們一些簡單的文字算術,那可是過往倭國的世家才能學習的漢學!

“他們哪來的這麼多的鐵炮!”細川勝元握緊了手中的倭刀,眼神中皆是驚疑不定。

情報無誤,袁彬五人帶着軍卒傾巢出動,山野銀山一個武士也沒有,只有一羣骨瘦如柴的窯民。

可是這羣窯民手中有火銃!還有火炮!

這些火銃,其實是大明淘汰的部分火器,都被袁彬請旨邅砹速羾刈o銀山所用。

即便是大明淘汰的火器,那也是倭國少有的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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