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42章

作者:吾谁与归

但是眼下,大明是天下的文化中心、科學中心、經濟中心、政治中心和軍事中心,這些出海的勢要豪右們,就只能乖乖的給大明交稅。

美利堅的流浪漢,就是翻垃圾桶、領救濟餐,蛋白質攝入已經遠超日本平均水平,就是因爲它是世界中心。

眼下的大明亦是如此。

“那是何人?”朱祁鈺走在連廊上,看到了連廊盡頭的八角亭青色的幔帳之內,一個曼妙的身影若隱若現。

花鳥使興安終於爲陛下尋了個貼己的人。

第六百九十八章 山野袁公方實在是太貪婪了!

興安作爲陛下的大璫,花鳥使,自然是選了又選,終於把人送到了陛下面前。

“是泰安宮送來的?還是南衙找到的?”朱祁鈺駐足並未上前,而是詢問着興安此人的來歷。

興安趕忙說道:“皇后千歲聽聞冉貴人有了身孕,從北衙送來的。”

冉思娘是領了任務來到了南衙,要榨乾陛下,讓陛下沒空看南衙的妖豔貨色。

但是冉思娘有了身孕,顯然已經不適合再執行泰安宮統一陣線的任務了,所以汪皇后又派了一個人來。

若是興安從南衙這邊找人,冉思娘回到泰安宮也要面對汪皇后的刁難。

冉思娘又不是泥捏的,這個打播州海龍衛來的姑娘,有自己的主意。

冉思孃的身體無恙,侍候陛下這麼些年,一直沒有身孕,直到侍從南巡纔有了,是冉思娘不願意放棄太醫院、解刳院、密雲大鐮藥廠等事,才耽誤了。

汪皇后真的跟冉思娘鬧起來,冉思娘也不是毫無還手之力,大明後宮不寧,幾乎是可以看見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這不是讓陛下爲難嗎?

作爲大璫,宮裏這點事,興安還是能處理的極爲周全的。

“那就好。”朱祁鈺略顯輕鬆了幾分,後宮失火,即便是皇帝也會滿腦門的官司。

宣德年間,先帝朱瞻基廢了胡皇后,立了孫皇后,鬧出了好大的動靜,朱祁鎮這才成爲了嫡子,才成爲了大明皇帝。

王者無私,後宮不寧,也會影響到大明前進的步伐。

“朕今天沒什麼心情,改天吧。”朱祁鈺一轉身,向着御書房而去,他還有國事要處理,因私廢公,那不是他的風格。

興安欲言又止,陛下這一個改天,不知道要改到什麼時候了,興安也知道這事勸不動,只能跟隨着陛下向着御書房而去。

琴聲戛然而止,八角亭幔帳之內的女子蔥指,撥斷了琴絃。

陛下就這麼走了?!

這女子打北衙而來,一路上忐忑、期待、茫然、緊張,這好不容易到了松江府,終於能見到陛下了,陛下就在三十步內,突然轉身就走了?

這女子陷入了迷茫當中。

朱祁鈺本就是如此,忙起來,汪皇后都見不到人。

朱祁鈺回到了御書房,看着大明的堪輿圖,愣愣的出神,滿是鄭重的說道:“興安,你說什麼樣的人才會造反呢?”

興安打了個哆嗦,陛下這問題,他真的不知道怎麼答。

朱祁鈺沒指望興安說出個所以然來,他繼續說道:“這個問題,朕自那日從海潮村回來之後,就一直在思索。”

“就以楊鐵爲例,但凡是這個人考慮能不能喫飽飯、考慮生活有沒有希望、考慮一年到頭能留下幾枚銀幣、考慮是不是要娶媳婦,他就不可能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着人一起造反。”

“楊大善人一家就是看準了這一點,纔敢那麼欺負楊鐵。”

“朕想了許久,這俗話說得好啊,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朕發覺,百姓但凡是有雙鞋,就不會造反。”

興安靜靜的給陛下泡了杯茶說道:“臣不懂,但是陛下說的很有道理。”

朱祁鈺抿了一口茶,繼續說道:“但凡是缸裏有點米、手裏有活幹、生活稍微有點盼頭,就是有雙鞋,他就不會造反,就會妥協、忍讓、軟弱、動搖。”

“你看這些外逃的富戶們,他們就願意和朕商量着來,朕收他們五成的移民稅,他們還會感恩戴德,下船再收三成,他們頂多罵兩聲,卻甘之若飴,甚至會嚐出甜頭來。”

“下船再收一次稅,不就代表着朕一定會把他們安全送到嗎?”

興安一聽也是一樂,俯首說道:“陛下英明。”

這下船再收稅,反而成爲了一種可以安穩落地的保障。

不得不說,這幫出海的富戶們,能被朘剝八成還嚐出甜味來,就很離譜。

但是卻理應如此。

朱祁鈺不關心富戶們罵不罵他,有膽子就造反,罵人不掉肉。

他繼續說道:“這雙鞋是無產者的希望,同樣也是無產者的枷鎖,一旦無產者沒了枷鎖,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一如當初的太祖高皇帝那般啊。”

元朝唯一干了點人事,治理黃河,還把自己給治理沒了。

因爲元朝治理黃河的時候,把所有人的最後一雙鞋給脫了。

興安拿起了袁彬的書信放到了陛下面前說道:“臣不這麼想,臣以爲寧爲盛世犬,不爲亂世人。”

“亂世實在是太苦了,眼下的倭國不就是如此嗎?”

“亂世裏,這人,都是被扔進了臼裏搗碎了,做糧食的。”

袁彬的書信裏,描述了他的所見所聞,簡直是人間煉獄,把人扔進臼裏當糧食用是一種普遍的現象。

朱祁鈺開始準備給袁彬下敕,他笑着說道:“歷代君王都追求個長生不老,歷代開闢之君,都希望自己制定了萬世不移之法。”

“長生不老的追求和萬世不移之法,異曲同工。”

“但是真的說什麼是萬世不移之法,不如讓百姓們人人都穿上鞋,來的可靠。”

這鞋可以是腳下真的鞋,因爲鞋離心臟最遠,能買或者自己做一雙新鞋,基本代表這人多少能喫的上飯,甚至還奢求的娶個媳婦。

那他怎麼可能造反呢?

這鞋也可以是泛指,就是保障最基本的溫飽。

論中國文字的博大精深。

朱祁鈺給袁彬回了書信之後,交給了興安通過鴿路送往倭國,務必保證山野、安藝兩大銀山能夠穩定的提供白銀。

這封敕諭通過鴿路只用了兩天的時間,就送到了袁彬的手中。

“李御史,陛下這個是什麼意思啊?”袁彬將書信遞給了正在整理漁具的李秉。

袁彬、嶽謙、季鐸、李秉四人正在打算出海捕魚,名義上是捕魚,其實是真的捕魚。

順帶着考察水文。

安藝國內的地形以谷地分出了山陰和山陽兩道大路,山陰是大內氏守護大名,山陽是尼子氏守護大名。

有三條河流,分別爲注入三原灣的沼田川,有形成與周防界線的小瀨川,有注入廣島灣的太田川。

而太田川注入廣島灣,是瀨戶內海北伸的天然良灣。

要測定水文之後,才能建港,一旦棧橋修築完成,建港之後,起咩y料會更加的方便。

這一次四人所乘坐的是四百料戰座船,而數十名舟師將乘坐舢板,測定水文。

李秉收起了漁具,拿過了書信看了片刻說道:“你問陛下什麼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李秉將書信傳了出去,嶽謙和季鐸都看了一遍。

嶽謙嗤笑了一聲說道:“這些個讀書人揣摩陛下的意思,就是比咱們在行,字面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

季鐸聽着他們打機鋒,也順着話茬說道:“陛下的意思是說,看你的意思。”

袁彬手一抬,用力一揮,大聲的說道:“你們有意思嗎?!”

“很有意思。”幾個人異口同聲的說道。

不知道誰先開始笑,然後腥斯笮ζ饋恚装迳铣錆M了歡樂的空氣。

袁彬其實明白皇帝的旨意,意思非常明確,他想當倭國國王,陛下大力支持,大明可以提供火器、火藥、長短兵、掌令官、庶弁將等支持。

他袁彬不想當倭國國王,陛下也不強求,挖完白銀讓倭國自生自滅即可。

倭國羣雄蜂起,民不聊生,若是袁彬只想做幕府將軍,那其實直接提刀上洛,砍了足利義政便是。

反正細川氏、日野家、武田山名氏、斯波氏都希望這個不着調的幕府將軍足利義政趕緊去死。

若是袁彬想解救倭國百姓於水火之中,那就難多了。

李秉看出了袁彬的迷茫,駐足認真思考之後說道:“其實不必糾結,順其自然便可。”

“管那麼多幹什麼,我們做好陛下交代的事,若是局勢發展到了你必須做倭國國王的時候,你就做,反正陛下早就擬好了詔書。”

袁彬一想,的確如此,何必考慮那麼多呢?

他們來倭國,就是來撈銀子的,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揚帆!捕魚去!”袁彬大喊一聲,四百料的戰座艦的船帆慢慢升起,船首劈開了淡藍色的海水,駛離了港口。

而此時在安藝郡處理公務無緣出海打魚的陳福寅,正在接見山陰大內氏和山陽尼子氏的兩位守護大名。

山陰大內氏的家督名叫大內教弘,尼子氏的家督名爲尼子清定。

這兩位家督前來安藝郡的目的,自然是和山野公方劃界。

山野袁公方實在是太能打了。

一隻孤軍深入石見、轉戰千里的威名,實在是讓兩位家督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陳福寅喝了杯茶,看着這兩位家督,將早就戡定好的堪輿圖交給了兩位守護代。

“山野袁公方實在是太過於貪婪了!”大內教弘拍桌而起。

他不能接受這樣的條件,陳福寅的堪輿圖上,把整個銀山都劃到了安藝郡的治下。

陳福寅極爲淡定的說道:“不能接受你們還會來到安藝郡和我商談嗎?”

“不肯讓,我們就自己打,反正也不費什麼功夫。”

尼子清定咬着牙憤怒的說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陳福寅是篤定了兩個守護代,不敢輕易跟山野公方交戰,所以纔有這麼囂張的態度。

陳福寅也多少發現了倭國人的秉性。

你越是囂張,他就越是謙恭,你越是抱着善意商談,對方反而覺得你好欺負。

對待倭國,就得出重拳,怎麼囂張怎麼來,反而好辦許多。

尼子清定用力的盯着陳福寅,臉色數變,終於還是妥協的說道:“我要大明空白勘合,最少也要……十張!”

勘合貿易是大明和倭國貿易的憑證,有勘合的才能進入大明的市舶司,否則會被巡檢司當成倭寇擊沉。

“最多五張,你以爲勘合是什麼平常的東西嗎?”陳福寅看着尼子清定撐着最後的倔強,提出了條件,還了個價錢說道。

“成交!”尼子清定立刻馬上說道:“你把空白勘合給我,我現在就讓人退出界限,絕不相擾。”

陳福寅發現,自己上了鬼子的當了。

這傢伙從頭到尾,就是奔着勘合來的!

而且五張空白勘合,可能已經超過了尼子清定的心理預期。

陳福寅甩了甩袖子,拿出了厚厚的一卷空白勘合數了五張,放在了桌上,用手按住說道:“我可提醒你,現在咱們好說好商量。”

“倭國也不是化外之地,不是不懂基本守約的道德和秩序的方外野人,醜話說在前面,若是違背盟約,尼子氏很有可能會被討伐的。”

“哪怕是口頭上的。”

尼子清定的神情頗爲諂媚的將手伸向了勘合說道:“明白!左京大夫安心!這一年一次的勘合,在左京大夫手中,我怎麼敢放肆呢?”

陳福寅見對方知道要害所在,勘合的時限只有一年,親自開船到大明賣貨,哪怕是賣硫磺,也能大賺特賺了。

“嗯,拿去吧。”

大內教弘一看尼子清定不顧商量好的說辭,直接滑跪也急忙說道:“我也要五張空白勘合!”

“好說。”陳福寅將勘合船證數了五張放在了桌上。

大內教弘如同寶貝疙瘩一樣將五張勘合放入了盒子裏,細心落鎖,才放鬆了下來。

陳福寅陷入了沉思,他看着手中厚厚的一卷勘合船證,按照倭國五人組的預估,這一卷大約三百張的勘合,都是打算從兩大守護代中交易銀山所有權的籌碼。

這兩個守護代的實力強勁,即便是收拾起來也會有些麻煩,而且現在袁彬也騰不出手收拾他們。

三百張的預算,結果一共發出去了十張。

顯然是高估了這些守護代的貪婪和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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